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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她一定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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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大亂,皇帝的大兒子和江離卿相繼趕到, 江離卿一眼便認出了身形有些羸弱清秀的‘刺客’。

江離卿是發現莞爾不再房間後突然意識到不對勁的, 衣襟都顧不上正就沖出了屋子,去到風蟬的房間。

好嘛, 都不在了,小千木的本事, 可是越來越大了。

轉念一想, 或許她也不是逃走,閔生營的攝魂葉, 很少成單出現,怕是他這小師妹也接到任務, 去刺殺什麽人了。

想到這兒,江離卿心裏寬了寬, 一攏袖, 坐到了風蟬的床上,莞爾已經和自己冰釋前嫌,馬上就是他的人了, 所以一定會回來的, 江離卿嘴角勾起一抹笑, 心道:“哼,蘇染白, 等到時候我就牽著小師妹去給你看,看看她心裏到底是誰!”

只要想想蘇染白常年冰冷的臉惱羞成怒的樣子,江離卿心裏便暗搓搓地開心, 身子往後一仰,舌頭往腮幫子上一頂,吊兒郎當地翹著腿,思量著宴肅狗賊會令莞爾去殺誰。

江離卿自認最了解宴肅的壞心思,估摸著也就是那麽個套路,宴肅讓他殺簡玉珩,莞爾殺戚越,蘇染白向來最聽話,就留在身邊聽他的差遣,最後推舉年紀最小的太子繼位,以便於自己控制。

戚越嘛,是個光會叫不敢咬人的狗,不足為懼,殺他,江離卿有信心,況且莞爾多年的刺殺經驗,絕不會栽在他手裏。

江離卿放松地躺在床上,就要閉上眼的時候,眼角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多年來刺客的敏銳讓他一下子睜大了眼睛,神經迅速繃緊,下意識地朝窗口望去,皇宮正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亮起了一片火光。

光亮刺進眼睛,也一下子蟄醒了江離卿的腦子,登時靈光一閃,恍然大悟。

“遭了!”江離卿一拍大腿坐了起來,心卻狠狠地沈了一下,臉上恍然和氣憤交織在一起,大罵道:“殺他娘的老皇帝去了!”

這不是找死去嗎,原照和皇上在書房議事,小千木手無寸鐵,殺人?殺個屁,讓一個小姑娘扛刀殺人,閔生營還真是他娘的不講理!

“全都退後!”江離卿看著一身是傷,還流血不止的小師妹,一下子就忘了場合,上去一腳便踹飛了草叢中正搭弓箭的侍衛,小侍衛沒防備身後,一下子沖了出去,彈到了草叢外,被自己人的亂箭紮成了刺猬。

原韌皺眉,心下卻添了些痛快,可是讓他捏了他的把柄,當下驚訝地喚了一聲妹夫,“江離卿,你這是縱容包庇刺客!看來你們是一夥的,來人,給我把這個刺客的同夥拿下!”

“我看誰敢!”江離卿端出架子,因著出來的匆忙,沒帶劍,手往腰間一抓,抓了空,心裏涼了半截,可還是挺直了腰板喊道:“大原的駙馬爺,也是你們誰下令都能抓的嗎?”

原韌的手下哪裏聽他的廢話,一股腦湧了過來,本是給刺客準備的繩子枷鎖一股腦地往江離卿身上招呼。

聽到了江離卿的咆哮聲,莞爾扭頭看了一眼,腳下耽誤了片刻,右腿再中一箭,下一刻便足底沾地,輕功無法繼續施展,只能靠著身上的力氣拖動雙腿,跑的踉踉蹌蹌。

又有一支箭近了身,從後頭朝著莞爾的胸口疾馳而出,劃破淩厲風聲呼嘯而來,莞爾回頭,閃身躲避,腳下的步伐又亂了幾分,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將嘴唇緊咬。

逃不出去了,輕功無法施展,便躲不開箭陣,手上又沒有武器在手,撥不開這些將士手中的利刃,縱然莞爾有多大的四兩撥千斤的本事,眼底也不免閃過一絲絕望。

“給我抓了他!留下活口,他殺了皇上!”新加入戰鬥的禁軍湧了上來,打頭的兩個小侍衛扛了炮筒,裏頭有網子射出,鋪天蓋地的吐了過來,絆馬索已經抻開,零零落落地到處都是,可一時半會就是奈何不了這個來歷不明的刺客。

侍衛們如臨大敵,一個個攥緊了兵刃,呼吸都牽扯著肺葉,刺啦啦地疼。

閔生營的臣使,歷代兇猛英勇,甚至有實力超過營主,能一己之力游走禁宮的人物,到了大戚,三位年輕的臣使依舊是深不可測。

莞爾無武器在手,只憑一身輕功,便與原朝將士周旋了小半個時辰,若是全副武裝而來,定然能全身而退。

若是簡玉珩在場,便會明白,他家夫人說的那句:“有我護著你,就算是死也是我先死。”並不是一句玩笑話。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清澈的琴音蕩開深夜,蘇染白攜風蟬立於宮門之上,神情帶著幾分悠然和淡漠,這一聲琴音吸引了大部分將士的目光,莞爾這邊輕松了一點,當下提起最後的一口氣力,直奔宮門而去。

琴聲驟停,銀白色的琴弦突然爆出耀眼白光,火光之下輝映著一片刺眼的銀芒,蘇染白擡臂豎琴,銀芒搖搖墜墜地匯聚成刃,只見他雙手十指翻挑,銀刃斜飛而出,輕巧地避開莞爾,朝她身後正在追逐的將士們射去。

慘叫聲不絕於耳,歡呼聲卻從宮門上傳來,風蟬拍著手大叫:“好琴法!大哥哥好琴法!”

風蟬還沒看清莞爾在底下,咧著嘴樂,隨即被尋著聲音射了一箭,因著風大失了準頭,將他衣角射穿,釘在了後墻上。

風蟬噤聲:“……”

將士陸續地發現了宮門上的人,分散了人手朝宮門沖去,蘇染白按住琴板,飛身一翻,身子上了更高的一層宮廊,十指速度飛快,成了一道道虛影,僅憑宮中這些禁軍,是絕無還手之力的。

蘇染白嘴角勾起,胳膊上氣力大震,再次放出一束銀芒,裏頭有寒光劍刃包裹,直搗原狗心臟。

這陣仗,趕上當年大戚的玄武門兵變了,就算是莞爾沒有殺死原皇,原朝少說也得養上十年。

踏踏地馬蹄聲從宮外傳來,蘇染白皺眉,知是真正馳騁沙場的軍隊前來護駕了,莞爾這是挑了一個極易松懈的日子行刺,本就是鉆空子,這下再不跑,就真的要身首異地了!

蘇染白眉峰倏然一挑,三根琴弦驟斷,發出崢鳴之音,他大喝一聲右手抓琴,振臂朝外丟去,剩下的琴弦顫抖著共鳴,嗡嗡地如竊竊私語,片刻,共鳴聲達到頂峰,琴未觸地,只在半空中高懸,霎時間四分五裂,巨大聲響驚動了整個都城。

青霧彌漫,所到之處,哀聲一片,江離卿這邊原本被人困著,青霧一過,算是為他小小地解了個圍。

江離卿大罵一聲,推開身前一具不自量力的屍體,擡手抹了一把臉,指尖上頭立馬黏黏的,楞了楞,這才反應過來這毒氣是什麽東西,嚷嚷道:“這是偷我的青霾,蘇染白這個禽獸,白長了一副仙子的樣子,偷雞摸狗!”

琴身裏頭是天臣使最後的保命之物,青霾,是年少的時候,看見師弟研制出來,又拿去加以改善的保命物,濃縮後置於琴中,沾水則化,霧氣蒸騰可使人功力盡失。

莞爾袖箭一擡,射死了一個昏頭轉向擋住她路的侍衛,屏住氣息,縱身想要躍上宮門,不料身子虛弱,騰到半空中才發覺蓄力不足,直直地向下掉落。

一只冰涼的大手托住了莞爾的腰,莞爾正要睜眼,那人的另一只手覆了上來,手很大,幾乎掩住了莞爾一整張臉,“莞爾,別睜眼。”

蘇染白,莞爾心裏一寬,精神稍稍放松,可不到半刻又將眉頭皺了起來,身上的傷口太多,一下子哪裏都跟著疼了起來。

“戚國狗賊,拿命來!”原照雙眼通紅一路追來,手中劍刃寒芒展露,只大邁三步,沖上了宮門,世間仇恨,最深不過殺父之仇與奪妻之恨。

蘇染白落地,飛快地將莞爾送到風蟬手裏,一把抄起風蟬腰間配劍,回身架住原照,偏頭朝風蟬大喊一聲,跑。

大戚在原的北邊兒,越是向北便越寒冷,莞爾只著了件薄中衫,外頭是太監的深藍色宮服,薄薄的一層,已經被寒風凍了個透。

衣服深色,不仔細看,看不出一身的傷與血跡,莞爾伸手,折斷了腿上長長的箭柄,只留一小節箭頭在腿裏。

她還不能拔.出,她還有事情要去做,而且刻不容緩!

“阿姐,咱們出來了,咱們倆都活下來了!”風蟬腳上不停,邊跑邊興奮地叨叨著,“阿姐,咱們往南去,以後再也不管什麽戚國什麽閔生營,風蟬和阿姐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向北。”莞爾有些虛弱地拉了一下風蟬的衣角。

“什麽?”風蟬腳下稍稍慢了些,卻也不敢放松警惕,腦袋垂下來湊近莞爾,“阿姐你說往哪?”

“往北,回大戚,玉珩。”莞爾的嗓音略微破碎,抓著風蟬的手攥緊,勒的風蟬直呲牙,慌忙點頭求饒。

“玉珩?姐夫出事了嗎,阿姐?”風蟬話多,惹得莞爾愈加心緒不寧。

莞爾從聽到原照的話後就一直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她這會兒前頭的眼淚還沒幹,後頭的又緊接著溢了出來,臉上有一道和長劍蹭過留下的血痕,被一張蒼白的面容配起來,顯得陰森又可怕,風蟬皺眉,不敢再多嘴,緊了緊懷裏的人:“好好好,我往北,阿姐別哭,風蟬這就往北。”

風蟬腳原先是朝東南,這下一轉,向著北邊兒猛沖而去。

埋頭狠狠地沖,風蟬功力弱,輕功根基也不紮實,雖說和宴肅大將軍外出戰場歷練了幾年,卻依舊是個半吊子,莞爾嫌慢,掙紮著要下來自己走。

“阿姐,你別動,我們去找馬,馬現在比我們跑的快,我們……”

正說著,後頭一聲戰馬的嘶吼聲響了起來。

原韌乘馬追出,後頭將士們還在和天臣使糾纏,青霧未散,風蟬料定來人只有原韌一人!

大皇子功夫平平,或許能借他一匹好馬送阿姐去找姐夫呢。

風蟬腳步故意慢了幾分,最後絆在一根樹枝上,身子向前摔了出去。

莞爾驚出一身冷汗,剛要開口斥責他,就被小風蟬一把摁進懷裏,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全都堵住了,什麽也說不出來。

風蟬的假摔毫無技術含量,本想留一個踉蹌的痕跡給敵人看,功力不濟,最後真飛了出去,可還是在最後一刻將阿姐緊緊地護好,半空中扭轉身子,讓自己的後背著地,莞爾摔進了他的胸口。

“唔,痛……阿姐,你可沈了不少,我那好姐夫可是沒少餵你好吃的……”

莞爾擡頭,給風蟬揉了揉胸口,不好意思道:“是沈了點。”

“我的阿姐,可不是一點!”

風蟬嘴上說著,還是一把抱起莞爾,身子隱在了一旁的灌叢後頭。

馬蹄聲越來越近,莞爾也聽到了聲音,先是眉頭一凜,隨即又舒展開來,漠然地望著遠處趕來的一人一騎。

土地濕軟,馬蹄陷得有些深,馬上似乎不止一人,莞爾眼睛瞇起來,終於在最後關頭看清了馬背上的玄虛。

是她那哪亂就有他在的二哥,江離卿。

此時的少年不顧一切地抱著原韌的腰,腿也快纏了上去,人還沒過來,江離卿的悶嗓子就開始嚷起來:“原韌,我看見他們朝那邊去了,你反著跑,是要包庇刺客,來人,給我把他抓起來!”

“江離卿!你給我下來!”原韌還不清楚皇宮裏頭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刺客出逃,快馬加鞭便追了出來,沒想到被這個無賴糾纏了一路,就因為自己剛剛下令抓他。

十足的小人!自己妹妹憑什麽就看上了他,他能有什麽本事幫她奪原朝江山?

“我都說了,那邊那邊!你瞎跑什麽,來人……唔,你打我!”江離卿肚子挨了一記肘擊,嘴裏吐了口酸水,馬背本就顛簸,這一下全都招呼在了原韌的肩頭上。

“老子殺了你這潑皮流氓!”原韌終於忍不住了,反手抽劍,腳尖一點馬背,朝著江離卿的腦袋揮了過去。

正中江離卿下懷,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笑,發絲淩亂,在刀尖下,黑夜裏顯得鬼魅十足。

江離卿的輕功在原朝無人可擬,身形虛晃一下就躲開了原韌的發難,揣著手接著嚷嚷:“你不追刺客,打我做什麽,莫不是你是刺客的同夥,合夥殺你老爹了?”

“一派渾話!你就是刺客!”原韌算是看出來了,他根本就是要攔他,怒氣盛起,揮劍再刺,一身甲胄在月下發出凜冽的光。

江離卿被晃了一下眼,胳膊上的衣衫被勾破,血迅速滲出,怒氣也起,瞪眼道:“原韌,今兒是你先挑撥的爺,你想打是嗎,今兒爺奉陪!”

江離卿袖中寒芒一閃,兩根銀針放出,都是歪打,沒有一根朝要害,角度卻十分詭異,任原韌如何躲,兩根中必有一根會中。

躲不過,小腿上生挨了一下,原韌皺眉,運功逼了出來。

“呦,你完了,你中了五毒散,兩柱香,哦不,一柱你就要死了。”江離卿身子一歪,輕輕靠在樹上。

“阿姐,他那針這麽厲害?”風蟬眼都看直了,“我也學個這門功夫,怎麽樣?”

“歪門邪道!”莞爾皺了皺鼻子,“你可以學個你大哥哥的琴,或者軟……”

軟鞭的鞭字還沒出來,莞爾的喉嚨便啞了似得說不出話來。

“誒,阿姐,江離卿他看見咱們了。”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亮,趁著原韌不知所措地檢查手腕時,揚起一腳踹到了馬屁股上,馬兒一聲嘶鳴,朝莞爾和風蟬那邊奔了出去。

原韌似乎是發現了端倪,揚劍又要刺,江離卿回身放出了最後一針。

“這根才帶毒。”莞爾不忘和風蟬解釋一下,可又怕風蟬不學好,後頭緊跟著道:“江離卿他其實也挺聰明……不,你別學他,歪門邪道。”

原韌一針射中胸口,和莞爾當時一般,身子一霎就軟了,一時半會拿不起來劍。

江離卿腳尖兒輕點,兩步到了二人身前,皺著眉看莞爾,“你說我什麽了,我聽到了!”

“阿姐誇二哥哥聰明。”風蟬實誠的回道。

“那確實是,不算誇。”

這一句誇的江離卿找不著北,立馬抓了莞爾,左手一伸,拽住了馬的韁繩,莞爾只覺得身子一輕,和江離卿一起躍上了馬。

“你要做什麽!”莞爾休息了一會兒,體力逐漸恢覆,吼他道:“你要去哪!”

“我們去江南,我不要這大原了,你也不要大戚,咱們去找個小村落,生孩子去!”

風蟬還跟在後頭跑,邊跑邊喊:“江離卿,江離卿,往北啊,往北!”

阿姐要去找姐夫啊,他就快要追不上了!

就在風蟬精疲力盡的時候,一道白光飛來,蘇染白修琴,手臂力量驚人,一把拎起江離卿的後衣領,揪猴子一樣揪了起來,“千木,快走!”

“大哥哥。”莞爾坐直了身子,手環上韁繩,“風蟬……”

“不用擔心風蟬,快走!”蘇染白手裏的江離卿已經反應過來,無奈手裏沒了暗器,焦急郁悶之下,一口咬了蘇染白的手腕。

“江狗咬人!”風蟬迎面跑過來,抓著他往後拽,“你放開我大哥哥!”

“風蟬,退後!”蘇染白身上傷痕累累,撐著最後的力氣甩開江離卿。

“蘇染白,蘇染黑!你這個老不死的!”江離卿憤憤地吐了一口血渣子,“她自己一個人不行!”

“你去更不行!”蘇染白勉強站直身子,“勉之,原朝大亂,戚也容不下你,放下這些吧,你跟我走,我們找個地方躲起來。”

勉之是江離卿的小字,這麽多年了,怕只有蘇染白一個人記得,江離卿有一刻的動容,遂又隨風消散。

“蘇染白,你攔也沒有用,你知道我,想追師妹,讓她先跑上一個時辰都能追上,再說,哪裏沒有我容身之所,這天下之大……”

少年瀟灑的神情突然暗淡,是啊,天下之大,哪裏是他的家呢?

“勉之……”

“閉嘴,我又什麽時候認你這個哥哥了,給我閉嘴!”江離卿脾氣越來越暴躁,揚手推了一把蘇染白,那白色的影子就像一片枯葉,朝後倒了下去。

落地發出沈悶的聲響,風蟬心一揪,趕忙沖過來查看。

“誒?”江離卿踢了蘇染白一腳,“我沒使勁兒,這什麽,苦肉計?”

“江離卿!你在胡說什麽啊!大哥哥暈過去了,你……你有辦法嗎?”風蟬無計可施,只能朝這個頑劣不堪的二哥哥求救。

“裝的,他的本事你是沒見過,宴狗都打不過他,偏偏他最聽話,就是傻。”

風蟬咬牙,也不敢惹怒他,手下輕輕拖起蘇染白的頭。

衣領敞開,蘇染白鎖骨到胸口處豎著刀口,自己封了大脈,如今又開始向外滲血。

江離卿仰頭不看他,擡腳就朝莞爾去的地方走,腳底猝不及防地一痛,踩到了什麽尖銳的東西。

“攝魂葉?”江離卿拾起金葉,下意識地就去看上頭的字,“江離卿?”

名字有點陌生,似乎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自己。

“宴肅狗賊!”江離卿臉上開始扭曲,“殺我,可有本事!”

蘇染白的血開始大片大片地淌,一人一琴一劍,重傷原照,逃出皇宮,不愧是他天臣使。

可殺敵一千,自損一千五,蘇染白的氣息弱不可察,嚇得風蟬手抖個不停,“二哥哥,二哥哥啊,你救救他,風蟬求你……”

江離卿沒說話,也沒有朝前走,楞楞地看了會兒手上的金葉。

“你怎麽這次不聽話了!”江離卿語氣不滿,握緊金葉,看向地上已是強弓之末的蘇染白,“你倒是殺了我啊,你不是他最聽話的狗嗎,殺了我,去和他搖尾巴去啊!”

江離卿眼前朦朧一片,蹲下,失了所有的風度,抓著蘇染白的肩膀,吼道:“起來,起來,起來殺了我啊!”

寒風凜冽,大戚的初雪來的紛紛揚揚,下了一夜後才停歇,梅花綻放,顯出了幾分初春的暖意。

幾個小太監起了個大早,端著大掃帚清理宮門口的積雪。

京城口也是一片死寂,幾個官衙外院的小廝,在收拾昨兒行刑用的刑具。

“嗨,昨兒砍的人,知道是誰嗎?”一個瘦高的衙役掃把一支,活動了一下腰身。

“自然知道,皇上想封口,可整個京城哪家不知道,斬的是那宮裏的緋王殿下,你看看這地上的雪,翻開之後還帶著猩紅呢,昨兒呲前頭小孩兒一身,都嚇傻了。”另一個身材中等的衙役樂了一下,接著道:“不過他也沒掙紮,也沒人來救,說不準上去的時候就斷氣了,是我範大哥托上去的,聽他說胳膊都是涼的,可慘了……”

“小點聲,別讓嘴大的聽去了!”瘦高衙役壓低了聲音,往他這邊湊了湊,眉峰一挑,朝京城口指了一下:“你看,那來了個人。”

莞爾的馬疾馳了一夜,不是好馬,已經疲憊不堪,少女雙目紅紅,在法場前勒馬,目光落在地上被翻出的絲縷血跡上。

“來者何人!”衙役後退一步,將掃帚擺在胸前,誇張地大喊一聲。

“滾開。”少女音色暗啞,渾身上下被凜冽寒氣環繞,神情滿是戾氣,嚇得兩個衙役一時間沒敢吭聲。

“等一下!”

少女開口,翻身下馬,一身的箭傷暴露出來,嚇得他倆後脊一直,腳上立馬停了下來。

這是惹到哪位爺了,不能是個喪盡天良的逃犯吧,大清早地只有他兩人值班,連呼救都不能,這人看起來文弱,可一身的戾氣仿佛眼神都能殺人,兩人沒主意,只能慫包地垂著腦袋,聽候女俠發落。

“這裏……斬的何人?”音色微抖,衙役似是知道了什麽,神色幾分動容,支支吾吾,答不出口。

莞爾問出這句話後,並不想聽到答案似得,雙耳一聲轟鳴,瞬間淚目當場。

兩個衙役咿咿呀呀地說些什麽,擡手要勸她,可任何的聲音仿佛都被風雪吹散,耳邊只剩下呼嘯而過厲風。

馬兒疲憊到了極致,打了個響鼻,莞爾的身子晃了一下,後背抵住了馬肚子,整個脊梁似被抽空,雙目空洞地望著大戚的宮城。

那邊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掛起了白淩,整個宮殿的彩紅畫墻都被遮掩,空氣也如死一般沈寂。

都結束了,太子遇刺,緋王斬首,戚越逼宮,大戚易主。

那邊兒酒樓二層有一個小臺,伸到外面,輪椅上仰臥著一個俊俏的少年,少年聽到了這邊的異動,一雙清秀的眼睛瞇了起來,他披著大氅,腿上還鋪蓋著毛毯,使勁伸著脖子往前看,觸到了傷口,沈悶地哼了一聲,毯子滑落在地。

裏頭清冷的聲音響起,“就一刻也不老實,回來算了,盯著的人那麽多,又不缺你一個。”

少年回頭,屋中男子端坐於案前,氣質華然,一雙桃花眼微闔,舒雅飄逸,他指尖捏著茶杯,回頭看見少年的毯子滑落,眉頭蹙起,無奈地起身,一雙淺淡的眸子冰冷異常。

腳步輕緩,觸碰地面輕凈無聲,看的出男子極高的素養,他負手,優雅從容地邁過空地,走上臺子,幫少年將毯子拾起。

這副顏色,俊美沈郁,眉眼攏人間山水,鼻梁細挺,唇角稍稍上翹,比起少年時的美,又多了幾分打磨過的陳雅。

擱在京城花樓那裏,八成是要讓大姑娘們看直了眼的。

“玉珩哥哥,你看那邊,誰來了。”大戚的太子瞇著眼,狐貍似的笑了起來,手撈過毯子蒙頭,嘴裏不住地念叨:“非禮勿視,哈,非禮勿視!”

簡玉珩的手還捏著毯子一角,渾身都抖了一下,眼底如泛漣漪般波動起來,攪渾了那片深邃的清潭,他擡眸朝法場方向望去,女孩兒恰好被馬背遮掩,“誰?”

“你瞎啊,那不那小老虎嗎,揚言要掀了我東宮的那個,你們的喜酒可一定要喊上我!”太子扒開毛毯,露了一雙眼睛,噙著肆意的笑,“快去抱抱人家姑娘,都哭倒在地了。”

簡玉珩的心一揪,隨即炸裂一般地跳動起來,平日裏眉目再怎麽不顯山水,此時也紅成了一塌糊塗。

她若是願意回來,是不是就意味著她是愛他的!

那在殿裏的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後來的恩愛夫妻耳鬢廝磨,是不是就都是真的,不是一場夢醒就散的臆想。

他再朝下看,一雙眼睛依然朦朧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了。

“誒,你別從這下去,詐屍啊!”太子拉了一把簡玉珩的衣角,攔住了他就要從二樓躍下的身子,無奈笑道:“把蓑衣穿上,走,門,她都回來了,跑不掉了。”

簡玉珩回頭,眼眶瞬間的通紅嚇了戚觀央一跳,他趕忙收了手,撫在自己心口上念叨起來:“跟頭瘋牛一樣,可別帶翻了我這清秀文弱的公子。”

“玉珩。”莞爾念了一句,身子順著馬肚子往下滑,衙役撞著膽子過來扶了她一把。

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小時候,女孩兒偷喝了酒,周圍的場景一片模糊,大腦也不能思考,四肢卻極盡舒展,置身一片柔軟之中。

她瞇著眼睛靠在緋王殿下的屋門外,身子突然一輕,腿彎和腰處各多了一只手,被男孩兒拖了起來。

小孩子軟糯的聲音響起:“你又被將軍打了?”

女孩兒搖頭,紅著小臉:“他?他打不過我。”

“切,被打的哭都不敢哭,還打不過你……”男孩兒無奈地搖頭,進了屋,一把扯了女孩兒的面具扔在一旁,垂首,腦袋頂住了女孩的額頭。

冰涼肆意地鉆進她的腦門,惹得她渾身發抖,“戚玉珩,你竟敢對我動手!”

男孩兒饒有興致地將她擺在床上,“你直呼緋王殿下小字,以為沖撞後宮妃子之罪,明日處斬,還有什麽想要交代的嗎?”

“你說什麽?”女孩兒臉漾著紅,睜開眼睛看他,可眸子裏怎麽也聚不了焦。

“我說你明日處斬,還有什麽要交代……?”男孩兒一邊兒回她,一邊兒去找了帕子濕水,回來擦她的臉幫她降溫。

便聽見女孩夢話似的,小聲地念叨:“我不能死啊,我死了,玉珩怎麽辦,他那麽小,被人欺負,我死了,戚觀央那小混蛋欺負他怎麽辦,還有戚越哥哥欺負他怎麽辦,二哥哥也不喜歡他……”

戚觀郁不想再聽下去,低頭咬住了她的嘴唇。

女孩子的唇,當真是又柔又軟的,嘗了就不想再松開……

女孩就在這時候醒了酒,手拉住衣角,一動都不敢動,半開的眼睛望著少年初成的側臉,俊美的猶如天物。

“玉珩,不穿白衣。”女孩兒喃喃,“哭喪的一樣,不穿白衣,穿別的顏色。”

“好,那,墨綠色如何?”

“像池塘裏的彩鴨子。”女孩兒眉眼彎彎,笑的鉆進了被子。

“千木。”耳邊一聲蒼勁的喚聲響起,少女淚眼婆娑,想要仰頭,卻被來人先一步摁在了懷裏。

“哪裏弄得一身傷,像個狗熊一樣。”

他話到最後都是顫抖的,手往裏伸,握住了莞爾青白的手,她指尖帶血,凍得發著青紫,腿上幾處箭傷大概是因為心緒的原因,又開始淌血,血肉撕開處,衣服絞進肉裏,已經幹涸,但依舊散著濃郁的血腥氣。

簡玉珩原本還想說話,啞了啞,什麽也念不出來了,蓑衣後衣擺打開,將女孩小身子攏進去,神情突然肅穆,扭頭就走,太子在上頭不怕事地招呼,“哥哥嫂子,這邊這邊!”

走出幾步,懷裏的人哼了一聲,抓住了簡玉珩的腰,夢囈般輕叫:“戚觀郁,你不是死了,怎麽又站起來了。”

“你夫君上天入地,怎麽會死。”簡玉珩眼裏瞇著笑,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你這是說夢話呢?”

“沒有。”女孩兒聲音慵懶,死不承認。

“好,那我問你,你是誰?”簡玉珩腳步走的越來越緩。

“我是小千木。”莞爾抿嘴。

簡玉珩笑意更加肆虐,“我是誰?”

“你是戚玉珩。”

“擅自稱呼緋王殿下小字,死罪。”

女孩不說話,抿緊了嘴唇,像是在期待著什麽,溫潤又精致的小臉泛起粉紅,好看的過分。

“戚玉珩是你什麽人?”他小心翼翼地再次發問。

“媳婦兒。”女孩兒開心地舔嘴。

“屁,是夫君,你忘了要挨罰的,跟我念,夫君。”身材欣長,扮相絕美的男子,站在雪地裏,哄著媳婦兒叫自己夫君,還饒有興致地勾著嘴角。

“媳婦兒。”女孩兒聲音軟糯,掀起了簡玉珩心裏的火苗。

“罪加一等,理應處斬!”

懷中女孩不再言語,眼睫長長,蓋住下眼瞼,似乎睡熟過去,簡玉珩停了腳,嘴角一勾,“那麽小千木在處斬之前,最後有什麽事情要……”

話沒說完,簡玉珩的眼睛突然瞪大,整個人呆立在了雪地裏。

懷裏的人突然醒了,一把抓了他的脖子,嘴咬上了他的下唇,眼下的淚水鹹鹹的,全都灌進了嘴裏,唇齒膠合之間,莞爾給了他遲到的答覆:“我要你,別的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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