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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天若有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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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沈默了,這世上兵器太多, 他這樣孱弱的身子骨本不應該碰這些東西的, 可如果他非要學點什麽,她可以教他些別的, “我教你皮鞭好了。”

劍為君子,刀多勇夫, 皮鞭暗器一類的講究巧勁兒, 適合女孩子使,她提彎刀是為了保命, 若是可以從新來過的話,她倒是很想練一手利落的軟鞭。

他學的很快, 不過都是些招式,沒有內力加持著, 招式永遠只是花架子, 再精湛的招數都不抵人家飛起一掌來的猛烈,可當她試著傳他內力的時候,他將氣息運進丹田, 小臉立馬煞白, 只一下, 兩眼一翻便暈了過去。

她又挨了一頓毒打,關了一個月的禁閉, 以後再也不敢隨便傳他武功,順便也知道了為什麽他一個小小的孩子會這樣的孤僻。

原來他承了他父親的毛病,生下來心臟就羸弱的不行, 一直是徐太醫用猛藥吊起來的性命,她修習的內功心法極烈,再深.入幾分怕就能要了他的性命,她一陣後怕,在他床前跪了三天三夜。

從那以後她便開始護著他,一點傷害也不讓他擔,太子爺曾經因著口角推過他一把,差點把他推到湖裏去,她知道了,提著刀夜闖東宮,差點將他砍了,若不是當時天臣使也在場攔下了她,她大概也沒命能活到現在。

莞爾突然覺得自己身子一輕,對外界的感知力逐漸強烈了起來,他們好像已經上了岸,風蟬正聲嘶力竭地晃她,他背上還插著箭,刺的不深,血卻依舊在流,可他顧不上疼,莞爾的身子異常的涼,氣息全無,似乎已經死去多時了,他不敢相信,使勁地將她晃著,竟晃的她楞生生地從回憶裏拔了出來。

那是她的弟弟,也曾血肉相連一脈承,他的心臟和她的連在一起跳動過,她曾為了護他拜了宴肅為師,他也會每晚噙著淚給她的傷口抹藥,她努力的想睜開眼,可無論如何就是做不到。

那股氣流分成了好幾股,有那麽幾分奪舍的意思,她突然就想起來了,那是宴肅親手打進去的,他的功力至寒,壓住了她的體制,才會顯出一個體寒的假象。

側軒門宮變,緋王的寢宮被一把火燒的化為灰燼,她拼死護他出去,和他定下了七日之約,等來的卻是天臣使蘇染白的一句勸,“他是皇族的孩子,你只是他的一顆小小的棋子,他本來就計劃將你葬在這兒,卻沒想到你命大的像蘆葦一樣活了下來,聽大哥哥一句勸,放手吧,他不值得你這樣喜歡。”

莞爾的心突然有些寒,童年玩伴而已,或許是有那麽一點情分的,可他一直以來,恐怕從沒有真心愛過她。

宴肅將她從冰冷的河水裏撈了出來,一股真氣打進去封了她的七筋八脈,也順手封了她那難以回首的前塵往事。

那真氣與她相安無事了四年,卻因著這楊湖的寒冷和她的心寒一道兒迸發了出來,她咬住牙,頭腦恢覆了她做海臣使時的清明,她沈心靜氣地運氣,將那股力道一點一點地拆解,填補進自己破掉的脈絡裏,這是個浩大的工程,怎麽著也得半個晚上才能恢覆知覺,就是可憐了她那弟弟,哭哭啼啼的快要暈厥過去。

“也就這點出息。”莞爾心道,她最看不得男孩子哭,尤其是自己的弟弟,他該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該總是窩在房裏被人欺辱,可她卻突然又想起來剛剛死在自己懷中的阿湛,她一下子就僵了,有點理解了風蟬此時的心境,宴肅的氣流強了幾分,沖擊著她身上每一寸的骨骼。

那雖說不是她的親弟弟,但和她朝夕相處兩年有餘,就那樣看著他死去,心裏當真是痛的說不出話,她這才明白了風蟬的感受,一下子心疼起來,她屏氣凝神,血液裏沈睡了多年的倔勁兒突然覺醒,猛烈又迅速地沖擊起那不速之客,一時間轉守為攻,眼看馬上就要將它吞並,然後據為己有。

‘哐’的一聲脆響,她只覺的自己的身子滑上了另一個人的肩頭,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灌進她的鼻腔裏,那人抓著她腰的手不住地顫抖著,腳下快速地顛簸,像是趕著去什麽地方。

緊接著又是兵刃交接的聲音傳來,莞爾不禁皺緊了眉頭,可沒人發覺她的這點細微的動作,原朝的暗哨湧了出來,將他們團團圍住,簡玉珩瞳孔縮成了一條線,箍著莞爾的手緊了三分。

風蟬手中沒有兵器,抽了木條拿在手裏,簡玉珩拔了身上的佩劍,虛掩在胸前,警惕地盯著四面八方湧來的高手們,原朝的人能順順當當地來到大戚的疆域,怕是朝中有人與他們勾結了,簡玉珩眉頭緊皺著,翻腕將劍往前一端,直直地朝前斬殺,風揚一根木條在手,卻也舞的像模像樣,他倆配合著,竟也能向前殺出一條搖曳的血路來。

簡玉珩被沖上岸後,順著風蟬流下的血跡就找到了這裏,來了便發現一群武藝高強的人已經將他倆團團圍住,他與一人交了手,能看出他的路數不屬於大戚。

若是他自己一人受困於此,興許還能逃出生天,可此時,他不得不顧慮肩上的人,劍又實在不是他的強項,每一招都極度受限,那些兇神惡煞的將士原本不敵簡玉珩,可幾招下來後看出了他的軟肋,就是那趴在他肩上的姑娘,於是他們開始變了路數,以莞爾為靶,刀刀往她身上招呼。

終於,寡不敵眾,其中一人翻身一刀,離簡玉珩的脖子只半寸,幾乎是貼著肉皮兒刮過,他的頭發一下子就散了,被那一刀削下去大半,發絲很涼,落在莞爾的脖頸上,濕濕熱熱地帶著血跡。

莞爾咬牙,得再快一點!她渾身的力氣全都使在了裏頭,只能軟綿綿地趴在簡玉珩身上,那邊風蟬的境遇更是淒慘,他手裏木條被打飛,渾身上下掛了不少的口子,那些位置刀刀致命,若是他躲得再慢一點,有多少條命都得交代在這裏了。

簡玉珩有些絕望,身上讓他牽腸掛肚的人兒正生死未蔔,他卻不能將她放下來查看,那些大原的高手鯰魚似的沾著他,讓他絲毫破不出陣來,於是他更加的急躁,長劍揮舞之下不斷地露出破綻,腰間一道兒血口生生地掛了出來,緊接著胳膊上臉上,哪裏都沒躲過敵人的刀劍。

“姐夫!”莞爾聽見風蟬嚷嚷了一聲,悶頭就沖了過來,一腳踢開了差點偷襲成功的賊人,簡玉珩轉身,他額頭上有刀口,血流下來遮住了眼睛,他錯著牙,臉上憤怒與絕望交織著,脖子上青筋交錯快要沖破肉皮,他一雙眼睛寒芒如炬,恨不得上去將這眼前的賊人一個一個咬死。

“這麽打下去不是辦法。”風蟬的聲音銷匿在風裏,他當然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可他的心已經亂了,半點主意都沒有,心裏越是急躁手上的劍刃就越是不穩,傷口一道一道地往身上加,手臂上的青筋暴烈,鮮血滲出來,將他映成了一個血人。

他們闖進了原朝營救俘虜的陣營了,眼前這些人都是江湖上有些名氣的人物,拿人錢財替人開路,一整條路都順順當當地,沒想到在這兒河畔遇見了兩個棘手的人,帶頭的是個年近四十的高手,江湖人稱名探手謝鵬,一雙手拿上任何兵器都快的出奇,他作為全隊最有資歷的人,隱隱地感覺到了事情的不妙。

“全都停手退後!”謝鵬一聲令下,那些個江湖人士個個都是有脾氣的,沒幾個聽他的,依然和他倆纏鬥在一起,他們的人已經折了兩個,在這麽打下去,怕是會耽誤了營救俘虜的時候,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嘩’的一聲響,他揚手揮鞭,抽打在最近的一顆柳樹上,上頭落葉飛舞而落,每一片葉子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片,朝著這些人就刮了上去。

人們紛紛持劍回護,這才停下了這一場混戰。

簡玉珩紅著眼,把劍往土裏一插,也不管那些刀片似的葉子再往他身上添幾處新傷,甩手將莞爾抱到了胸前,只看了她一眼,他的眼淚瞬間就決了堤,風蟬撐著疲憊的身體將他倆護住,滿臉警惕,偏頭焦急地問簡玉珩:“怎麽樣,阿姐她醒了嗎?”

簡玉珩沒回答,他顫抖著伸手,指尖搭在了她口鼻之間,他開始等待,渴望著有氣流能沖上他的指尖,哪怕是微弱的也好,可是沒有,他仿佛等了一個世紀那麽久,還是沒等到她半點的氣息。

若是簡玉珩再多冷靜一點,搭上她的脈搏就會知道她並沒有死透,最後那一線清明還留著,只不過他是真的慌了,小丫頭手腳都冰的徹骨,臉上已然沒有半點生機,嘴唇上的血色已經褪盡,他看到她的一瞬間,就被巨大的恐懼包圍了。

莞爾感受到了他的顫抖,和他手心上層出不窮的冷汗,她開始有些擔心,極力想要告訴他她沒事兒,千萬不要自己亂了陣腳,於是她憋著所有的力氣,動了動手指,可惜他沒看到,開始像瘋了似的喊叫著。

莞爾也慌了,一時間被真氣卡住了似的,兩股氣流誰也奈何不了誰,索性對著坐下冷戰起來,她便更加急了,簡玉珩的心臟哪受得了他這樣的吼叫,他雖然負了她,可在她心裏永遠就是那個孱弱的孩子,經不起風霜雨露,她不願意讓他著半點風雨的,又怎麽忍心他承受這樣的悲憤。

“姐夫。”風蟬也不盯著賊人了,躬身蹲下扶住簡玉珩搖晃的身子,他伸手抹了把臉上的血,安慰他道:“你先別這樣,阿姐她練的就是這一門功夫,絕處逢生的,還有我和阿姐心血相連,我還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她不會死的。”

風蟬說出這話來的時候,自己都不相信,他確實和她的心牽連著,甚至能預先感知到一些危險,多次幫她化險為夷,但這一次,他竟然也快要感覺不到阿姐的氣息了。

簡玉珩卻信了,掉到泥沼裏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會伸手去抓,他捧著她往臉上摁,嗓子裏發出幾乎破碎的聲音,一聲一聲地叫她的名字,深深地刺進莞爾的心底去。

莞爾有些啞然,每當她做好了離開他的準備,他就會以一種近乎乞求的態度讓她留下,可她真的留下了,他卻又給她一次又一次的傷害,活在亂世裏的孩子,過夠了顛沛流離備受欺淩的日子,只想求一隅安穩,她本以為進了他的宮殿就能為她遮風擋雨,沒想到到了最後,所有的風雨都是他給的。

“莞爾你看那月亮多圓啊。”

“莞爾,咱們圓房吧。”

“莞爾,莞爾。”

莞爾心裏劃過一線柔軟,他並不知道自己就是那面具下面的孩子,或許他真的是在乎莞爾這個人的,亦或是知道莞爾要死了,生出點悲憫的心來,莞爾胡亂思索著,猝不及防地聽見了他哀婉的聲音,他的聲音從來都是好聽的,卻沒想到有朝一日竟會這樣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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