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原是故人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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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回想起簡玉珩拉她衣服的場景, 臉紅的發燙, 總覺得自己怎麽待著都不自在,她左思右想都覺得不妥, 兩人拜堂都沒拜,怎麽能隨便圓房呢, 她翻身下床, 心裏頭亂騰騰的,於是伸手撈過衣服來穿好, 準備出去轉悠轉悠。

她走到門前,回頭看了眼空蕩蕩的床, 歪頭思索了下,覆又走回去, 弓起身子把床上的被子搗鼓出一個人形來, 若是簡玉珩回來了,一定以為她鉆在被窩裏睡大覺,等他往上一壓, 壓個空, 想想他那錯愕的樣子, 一定好笑極了。

她勾起嘴角笑了笑,隨後踮著腳尖走出了屋子。

一雙腳上踩著軟鞋, 悄末沒聲的,掌燈的小廝也沒發現這邊的動靜,莞爾想去找念夏, 自己仿佛已經很多天沒有見她了,那小丫頭膽小的很,不知道自己一個人睡會不會怕。

夜已經深了,冷冷的風直往脖子裏灌,她順著廊道走,走了沒一會兒腳就凍得發麻,莞爾此時的身子不如往常,強撐著走了幾步,到了內宅和外宅的交匯處,實在是挪不動腳了,只好坐下來在石椅上休息。

蟬聲微弱,萬物靜謐,天空黑的深沈,好似在醞釀著什麽了不得的陰謀。

莞爾喘了幾口氣,回了些力氣正要起身,那邊兒竹山的聲音響了起來,惹的她貓兒似的一個激靈,八成是簡玉珩回來了,這要是看見她亂跑估計又要發火,她嚇得六神無主,左顧右盼了會兒,一彎腰躲到了石椅下頭。

莞爾躲好後露了半個腦袋出來,果然看見簡玉珩風風火火地回來了,她轉身就要回去,餘光卻瞥見了他懷裏躺著的人兒。

“雪兒。”莞爾掩住嘴,詫異地望著容雪,她整個身子縮在簡玉珩懷裏,身上還裹著他的外衣,莞爾離得遠,看的不太清楚,但那小女兒溫順柔旖的樣子還是印在了她的眼底。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容雪這樣的女子,誰又能不喜歡呢。”莞爾小聲地念叨著,遂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圓,她本來是打算回去的,不過現在看來,她回不回去,去了哪裏簡玉珩都不會知道,容雪受傷了,他的心裏哪裏還顧得上別人。

簡玉珩和竹山進了屋子,門嘭的一聲關了,空氣再一次沈悶起來,莞爾咬唇,心裏頭癢的難受。

鬼使神差般地,她緩緩挪動腳步,來到簡玉珩房間側面的窗子旁,她知道不該過去的,可心裏一陣一陣的悵然,讓她覺得很是不踏實,她舔舔幹澀的嘴唇,猶豫再三還是巴巴地走上前去。

窗子關的不嚴實,露著一條小縫,莞爾貓著腰兒往裏看,簡玉珩側著身子坐在床上,緊緊握著容雪的手。

莞爾感覺心裏頭被什麽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趕緊深吸了一口冷氣,側耳凝神,一動不動地趴在窗前的臺兒上,簡玉珩背對著她,完全沒發現窗子那邊的異樣。

誠然簡玉珩也顧不上別的,容雪被林子夙要了身子,還受了很重的傷,氣息已經弱到了一個極致,活不活的下來都是問題,簡玉珩搭她的脈,眉頭皺的越來越緊,眼神沈郁,像個剛從修羅場走出來的煞神。

他被子給她攏好,轉頭喊竹山,“霜凡呢,叫她來伺候。”

竹山說霜凡不在,“請命探親去了,前天就走了。”

“那就念夏!”簡玉珩回過頭,兩手撐在容雪的兩側,仔細問她,語氣是難得的溫柔:“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不用覺得尷尬,都告訴我。”

容雪不說話,神情有些呆滯,靜靜地將他望著,眼淚依舊在流,像流不幹的小河,蜿蜒滑落在枕邊,簡玉珩伸手擦她的眼淚,心疼道:“你有什麽願望嗎,說出來我都答應你。”

林子夙實在禽獸,簡玉珩說這話的時候,心裏的憤怒再次翻湧上來,他對一個弱質女子,竟然能狠心至此,就這麽殺了他真是便宜了他!

“容雪什麽都可以做,只求,只求……”容雪終於說了話,她的聲音越來越弱,簡玉珩俯身到她嘴旁,她說:“只求能一輩子跟著公子,服侍您,報答您,容雪自被您從水下救起的那一刻,就在心裏默許了公子,只、只求……”

“好,我娶你。”簡玉珩聲音斬釘截鐵,在諾大的房間裏起了回聲,容雪終於笑了,幾年來從未有過的,發自真心的笑容,像甜甜的蜜堵在心頭上,她一霎之間,仿佛渾身都是舒坦的,甜軟的,像是突然有了力氣一般,她雙眼雪亮,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一個吻落在簡玉珩的唇角,她笑著,聲音低的只有簡玉珩能聽見,她說:“不要你娶,只求你好好的活著。”

耳邊頓時寒風呼嘯。

莞爾原本還覺得冷,可現在身上什麽感覺都沒有了,她咬著嘴唇,看著屋子裏親在一起的兩個人,腦子一霎地停滯,她呆呆地看,過了好久才覺得臉上有點涼,一摸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決堤。

“莞爾,今兒是咱倆成親的日子。”

“莞爾,咱們圓房吧。”

“莞爾,莞爾莞爾……”

他的聲音好聽極了,可此時回蕩在莞爾耳邊卻變得刺耳,那些承諾,都變成了飛揚的巴掌,狠狠地打在她臉上,疼的她幾乎哭不出聲。

都是假的,假的,簡玉珩是個大騙子,她掩著嘴巴,防止自己發出嗚咽的聲音,她心裏慌亂極了,轉身想要趕緊離開,卻猝不及防地聽到念夏的聲音在裏頭響了起來。

對,她還有念夏,帶上念夏走,離開這裏,莞爾停了腳,睜著淚眼模糊的眼睛,準備等她出來,卻望見她朝簡玉珩蹲身行禮,喚了一聲主人。

“主人。”莞爾喃喃,霎時心如死灰般平靜。

莞爾閉了眼,身子輕飄飄的,像斷線木偶般再也沒法兒站穩,她靠著墻,緩緩地滑坐在了地上,她原本覺得,自己雖然不幸,連自己到底是誰都不清楚,但也是幸福的,她有愛著的人,也有愛著她的人,可突然發生的一切太洶湧,讓她還沒來得及喘息就不得不面對這殘酷的現實。

念夏的背叛如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般,將她徹底打垮了,所有這些幻想都像泡沫似的虛幻,輕輕一碰就會碎,那一瞬間,莞爾心上湧出了一股萬念俱灰的感覺,她臉上漲的通紅,只想快點逃開這裏,省的被人當個傻子笑話。

“夫人?”竹山過來關窗,微微聽見外頭有抽泣的動靜,他掀開窗,正想重新闔上,正好看見莞爾坐在下頭,他有點詫異,誇張地皺著眉,“您在這兒做什麽。”

莞爾突然站起身,像受驚的鳥,慌亂的鹿,撒開腿就跑,竹山在後頭叫她,見她不聽,又回頭焦急地喊簡玉珩,“少爺,您快來啊,夫人跑了。”

“莞爾!”

這是她離開簡家聽見的最後一聲,是簡玉珩略帶沙啞的嗓子,她聽了這聲跑的更急了,撞了門口值夜的小廝,小小的影子踉蹌地消失在深夜裏,簡玉珩追了出來,已經看不見莞爾的身影,他整個人都要炸了,一把揪住值夜小廝的衣領,“她往哪跑了!”

那小家夥不過十三四的年紀,被簡玉珩這麽一兇,丟了燈,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他沒看清那人往哪裏跑了,可又怕極了簡玉珩,伸手往左一指,哆哆嗦嗦地說了句:“那邊兒。”

簡玉珩一把松了手,邁開步就追了出去,那小廝被撞得退開好幾步,才踉蹌地穩住了身子,他緊咬著嘴唇,跟著跑出了宅子,朝簡玉珩喊道:“也可能是另一邊,我沒看清啊!”

夜色黑深,秋風席卷落葉,天邊雲層下炸開銀龍般的閃電,轟轟隆隆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沈悶的讓人害怕,莞爾站在品花樓門口,被那兒一地未幹的血跡詫的說不出話。

“什麽人!”一身甲胄的禦林軍警惕地看著她,他心裏疑惑極了,深更半夜的,一個衣衫單薄的小丫頭站在這是非之地,卻看不出絲毫驚慌,平靜的讓人害怕。

她沒說話,那士兵不敢掉以輕心,拔了劍抵住莞爾的脖子,大聲地質問:“你是誰!到這裏來做什麽!”

“爹爹。”

莞爾依舊沒看他,目光直直地望著裏頭瞬間蒼老了的人,她嗓子艱難地發出聲,哽咽地叫出這兩個字來,那士兵睜大眼,追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林記成一眼,“林大人,這裏有……”

“莞爾。”林記成眼中布滿血絲,眼眶深陷,他喊了莞爾的名字,發幹的嘴唇擠出一個淒慘的笑,他半蹲著身子,一只手撫著兒子蒼白到沒了血色的臉,輕聲道:“莞爾,過來。”

士兵收了劍,示意莞爾可以進去,她擡腳走近,看到被白布遮了大半個身子的林子夙,人死如燈滅,此時的他哪裏還有生前威風凜凜的樣子,臉上因著驚恐扭曲著,白布透著血痕,恍然刺目,她手落在林記成的肩頭,“爹爹,您不要太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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