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人穿著一身灰衫, 難得的低調模樣。

長發隨便梳了個纂兒在頭頂, 看起來幹凈利落。

那張俊朗無匹的面上，神色淡然，波瀾不驚。

李小站在那裏, 手扶著馬車門，進退不得, 整個人都呆在了當地。

儼然一只木雞。

呆若木雞。

陳決皺了皺眉，盯著她的臉, 不悅道：“楞到什麽時候去？還不快上來。”

李小忙登上馬車，一曲腰就鉆進馬車廂。

隨即轉身一把快速的帶上了車門。

她眼睛還紅著, 方才不舍得離開陳府離開陳大人的淚水還掛在臉上。

此刻馬車門一關上, 車廂內暗淡了不少，可在她眼裏, 陳大人仿佛在發光。

她窩在車廂門口處, 盯著陳大人，摸不準大人是來送她, 又或者……又或者是要隨她一道……

她心裏七上八下, 突然意識到，自己是那樣那樣的渴望見到他。

那樣那樣的不舍得他。

而此刻, 在見到他的時候, 她又是這般的不希望他再離開。

她希望他能多送送她，一直送她到李家寨, 一直一直的……

眼圈兒越來越紅, 眼前的陳大人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了。

心裏又是酸澀, 又是激動，還要無數不清不楚的情緒，翻滾跳躍不休不止。

“站在那裏幹嘛？怕進來我會吃了你？”陳決看著站在車廂門口一動不動望著自己的小丫頭。

內心忍不住嘆了口氣。

小小的一只，已經長的這麽大了，卻還是什麽都不懂。

陳決話才落，李小就仿佛突然活過來了。

她幾步就走到陳決身前，在陳決擡起頭看她的時候，小丫頭一下撲到了陳決身上，一把便抱住了陳決的脖子。

陳決猛地乍開雙臂，吃驚的手腳無處可放。

“李小？”他皺著眉，試探的問了一句。

“大人……”小姑娘立即糯糯的回應。

聲音藏在他頸窩，帶著幾絲哭腔，幾絲喜悅和怯懦。

一股熱氣在脖頸上蕩開，他合攏雙手，將她抱在了懷裏。

“及笄那日的事，你告訴了徐廷，卻不跟大人說。”陳決抱著她，聲音卻嗡嗡的，他還在為此事生氣。

氣到本不想搭理她的。

偏偏小丫頭像只小貓咪似的，不懂男女大防，會在這個時候，對他投懷送抱的。

“大人……”李小稍微擡起頭，立即發現陳大人的臉靠的特別近，她忙推著陳大人的肩膀，想從大人身上站起來。

陳決這才微微松開手，任小丫頭起身後，坐到他身邊。

他從容的望著她，等著她開口。

“大人，我覺得大人很想給我辦及笄禮，而且為此費盡了心力。我……我不想掃大人的興，就……就沒跟大人說。”李小見陳決面上神色古怪，忙又道：“及笄禮上……我……我好開心……我怕大人聽說到時候有危險就不辦了，所以就沒告訴您。”

陳決搖了搖頭。

“而且，我也不是沒準備的。我告訴了徐大哥，到時候那樣的場面，告訴您或者王異他們，只怕都很難保證所有夫人小姐都不受傷，我就告訴了徐大哥，他的言能術，很有用，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候……”李小見陳決的臉色仍舊沈沈的，她便抿住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回想王異曾經對她的勸告，好像……好像也沒說需要註意別的什麽了啊……

“你不相信我能在保護住所有人的情況下，將那些黑衣人捉住？”陳決冷冷的道，“本官可以讓那些黑衣人進不了院子，便被按倒在外。”

李小瞠目。

“你尚未學會完全的信任我，哪怕是顧慮，哪怕是擔憂，哪怕害怕我的行為不按照你的想法。但如果你還有點聰明智慧，你就該明白，與我陳決相處，你該全心全意的信任我，也該貢獻全心全意的真誠。”陳決探口氣。

李小有些茫然的望著他，腦海裏一點點的分析和咀嚼他的意思。

“我知你這一年多所遇到的事情，讓你有很多很多的無奈，也造成了你當今的個性。可是你回想一下，遇到我以後，我是如何待你的呢？”陳決說這話時，面色沈沈的，眼神裏也透著失望。

李小看著他的表情，突然覺得很害怕很害怕，仿佛自己做錯了什麽，連自己都無法原來的錯誤。

可……她卻又一知半解。

努力的思索著，將他的話對應上自己的行為，手指揪緊衣擺，她看著陳決的眼睛，心裏一忽兒冷，一忽兒熱，難受的不行。

“你在我府上住，我一直全心全意的照顧你，對待你也始終真誠，可謂全心全意替你考慮。我對你的要求本也不多，信賴我，也值得信賴。”陳決盡力將話說的詳細，以便她能聽懂。

“嗯。”李小睜著大眼睛，認認真真的看著他，認認真真的思索，用她那可憐的小腦袋，捉摸著他話裏的意思。

“信任是這世上最難的事，建立起來很難，維護住更難。想摧毀它，卻格外容易。”陳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又覺失望，又覺無奈，“可偏偏很多人之間的關系，都建立在信任之上。我有多信任你，便與你有多親密的關系。你對我也是這樣。可是……小小，你對我的信任在哪裏呢？我又要如何相信你呢？”

“大人對不起……”李小對著陳決的眼神，突然覺得格外悲傷。

不僅僅因為自己悲傷，更為了陳大人而悲傷。

她是不是讓陳大人失望了？

她是否辜負了陳大人什麽？

眼睛不知不覺又酸澀了起來，眼淚汪在眼眶裏，她抿著唇，強忍住了淚水。

“你為什麽道歉？又哪裏對不起我了呢？”陳決低著頭，難得耐心的詢問。

盡管語聲壓抑和低沈，卻已是格外的平和。

“不該不信任大人，瞞著大人自作主張。不該有事不告訴大人，讓大人擔心。以後……以後有什麽事情，我都跟大人說，跟大人商量。相信大人……相信大人能站在我的立場上保護我。”李小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自己說的對不對。

陳決微微笑了笑，伸手再次將小丫頭撈到了懷裏。

“你還小，很多事情你不懂。我只怕你這樣一次次的自作主張，甚至很多時候是出於替我考慮的心情……結果卻造成無窮無盡的誤會。”陳決伸手拍撫著小丫頭的後腦勺，總覺得這小腦袋笨，可有些時候卻又很聰明。

他想，也許只是她還小，很多道理還來不及去學會吧。

“嗯。”李小乖巧的點頭，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些。

“如果我們要常常相處在一塊兒，很多事情，我都該告訴你。哪怕那不是你想知道的，我也該對你做到坦誠。這是為了保證我們之間的信任關系，能夠一直維持。”陳決的聲音低沈如河流暗湧的聲音，沈沈的，幽幽的，格外好聽，“你也一樣，你明白嗎？”

李小點了點頭。

陳決這才嗯了一聲，心道：很多事情，不能著急。

她也才到他身邊這麽點歲月而已，相比未來他想要的，還太短太短。

該更耐心一些，與她好好相處，一點點的以身作則，好好教她慢慢長大。

想來，她才不過15歲而已，一直以來也沒有專門的長輩教她這些道理吧。

李小見陳決不說話了，便靠著他對他的話左思右想，馬車軲轆轆的聲音單調又讓人安心。

搖搖晃晃的也讓人仿如回到搖籃裏般，有些昏昏欲睡的舒服感覺。

她仰起頭，看著陳大人的側臉。

他的鼻梁很高，顯得這張臉格外英武。

男人的特征都特別突出。

如濃眉，高鼻梁，堅毅的下巴，長長的睫毛和深眼窩都顯得眼睛深邃，嘴唇不說話的時候緊緊抿著，也顯得很嚴厲……都是一個當大官的、有知識又堅持自己觀點的男人，會有的特征。

就如陳大人一般。

這個長相。

英俊的長相，配陳大人可靠的品質。

剛毅的外貌，配陳大人堅定的信念。

那雙濃眉和深邃好看的眼睛，如陳大人過人的洞察力。

剛毅的外表裏，卻有溫和的眼神，就如他刀子嘴豆腐心。

這樣好的陳大人，待她又總是細心備至。

她抿著唇，望著他，從來沒覺得如此刻這般，覺得陳大人好看，好看到讓她心醉神迷的程度。

陳決感覺到小丫頭好半晌一動不動也不說話，便扭頭朝著她望了過來。

發現小丫頭那雙大眼睛，正一瞬不瞬的望著自己。

他楞了下，攬著她的手微微松開。

李小卻突然開口了——

“想跟大人長長久久的在一塊兒，常常常常常常的相處。”她的聲音很軟，聲調也不高，可說的卻格外清楚。

陳決望著她，聽著這軟糯清甜的聲音，聽著她所說的每一個字，和這些字句組合成的意思。

突然有些怔楞。

小丫頭……在說什麽呢？

“大人……”李小再次開口，眼睛閃著明亮的光，仿佛還釋放著熱度。

“嗯。”陳決沈沈的應了一聲。

“大人？”李小砸吧了下嘴巴，又開口問了一句。

“嗯？”陳決這次嗯的尾音稍微挑了一下。

李小舔了舔嘴唇，感到喉嚨有點幹，心跳加速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吸到的滿滿都是陳大人身上的香皂味道。

“大人，我及笄了……我……我現在可以嫁人了。”

李小眨了下眼睛，眸子水汪汪的，看著他時，仿佛是在渴求著什麽。

像在向他索取著什麽……

這種眼神，這樣的話……

陳決心裏一陣陣的發癢，感到與小丫頭依靠著的身體都在發燙。

他手指在李小衣衫上，微微用了用力，又像手下的小丫頭的衣裳會燙手般，他又往回縮了縮。

“大人……”李小再次開口，她咽了下口水，聲音變得有些怯懦。

可就是這小小的聲音，再次由她口中喚出來的時候，明明那麽輕微的音量，卻如巨鐘敲響般，在陳決的胸口，震蕩炸開。

他眼睛突然瞇了瞇，望著李小圓溜溜的大眼睛，仿佛一瞬間，便要將她徹底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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