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野表哥野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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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摸著面前的阮輕羅, 不是鋪子裏最貴的,卻是她看起來最喜歡的。

輕輕的, 透透的, 有暈染的感覺,從裏到外的一股霧氣蒙蒙的迤邐氣息。她喜歡這種感覺, 像天上的雲,像霧中的色彩。

“這一卷,我可以都買嗎?”李小扭頭看向張嬤嬤。

張嬤嬤笑道:“我的小姐, 您想買什麽都行。”

可不就是這麽回事兒嘛, 陳大人可是交代了,就要小姐最喜歡的, 想買什麽買什麽, 什麽貴買什麽,什麽喜歡買什麽。

張嬤嬤覺得也對,反正陳大人光棍兒一個,平日裏沒愛好沒娛樂的,也不怎麽花錢。

給小姑娘買身像樣的衣服,這太應該了。

李小又看向掌櫃的。

“那肯定啊。”小掌櫃笑吟吟的,眼睛裏都閃著金子般的光。

看罷,他就知道自己沒看錯,果然碰上個有錢的新主顧啊。

“您那, 這阮輕羅裏, 最好是配這個彩絹, 您看看, 這麽一搭,透過來的這個色啊,多貴氣。還透著幾分活潑可愛,眼色也鮮亮了些,小姐您這年紀,這樣穿最好了。”小掌櫃又將一匹透翠的彩絹拽過來,送到了李小的手裏。

李小歪著腦袋看著,點頭道:“真好看。”

說著擡頭便朝著小掌櫃笑了笑。

小掌櫃立即楞在了當場——那雙燦燦生輝的眼睛,眉眼彎彎的時候,勾魂攝魄的美。

讓他心臟突然加快了速度,砰砰砰的亂跳起來。

天哪!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美人兒,這到底是誰家的小姐?

他以前,怎麽從未見過啊。

李小低頭撫摸著那彩絹,又看了看自己看上的阮輕羅,臉上的笑容甜蜜又嬌俏。

四周不少人看見,都要多瞅上兩眼。

站在另一邊的兩個小姐都忍不住頻頻回頭朝著李小的方向看,其中一個小姐看了李小幾眼後,就忍不住跟身邊的姐妹道:“那個就是陳大人的野表妹啊?你看見門口的馬車沒?陳府的……”

“聽說了,最近要辦及笄禮,排場大的很……聽說是陳大人的姘頭……”

“你小點聲,說的什麽話,回去告訴娘,讓她扇你的嘴。”

“都是這麽說的,又不是我……”

李小手撫摸布料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瞼微斂。

她一向耳聰目明,對於這樣一個房間裏的竊竊私語,自然聽的清楚。

正微微顰起眉,突然有一只手橫過來,一把將她手裏的阮輕羅拽了過去。

李小詫異的擡頭,朝著那人望去。

只見是個環佩於身,貴氣十足的小姐。穿著一身亮粉色的裙衫,神情傲然。

“我聽說喬世子很想娶你來著?”粉裙少女見李小看她,突然湊過臉來,面色不善的問道。

語氣輕佻,眼神裏透著十分的藐視。

李小睜大了眼睛,瞪著對方,緊抿著唇,並沒準備說什麽。

那粉裙少女冷哼了一下,又問:“你要是嫁給了喬世子,那你的野表哥陳大人可怎麽辦啊?你們兩個可才是天生一對吧,一個娶不到老婆,一個被人養在身邊,也不知道是個什麽玩意……”

李小攥著彩絹的手緊了緊,身體開始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這位小姐,這個阮輕羅我們小姐買了。”張嬤嬤伸手便要去搶粉裙少女手裏的布匹,聽著那人口中沒幹沒凈的說李小,她心裏也忍不住火的很。

畢竟這些日子裏,日日相處著,雖然最初也想著糊弄欺負下小丫頭,可隨著這些日子裏一點點一起走過來,她也看出來了,李小姐這就是個幹凈單純的性子。

看著旁人欺辱她,張嬤嬤也很是氣不過。

那粉裙小姐卻突然回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張嬤嬤的臉上。

“你——”李小霍地回頭,吃驚的瞪著粉裙少女。

“怎麽了?”粉裙少女朝著李小一挑下巴,眉毛也高高挑起,以一個居高臨下的角度,斜睨著李小,“你的奴才不懂尊卑,亂插話,我幫你教訓教訓而已。”

李小咬著唇,瞪著粉裙少女,心裏開始盤算。

“掌櫃的,這卷阮輕羅,我要了。”粉裙少女手掌壓著那卷剛進來的輕紗羅卷,朝著小掌櫃微微一笑,可笑容裏全是往日慣頤指氣使的囂張。

小掌櫃為難的看了眼李小,猶豫下,還是開口說:“三小姐,這卷布,這位小姐已經——”

錢月婷微微一歪頭,下巴稍微壓了下,眼神裏的氣場就變了。

站在她身後的尚書府下人也都站的更挺直了幾分。

小掌櫃為難的抿了抿唇,有些不知道下面的話該如何接才好了。

李小看了眼錢三小姐手中的阮輕羅,雖然她不認識錢月婷是工部尚書最疼愛的三女兒,卻也知道這位粉裙三小姐不是好惹的了。

可她想了想,自己出門買衣裳,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陳決府裏的表小姐了。

如果她被欺負的狠狠的,那丟的也不是她的人,而是陳大人的人。

她們現在能這樣背後戳著她脊梁骨,說她是陳大人的野表妹。

今天這事兒一旦發了,她們必然也能私下傳開,說陳大人府裏的表小姐被某人府裏的三小姐壓著脖子欺負。

陳大人那樣驕傲的人,在整個京城裏從來不會讓任何人壓到頭上。

那樣剛正不阿,正氣一身的大人……

她咽了咽口水,扭頭看了眼錢三小姐。

錢三小姐立即朝著李小笑了笑,笑容裏滿滿的趾高氣昂。

那種濃濃的讓人不悅的優越感,幾乎要撲面而來。

李小在錢三小姐昂著頭裝樣子的時候,突然伸長手臂,朝著軟輕羅搶了過去,手指在抓住那卷輕紗後,眼睛看準了位置,指甲在那輕紗上一勾一摳。

“你幹嘛?”錢三小姐一把按住手指的輕羅,反手拍開了李小的手,並怒瞪著李小。

錢家的仆人也朝著李小邁了一步。

李小收回手,手指上還要錢三小姐拍她後,留下的微微針刺的感覺。

她在那一瞬間,看到的正是一會兒就要發生的事兒。

她抿了抿唇,斂了斂目,卻只是後退一步。

隨即深吸一口氣,裝著樣子,擺出一個有些撩人的神態,微微笑道:“這樣的糟粕東西,讓給你就讓給你吧,像你這樣的破爛小姐,也就配用這樣的破布。”

“你說什麽?”錢三小姐怒瞪著李小,似乎下一瞬就要上前打人。

張嬤嬤雖然被打了一巴掌,可也沒有退縮,見錢三小姐要動手,也向前邁了一步。

門口守著馬車的王朝方才看見張嬤嬤被打,此刻已經站在了張嬤嬤和李小身後兩步的距離——只要再有人敢朝著陳大人府裏的人舉手,哪怕是要打下人,他也會上去毫不客氣的捕人了。

李小卻反而並不怕錢三小姐,她伸手指了指錢三小姐按著的軟輕羅,挑釁的一歪頭,那雙幹凈的眼睛,也學著錢三小姐的樣子,透出輕蔑的光芒。

有樣學樣,現學現賣。

錢三小姐低頭朝著那卷軟輕羅望去,果然見那薄薄的一層霧蒙蒙的羅卷上,有一個小坑洞,“哎呦。”

她皺著眉頭,嫌棄的將那卷輕羅往前面推了推。

小掌櫃驚的瞠目,急的忙小心翼翼的將那卷輕羅拽到面前,看見上面的坑洞,心疼的臉上立即漲紅了,冒一層薄汗。

哎呀,這肯定是兩位小姐搶東西的時候勾的。

這可怎麽辦?

他擡起頭朝著李小和錢三小姐望,兩位小姐都擺出了事不關己的樣子。

錢三小姐暗叫晦氣,不悅的白了李小一眼,想了想,又淡淡的笑了笑,“我聽說你這個月及笄?到時候我也到陳府上去看看,順便……也見識見識別人家寒酸的野表妹,是怎麽辦及笄禮的。”

說罷,錢三小姐撇了撇嘴,從李小身邊繞了過去,仿佛充滿了嫌棄。

李小看了看那小掌櫃,又看了看那卷被小掌櫃放在手心,視若珍寶的軟輕羅,她扭頭朝著張嬤嬤,低聲道:“買了吧,還要那彩絹,也要了。”

“可是小姐……”張嬤嬤皺了皺眉。

“我的腰細,那個破的地方,可以壓住,看不到的。”李小點了點頭,說的篤定。

“那可要打個折扣。”張嬤嬤瞥了小掌櫃一眼。

小掌櫃立即露出苦臉來。

李小本正轉身向門口,聽到這話,又回首道:“原價買。”

張嬤嬤楞了下,連那小掌櫃都有些吃驚。

李小卻已經扭頭朝著門口正往外走的錢三小姐望了過去——

只見錢三小姐正被下人攙扶著往外走,腳才擡起邁出門檻,一步一搖的下了三級臺階。

雖然討厭,但這大家小姐的風範,卻也有幾分亭亭窈窈的魅力。

李小看著錢三小姐下了臺階,走了兩步到路上,又轉頭準備朝著邊上小巷子裏停著的自家馬車去。

李小看準了就是這個時刻,突然喊道:“餵!那位三小姐!”

她聲音格外清脆,又格外大聲。

張嬤嬤正準備掏錢,被李小嚇了一跳——她可沒聽過李小這麽大聲說話過,而且,淑女可也不能這樣大喊大叫的。

她又有些疑惑,這位李小姐,往日裏沒有這麽不靠譜哇。而且,她喊住錢三小姐幹什麽。

室內的所有人,包括王朝、掌櫃以及其他幾位小姐和仆人,都朝著李小望了過來。

也包括路上的錢三小姐。

李小朝著錢三小姐笑的格外甜,她一邊笑著,一邊在心裏數著數——一、二、三……

錢三小姐站在那裏,看著李小笑的莫名其妙,有些不悅道:“你喊我幹嘛?”

遠處有幾匹馬飛馳,朝著這邊街道而來。

即便是在城市街道中,仍未有減速。

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馬蹄踩在地上,飛沙走石……

六……

“也沒什麽,就是想說,我及笄那天,歡迎你來。”李小說罷,扭頭轉向小掌櫃,背對了錢三小姐,一副不想理人的樣子。

莫名其妙……

錢三小姐白了李小一,轉身擡步,一邊念叨著,一邊繼續自己方才的方向。

正此時——

那三匹飛馳的駿馬嗒嗒嗒飛速穿過街巷,從錢三小姐左前方的街道中心跑過。

馬蹄用力踏在地上,一腳踩上一塊兒指甲大小的石子上,石子一邊有弧度,在馬蹄巨力擠壓下,猛然飛射而出,如世上最快也最鋒利的暗器,含著馬上之人的重量、馬的重量和飛馳速度造成的重量——

可石子飛射而出時,亮出的卻是石子另一邊的尖銳。

速度太快了,誰也未曾想過,會有這樣的無妄之災,更不曾去預防和抵禦這樣的飛來橫禍——

當那石子擦過錢三小姐的眼珠,劃過她的鼻梁骨,卸力彈向另一邊……濺起一串血珠在空中時,誰都未能反映過來。

李小站在布行中,安靜的站在布匹櫃前,靜靜的看著門外馬路上的錢三小姐,從始至終,似乎都已預料到這一切。

她只是安靜的,等待著這一刻的發生,並沈默的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李小最終聽小掌櫃的推薦,選了四卷布匹,待掌櫃的包好遞給她的時候,門外已經亂成一團。

屋子裏買布匹的小姐們早就沖到了門口,四周路過的行人也多圍在附近指指點點。

每個人都探著頭,想去看看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和鮮血,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小也並不知道錢三小姐怎麽樣了,她之前碰觸到錢三小姐的手時,看到的是錢三小姐下了臺階後,轉彎往自家馬車走時,險些被飛濺的石子射中——那顆石子,堪堪擦過三小姐的後腦,幾縷頭發和一根珠釵被射飛,但她人沒事。

不過是十幾個數的錯開,如果錢三小姐停頓上十幾個數,那就會正正被那石子射中。

所以,李小喊住錢三小姐,正是想要讓她,在那個位置上,停留上十幾個數的時間,然後……不要錯過那顆石子。

她不知道錢三小姐會被擊中什麽地方,卻知道,定然會受傷。

下了臺階,她記得張嬤嬤交代她的禮儀和姿態,微微提起裙子,走的很緩慢。

母親曾經也教過她的,要這樣慢慢的走路,盈盈的走路,像個大家閨秀一般,從容,貴氣。

繞過錢三小姐一群人時,她的視線穿過人群的縫隙,看見有婆子背起錢三小姐往自家馬車方向去,地上和婆子的衣服上,滴濺的全是血點子。

而錢三小姐嬌嫩嫩的臉上,更是血糊了一片,她的一只眼睛和鼻梁骨突出的地方,正是鮮血流出之所在。

李小只瞥了一眼,便隨著張嬤嬤,由王朝護著,走向自家的馬車。

一路上,沒有人註意到,李小一直攥緊了拳頭,背脊挺的筆直筆直,既是緊張,又因為著某種奇怪的情緒,微微顫抖著。

那小掌櫃送走了李小,忙放下手頭的布料,朝著門外而去,口中念叨著:“哎呦,這是怎麽了?錢三小姐這是怎麽了?”

站在一邊的小夥計搓著手,搖了搖頭,“石子兒鉆過眼珠子,八成是瞎了。鼻梁也劃了一道子,還破了相。”

“哎呦……這可咋弄的喲。”小掌櫃五官立即皺在一起,聲音都緊繃了幾分。

艷陽之下,四周行人匆匆,待錢三小姐一行人離開了,街道上,便僅剩了布料鋪子門前地上的血滴子。

可不過幾刻鐘的時間,附近的人便再不去討論這事兒了,就如那不過是‘今天天氣很好’‘昨天吃了二兩肉’這樣的小食一般。

布料鋪子上面的牌匾金晃晃的,很快,連鋪子裏的小掌櫃,也會完全忘記今日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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