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便到了晚上。

李小跟著陳大人一起回了陳府, 她有些疑惑的問：“大人不去雲儒書院嗎？”

“我去了能幫上什麽忙？”陳決留下這句話, 便撩簾子下了馬車。

“……”李小想了想陳大人的身手，便沒有再多說什麽。

可下了馬車, 看著往馬廄外走的陳大人, 她又覺得有些甜蜜。

陳大人雖然打不了大壞蛋，但是卻能保護她啊。

晚飯仍然布在李聿院子裏, 沒辦法, 一回府, 李小就黏在了李聿身邊。

陳決發現, 沒有李聿在的環境下，小姑娘就跟著她。

但有李聿在了, 她就會化身哥哥的跟屁蟲，然後完全無視他。

怎麽……這孩子這麽實際的呢？！

他正想著，那邊兄妹兩個已經甜起來了。

李聿今天出去也不知道都幹了什麽, 晚上回來倒是帶了很多小點心。

還要給李小準備的絹花, 粉粉的, 很是可愛。

在家裏李小不戴帽子，一頭秀發黑黝黝的亮澤柔軟, 小粉花一插, 平添了幾分少女的柔美。

可陳大人看著那朵李聿給她插上的絹花，怎麽看怎麽覺得刺眼。

“哥哥, 哥哥, 今天晚上我們又可以破一個大案了。陳大人好——”‘厲害’兩字還沒說出來, 李小就被打斷了。

“衙門裏的事情, 不可外傳！”陳決輕輕用兩指一拍桌面，不悅的訓斥道。

“啊……”李小一扁嘴，認識到自己犯了錯，忙道歉：“大人我錯了。”

李聿看著妹妹臉上歡愉的笑容瞬間收斂，化作乖順模樣，視線凝了下，才落在陳決臉上。

陳決對上李聿的視線後，也毫不示弱，甚至還冷冷的追加了一句：“親哥哥也不行！”

“是，大人。”李小點頭如搗蒜。

“……”李聿那雙漂亮的眼睛很緩慢很緩慢的眨了眨，才笑著收回視線，重望向李小，伸手在妹妹背上一下一下的拍撫，聲音輕柔道：“沒關系的，哥哥反正也不是很感興趣。小小今天過的開心不開心？”

李小在哥哥的安撫下，很快便從剛才被訓斥的難過情緒中跳脫出來，“開心的，對了哥哥！”

她猛然想起什麽般，轉身去拿了自己帶回來的小包裹，獻寶一般的放在了哥哥面前。

“哥哥，你看，這是一位叫徐廷的大哥哥給我的點心！說是一天只賣十包的！”她說著，在面前伸出雙手，示意她的十根青蔥玉指。

然後又急急的捏出一塊兒點心，擔心點心掉碎屑浪費，便一手捏著點心，一手在下面接碎屑。

遞到哥哥口邊，期待的瞪圓了大眼睛，望著哥哥道：“哥哥你嘗嘗，好甜好酥的，可好吃了！”

李聿幾不可查的挑眼望了下陳大人——眼紅到冒煙兒的陳大人。

隨即，他收回視線，就著妹妹的手，將點心含在口中，一邊咀嚼，一邊做出享受的模樣，“嗯嗯”點頭，吃的非常開心的樣子。

李小瞬間彎了眉眼，笑的像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收回手，又像小貓一般，將方才掉在手心上行的點心碎屑酥皮，一點點的都舔到口中，開心的吃下了。

“……”陳決。

李小給自己也餵了一塊兒，咀嚼的時候，才擡頭看見陳大人正面色沈凝的望著她。

她一邊咀嚼著，一邊對著陳大人的視線，有些緊張起來。

不舍得的咽下點心後，她想了想，才微笑道：“可惜大人不愛吃甜點，不然也給大人吃一塊兒！嗯，兩塊兒也行！”

“……”陳決。

在李小給李聿遞第二塊兒甜點的時候，陳決夾了一塊兒排骨，叼下肉，用力嚼！

“多吃點肉。”李聿給李小夾了塊兒排骨，“小小要開始長身體了吧。”

“最近又有長高。”李小歪著頭，笑的陽光燦爛。

“雖然不喜歡吃胡蘿蔔，可也要吃一些，長身體時不能挑食。”李聿又給小小夾了一塊兒胡蘿蔔。

“啊……哥哥……”李小為難的看著碗裏的胡蘿蔔，雖然很不想吃，但看著哥哥的笑容那麽溫柔，還是夾起來，送到了嘴裏。

“……”陳決覺得，自己可能應該在自己院子裏自己吃比較好。

他就不應該來。

“大人吃肉。”李小突然飛來一筷子。

是一塊兒‘紅中’排骨，肥美的肉，中間過著一小根骨頭，最好吃的那種排骨。

陳決打小就最煩別人給他夾菜，他娘關心他，給他夾菜，他多次勸止失敗，最後就變成，他娘給他夾到碗裏，他就原樣夾出去丟掉。

他娘氣了幾次，終於改掉了給他夾菜的‘壞’習慣。

也是雖然生氣又委屈，但是到底拿這個打小就難伺候的兒子沒轍。

此刻，討厭別人給他夾菜，這樣會讓他覺得自己被‘強迫’的難伺候的陳大人——看著碗裏的排骨，為難的皺起眉頭。

李小還完全沒心沒肺的道：“大人也愛吃排骨，我也愛吃。”

她剛才就註意到，陳大人一直不吭聲，都在啃排骨，是以將碗裏的最後一塊兒‘紅中’排骨，夾到了陳決碗裏。

慣性的狗腿行為。

陳決擡頭看了她一眼，眼角餘光見李聿在看自己。

他抿了抿唇，卻突然挑起嘴角，將肉夾起送到口中，還淡淡的、拽拽的說了句：

“乖。”

李小立即眉開眼笑。

得到鼓勵的她，於是開始時不時的幫陳決夾菜，幫哥哥倒酒，歡天喜地，儼然成了飯桌上的小蜜蜂。

左右逢源，好不快活。

飯畢，晚飯一向節制的陳大人，多吃了很多肉。

他真的沒有那麽愛吃肉，但他悶不吭聲的、享受的、吃掉了小小夾過來的所有肉。

李聿倒很節制，他會很自得的將不想吃的、小小夾過來的食物，反放在妹妹碗裏，一副寵愛的樣子，讓小小多吃。

陳決：心機男！

飯後飲茶，陳決和李聿對桌而坐。

陳決點了點桌子，一如往常般，對李小命令道：“上點甜瓜。”

李小立即站起身，跑去後廚點瓜。

李聿捏著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在陳決身上望了望，見陳決也看過來，便開口道：“我今日四處轉了轉，想買一套合適的房子，還真的不容易。”

“不用急，先住著吧。”陳決。

“無功不受祿啊。”李聿的笑容總是若有似無，你覺得他沒有笑時，他嘴角偏偏是微微挑著的。

你覺得他在笑嘛，他的眼神又總是淡淡的。

“你可有什麽特長？”陳決打量了下李聿，相貌堂堂，氣質脫俗，又是個聰明人。

陳決覺得，這樣的人，只要你遞過去一個機會，就能飛黃騰達。

李聿想了想，突然一擡手——

陳決手邊放著的一把折扇，霍地飛起，一道直線劃過，便落在了李聿手裏。

“！！！”陳決瞪著那把上一瞬還放在自己手邊的折扇。

又看了看自己手邊桌面上的空蕩蕩……

“！！！”陳決驚的眼睛微張。

隨即是比看見李小給李聿遞甜點，還更強烈的嫉妒。

“打小就有的能力，不會用的時候，其實闖了很多禍。”李聿一張手掌，那折扇又飛回了陳決手邊。

陳決看了看李聿有些落寞的表情，他眨了眨眼睛，沈思了一小會兒，“不知擁有這樣的能力，是怎樣一種感覺。”

“……”李聿看了眼陳決，就知道陳決大概已經從他的眼神裏，感受到了他的情緒。

他苦笑，“你初看到，也是羨慕吧。但這也不是什麽值得羨慕的事兒。”

“多一項能力，總歸不是壞事。”陳決聲音朗朗，透著幾分正氣。

他不會高看有異能的人，也不會因不同而有敵意。

一派悠然，面對著李聿、李小、徐廷這種有能力的人，也一如既往的，該訓訓，該寵寵，該敵意的時候，也不會客氣。

李聿看著陳決的眼睛，那雙黝黑的長眼裏，透著的全是正直和坦然。

他朝著陳決笑了笑，真誠的，帶著一股釋然。

是那種成熟的、知道自己遇到了理解和平等的、那種笑容。

“小小一直以為，母親是因為救人的時候，不得已使用了異能，才暴露了自己異能人的身份，最後被村民當女巫燒死……”李聿扭頭看了眼院子門的方向，李小大概還在小廚房裏陪著廚娘切瓜，他閉上眼，聲音沈沈的，透著隱痛。

“……”陳決皺起眉，聽著李聿的話，已然明白了過來。

“我一直在村落裏，跟著母親生活。雖然少時受了父親不少教育，母親也一直在給我買各種書看，但年少又適逢輕狂叛逆……是我忘記了父親和母親的叮囑，輕忽了那些警告，使用了異能。”他的聲音慢慢壓低，變得有些嘶啞，“母親只是為了保護我。”

“……逝者已矣。”陳決嘆口氣，仿佛能看到大半年前，眼前這個少年人輕狂張揚的模樣。

“就如書中所說，苦難有時可以打垮一個人，有時也能讓一個人飛速的成長。”李聿睜開眼，朝著陳決扯了個苦澀的笑容。

“母親因為我而死，小小又太小了，我甚至不敢告訴她真相。”李聿的手指不自覺的在茶杯上搓來搓去，顯示著他心底的痛苦和焦慮。

陳決伸長手指，按住了李聿搓著的茶杯。

李聿手指一頓，擡起頭，對上了陳決淡然卻又平靜的眸。

陳大人脾氣壞，卻時常有種泰山崩於前，最多也就發頓火的泰然。

李聿奇異般的得到安慰，點了點頭，松開了那盞小茶杯。

陳決難得伺候人，幫李聿倒滿了熱茶。

茶香裊裊，在夜裏冒著熱氣，有一股靜禪之意，安撫人心。

“將小小丟了時，我無數次想，死了算了。可心底裏又掛著一口氣，也許小小還活著，還在等著我去找她、救她……於是，後來發現了小小的蹤跡，一路找到京城。”李聿喝了口茶，“陳大人實乃正人君子，我知道，但凡換一個別的男人，遇到那時候雖然膽怯謹慎、卻到底天真簡單的小小，總歸不會這樣照應著。大概，早就……”

成了姬妾玩物，甚或……

李聿深知男人的劣根性，深知擁有無上權利、得美人在旁、又養在自己府內，仍可為柳下揮，是多麽多麽難得、甚至可說是‘不可能’的事！

——是以，即便陳決脾氣糟糕如廝，但他還是尊重陳大人。

作為男人，才能明白，這世上，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陳決了。

放著柔弱無助的嬌俏決定美人在身邊，不過是使喚著端茶倒水、差遣著當了大理寺典史。

李聿這幾日每每想起，都覺得，上天對他們一家，大概也有眷顧的時候吧……

讓小小這樣幸運的，遇到了眼前這個雖然兇，自命不凡的傲然冷倔著……但真的一身正氣……

是個君子啊。

陳決順著李聿的話，也想象了一下，如果李小進京後，第一個相信的男人，是別人的話……

他皺了皺眉，不自覺的後背刷出一層薄汗。

火氣有些被喚醒，他氣惱的想：那臭丫頭，自己長的國色天香，沒有絲毫保護自己的能力，居然還那樣輕易的就相信了自己。

如果自己是個偽君子呢？！

以後找機會，非得好好教訓李小一頓，讓她更深刻的了解一下，這個世界的險惡，男人的醜惡本性！

看著李聿，陳決一下便收了剛才的‘感同身受’，怒道：“作為哥哥，你是怎麽把妹妹丟了的？她這一路但凡有一點點偏差，哼，你這輩子都看不到她了。”

李聿被陳決狠批，不怒反而笑了笑。

他的睿智和理性，讓他知道，陳決為什麽會生氣、和對他發脾氣。

是因為想要保護小小，是站在小小的角度上生氣。

抱怨他這個做哥哥的，沒能保護好小小。

還好，陳大人總能在不知不覺間，替妹妹考慮呢。

李聿長籲一口氣，收斂了笑容，“那時候母親剛去世，我渾渾噩噩的……”

陳決哼了一聲，叱道：“僥幸。”

“是啊，僥幸。小小沒事。”李聿的視線落在小路盡頭的長廊處。

“經歷了這些，才讓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我，與半年前，完全不同了。如果母親和父親看到我，大概會很吃驚吧……偏偏小小這沒心沒肺的丫頭，只顧著親近了……”李聿的聲音透著幾分笑意，那雙漂亮的眼睛，卻黝黑黝黑、幽深幽深的。

讓人猜不透，他說的，到底是什麽。

是這一切讓他成熟了，還是……這一切，到底改變了他什麽。

陳決敏感的覺得，在李聿身上發生的變化，恐怕不僅僅是成熟那麽簡單。

他在李聿身上，嗅到了危險。

順著李聿的目光，陳決扭臉朝著小路望去。

院子裏的石板路曲曲折折，讓小院子多了幾分曲徑通幽的雅致。

在此刻，少女走在彎彎曲曲的小路上，繞彎彎時扭著纖腰，輕盈的、快樂的拐過來，是最初造路時，不曾想過的驚喜景致。

月色下，她像月夜裏才會出現的仙子，身披月光，純凈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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