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院子裏, 陳決跟著護衛打基礎拳, 打的汗流浹背。

李小跟前跟後又是遞水，又是遞布巾擦汗。

往來於大理寺北衙門的差役們雖然裝作忙碌的樣子, 可行走路過都忍不住朝著陳大人望。

陳大人曾經說過的話，仿佛還在耳邊：“習武之人四肢發達, 頭腦簡單。我需要的是發達的大腦, 絕不會習武。”

然而, 看看！

現在陳大人在做什麽？

在跟著兩個‘頭腦簡單’的兵衛學習……那是什麽鬼？

基礎拳法？

老頭兒拳！

陳決並不知道自己正被那些曾被他噴的很慘的大大小小下屬們瘋狂吐槽, 小風吹過臉上身上的汗，讓他感覺到了一絲涼爽。

肩胛上的傷微微疼痛，他只好避開傷口慢慢習拳發力。

即便如此，仍堅持練拳。

才打了一會兒拳, 他便感到胸口發燙，雖然從小也練些武, 但是對於陳家這種書香門第，也不過是為了強身健體而已。

相比王異來說，實在是花拳繡腿。

當然，王異是他身邊身手最厲害的，不應該跟他比。

陳家嘆口氣，這兩個案子危險程度太高, 每次都要到刀槍相見, 大小傷一身。

這幾天晚上, 獨處時回想起‘被凡煙操控的恐懼’, 都讓他心裏非常煩悶。

尤其是常想起李小掐著自己脖子時, 漲紅了臉，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痛苦的模樣。

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自己時，滿滿的悲傷，仿佛有小動物求救的可憐，又有一種歷經許多磨難的蒼涼。

他不知不覺就會想很多，那孩子從北方獨自趕路到京城，一個人到底經歷過什麽。

又如何能艱難的走到京城。

在這個世道，山野之中有匪有兇獸。

城鎮鄉村間有淳樸又帶著直白的惡的男人們。

陳決回想自己每次出行探案，路途遙遠時要遭的罪，和遇到的諸多危險。

他便覺得焦躁和煩悶。

他不敢想，李小千裏奔波，每一天每一時辰每一刻鐘，都在遭遇什麽。

胸腔便會莫名的有一種東西，蕩來蕩去的，希望在過去的那些時段裏，能救救她。

在李小被凡煙操控，掐住自己脖子時，他如果能立即解救她……

在李小被凡煙操控著，朝著他沖過來時，他如果能更強大些，比如一下子就擒住凡煙一刀砍頭之類……

在肅王從影子裏跳出想刺死李小時，如果他戰力更強，就能更好的帶著她全身而退。

如果……

下次呢？

他把她帶在身邊，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呢？

之前是想使用她的能力，他猜測中能預知些什麽的能力。

可現如今，他卻越來越多的開始在意她在助他辦案過程中，所遭遇的危險。

萬一……

每每想到這些，他就想立即跳起來去院子裏打上一會兒拳，舞上一會兒劍。

……

正想著，便看到李小從邊上跑過來，一手水杯一手汗巾，揚著爽朗到沒心沒肺的笑容，朝著自己蹭蹭蹭走過來。

小小的人，手裏端著滿滿一杯水，走的那麽快，居然還很穩當。

那雙格外好看的貓眼，現如今看起來，竟似變得更加深了幾分媚氣，在純真的眼神映襯中，格外撩人。

朝著兵衛點了點頭，陳決走向李小，一手接過汗巾擦臉上的汗，一手接過李小捧著的水杯。

汗巾用冷水浸過，擦在臉上立即覺得神清氣爽。

水杯裏的水是晾過的涼白開水，大口咕咚咕咚喝下去，從內而外都舒暢了。

“大人要擦洗下嗎？溫水已經備好了，在廂房裏。”李小戴著自己那頂陳大人送的帽子，喜氣洋洋的問道。

自打收到禮物，她就將帽子戴上，至今沒離開過腦袋。

只是此刻因為在大理寺衙門內，她並沒有垂下面紗遮臉。

陽光直射在小姑娘的笑顏上，明媚，像肆無忌憚開放的花朵。

在這裏，她是覺得安全的，陳決能從她的笑容和眼神裏，看的出來。

“嗯。”也許是剛運動完，陳決心情有些舒暢，一邊隨著李小往廂房走，一邊不知不覺的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盡管很淡，可還是被回頭看他的李小捕捉到。

她眉眼立即又彎了幾彎，如果她長了尾巴，現在必然在猛搖。

……

簡單的擦洗了下，整個人精神也好了很多。

陳決坐在書案前，喝了口熱茶，喟嘆一聲，才擡起頭看向站在案前的張塘。

“這些就是近幾個月裏，發生的重大兇案？”陳決一邊翻卷宗，一邊問。

“是的大人。”張塘點了點頭，聲音恭敬。

厚厚一沓，無數個案子。都是從刑部、下省衙門等各部遞交上來的‘疑難雜癥’。

“劉田平什麽時候回來？”陳決深吸一口氣，不耐煩的合上卷宗，擡頭看張塘。

“劉大人還在尉縣呢，那邊那個案子也比較覆雜。”張塘畢恭畢敬道。

劉田平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裏陳決之下，其他人之上的少卿大人。

陳決看著擠壓的卷宗，已經開始不滿意劉田平的辦案速度——還不抓緊回京城幫本官幹活，要在尉縣浪到什麽時候！

……

這兩天，張塘還處在剛辦完一個案子，被獎勵後的愉悅期。

他依賴陳大人，正如沒斷奶的孩子依戀媽媽般……

此刻，張塘正熱切的盯著陳大人，心裏篤定的想：他敢打賭，陳大人絕對會先挑‘那個’案子！！！

陳決合上卷冊，又翻開，想了想才問道：“那個幹屍案怎麽回事？”

“哈！”張塘猛一擊掌！陳大人果然挑了這個案子！

“？”陳決皺起眉，被張塘一驚一乍嚇了一跳，臉上滿滿的看傻x表情，非常不高興。

張塘忙收拾情緒，開口道：“已經死了四個人了，全是女的，還都是青樓女子，京中數的上排名的各樓花魁。”

盡管表情已經嚴肅了起來，張塘心裏卻還在想：看樣子，自己已經掌握了陳大人的喜好。

他立即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優越感，看李小的時候，甚至還不自覺的擡了下下巴。

陳決點了點頭，正想繼續細問，突然看到門口張龍探頭探腦的看他。

他便伸手示意張塘稍候，然後朝著張龍道：“什麽事兒？”

張龍忙繞過屏風，走到內堂陳大人案桌前，先偷偷看了眼在邊上整理卷宗的李小，瞧見李小好看的側顏，才滿足的將手裏一張紙條遞到了陳決手中。

“……”陳決接過紙條，紙條外寫著‘陳決親啟’，是他沒見過的字跡。

隨後，他展開紙條看了一眼。

眉頭瞬間鎖起，陳決扭頭朝著李小看了看，小姑娘還在埋頭整理案卷。

“這是誰遞過來的？”陳決擡起頭，將手裏的紙條團成團，卻又展開，撕成碎片，丟在了邊上的紙筒裏。

張龍搖了搖頭，見陳決臉色不好，才又囁喏道：“飛過來的。”

陳決盯著張龍瞪了好一會兒，見張龍雖然被瞪的渾身緊繃，但也沒有反口。

他這才站起身，對張龍道：“走。”

“……？”張龍心內疑惑，卻還是聰明的閉嘴沒有多問，隨著陳決往外走。

走了一步，又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李小：真好看……

“你先將那‘幹屍案’的所有內容整理出來，下午呈給我。”陳決一邊走，一邊對滿臉疑惑好奇、視線隨著他走的張塘道。

“是，大人。”張塘應聲。

李小擡頭看了一眼張塘和陳決，沒在意，又繼續低頭看自己的案卷。

陳決走了兩步，卻突然頓住，原地猶豫了下，扭頭看向李小。

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模樣。

李小正好擡頭，看見陳大人駐足站在那裏看著自己，仿佛有什麽話要說。

“？”李小挑眉，好奇的眼神仿佛在發問。

陳決對上她的眼睛，這才開口問：“你哪年哪月哪日哪時出生？”

“？”李小心內疑惑，卻還是下意識信任陳決的老實回答了他。

“……”陳決面色又更沈了幾分。

“？”在李小就要開口詢問‘怎麽了’的時候，陳決率先道：“中午不必等我吃飯。”

說罷，陳決又看向張塘。

張塘立即機靈道：“大人放心，我帶著李小吃飯。”

陳決轉身便踏著大步離開了。

“……”張塘看著陳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頭昂的更高了。

他開始覺得，自己可能可以看透陳大人的心！

他何止記憶力超群，他可能還聰明絕頂！

“張大人，張大人。”李小見陳決離開了，突然歡快的喊張塘。

“嗯？”張塘回轉過頭來，矜傲的捋了捋自己稀疏的胡須。

“您看，我的帽子好看嗎？”李小偷看了門口一眼，確定陳決已經不在門口了。

然後她朝著張塘一邊燦爛的笑著，一邊展示自己的新帽子給張塘看。

歪著頭搖著帽子，笑的一口白牙，眼睛都變成了月牙兒，一副天真爛漫模樣。

“……”張塘。

他今天已經聽夠了這小丫頭炫耀自己帽子的話了。

李小雖然是第一次跟他炫耀陳決給她買的帽子，可是……她已經跟大理寺院子裏的幾乎所有人都炫耀過了！

“中午我宴請大家吃飯，去福來樓吧。這兩個案子開展順利，我又得了不少賞賜，本也要請客的……正好陳大人今天不在。”張塘跟李小說話時，便不自覺的會壓低聲音，擺出長輩沈穩睿智的譜。

“張大人不想請陳大人吃飯嗎？”李小一挑眉，好奇的問。

她都請陳大人吃了點心呢。

張塘猛然聽到李小說中自己心事，雙眉倒豎，一雙三角眼瞪住李小，“胡說什麽！”

“……”李小忙縮了肩，她不說了還不行嘛。

張塘卻還覺得不放心，扭頭朝著門外看了看，確定陳決的的確確不在門口，沒有聽到他剛才的話。

回頭又瞪了一眼，他再次補充解釋道：“陳大人那是我等能請的到的貴客嗎？”

“是，是！”李小。

此地無銀三百兩，張大人好心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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