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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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的, 凡煙在葛珍厭惡到幾乎惡心的眼神中, 漸漸涼了胸腔裏的熱血。

他終於死了心。

她不是恨他,他是討厭他,惡心他……

心口痛的幾乎死去。

他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疼痛, 只覺得胸口仿佛被人挖了洞, 然後一刀刀的在割他的心。

他好痛啊。

二小姐……好痛啊……

他傷那些人,都是為了二小姐;

她們不該讓二小姐不高興。

他殺那些人, 都是為了二小姐;

她們不該欺負二小姐……

可除了她們讓二小姐不高興或傷心外,他也嫉妒那些人。

嫉妒!

嫉妒每一個在陽光下,可以放肆的人。

嫉妒他們……是個堂堂正正的人。

無論男女, 她們至少在這個世界上,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不至於自出生起,便被所有人厭惡。

沒有人把他當成個正常的人類。

哪怕是那些粗使丫鬟……在別人的眼中,也比他更體面。

只有二小姐……她不嫌棄他, 願意收留他。

雖然葛珍也會懲罰他, 但卻也不允許別人無緣無故的欺負他。

他記得每一件事, 每一件與二小姐一塊兒時, 發生的片段。

小時候, 他在她身邊時, 看著她笑,看著她鬧,看著她那樣熾烈的綻放。

不似他, 畏畏縮縮的永遠藏在骯臟的角落。

可現在, 二小姐眼中只有嫌棄和惡心了……

曾經鮮活的, 那些其他的情緒,全部黯淡幹涸。

她還在往遠處爬,這樣臟的地上,她不怕蹭臟衣裳的爬行——只為了離他更遠。

“噗——”徐廷還在割凡煙的肉。

他的手臂已經開始脫力,卻還在揮舞匕首,機械式的切割。

仿佛酷刑淩遲。

王異忍著疼痛,從遠處一步一步挪向徐廷。

終於在徐廷的‘言能術’逐漸消失前,挨挪到他身後——這家夥,一發起脾氣來,就什麽都不顧了。

從小如此,這麽多年了,怎麽還沒改。

“住手啊!”王異一把抓住了徐廷雙手。

徐廷卻還慣性的想要用匕首去割凡煙,便自掙紮了下。

“住手——”王異從徐廷背後,用雙臂箍住了他。

失血過多,王異已有些站不住,他不得不靠在徐廷背上,再次低聲道:“住手啊!”

徐廷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垂下手臂的瞬間,手裏的匕首落了地。

王異便拖著徐廷往馬車邊走,扶著徐廷坐在馬車車轅上,他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還好吧?”王異捂著肩頭的傷,有些脫力的問。

“……”徐廷抹了把臉,一手的血,他閉上眼,靠向身後的馬車壁,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

一朵陰雲突然散開,一縷陽光穿過陰雲縫隙射出——

陰暗潮濕的馬廄,突然被金光灑亮。

讓這處充滿血腥與殺戮的場所,變得更加詭異起來。

陳決抱著李小,終於挨到了凡煙身前。

他深吸一口氣,一腳踩在跪地的凡煙大腿上。

“是誰教你使用自己的異能的?”陳決沈著聲,壓著怒意和疲憊。

凡煙這樣的人,是不太可能自己發現自己的異能後,做到如此程度的!

他背後,一定有別人在教他一些東西!

凡煙的眼睛仍然沒有離開葛珍,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淡然而頹喪的笑容。

又像絕望,又像嘲諷。

“是一個……很好的人。”凡煙的聲音很淡很淡,仿佛他正在消失的生命。

那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從不會用奇怪的眼光看他,待他如待所有人一般,既不害怕,也不輕蔑。

很好……很暖……

“是誰?”陳決皺著眉,腳上用力。

凡煙卻在陳決這一腳之下,軟倒了下去。

他早就堅持不住了。

鮮血流了一地,異能濫用後的副作用,也逐漸體現出來。

他的臉灰白如屍體一般,眼睛也愈來愈黯淡。

可直到他停止呼吸,他的眼睛,仍直勾勾的定在葛珍身上。

葛珍終於捂住臉,靠著木樁,蜷成一團,嚎啕大哭起來。

“……”陳決看著倒在地上,已經不動的凡煙屍體。

他又將懷裏的小姑娘往上顛了顛抱好,才舒口氣。

雙臂發酸發麻,他才突然反應過來,好像不需要抱著這小丫頭了。

看著瘦,抱一會兒也挺沈。

“能自己走嗎?”陳決扭頭問了句。

李小點了點頭。

可陳決才將她往地上放,她便雙腿發軟的往下出溜。

“……”陳決。

只好又提著她兩條胳膊,把小姑娘抱回懷裏。

雖然沈了點,但是……軟綿綿的像面團似的。

女孩子是這樣的嗎?

真是脆弱……

李小雖然看著小,但也已經十五歲了,及笄了,可以嫁人了。

被陳大人這樣當著眾人的面抱在懷裏這麽老半天,也臊的沒臉。

便始終低著頭,將臉埋在陳決頸窩。

她一呼吸,又暖又了。

陳決就覺得頸窩癢癢的,於是一邊伸手指揮屬下收拾凡煙的屍體,一邊抽空扭頭對小姑娘道:“別沖著我脖子喘氣兒,癢。”

李小霍地擡起頭,臉更紅了。

她好想找個地縫兒鉆進去!!!

陳決卻並沒有當回事兒,也沒有理會小姑娘的心思。

轉手指揮著屬下收拾殘局,借了葛府的馬車送徐廷和王異去就醫,然後才將爛攤子丟給了才聞訊趕回來的葛大人。

葛榮看著自己家的馬廄,嘴唇直哆嗦。

他一路跑回來,看到路上那些血和傷員,就已經嚇的夠嗆。

此刻白著臉,忙使喚婆子將兩位小姐先帶回房間,再行定奪。

陳決上馬車前,葛榮還拉著陳決的手,抽泣著道:“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哦……”

哭的慢條斯理的,很是可憐。

堂堂吏部尚書葛大人,哭的像個孩子。

但他哭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兒了。

陳決渾身都疼,肩膀更是已經失去了知覺,他耐著性子,反過來拍了拍葛大人的手,低聲道:“幸虧今日把這個妖人抓住了,不然將來葛府,還不定什麽樣……”

葛榮一聽,哎呦哎呦的更是哭的厲害。

陳決一把推開葛大人的手,朝著葛榮勉強點頭,口中卻對車夫道:“走!”

……

生死之戰後的靜,讓人感慨幸運和生還。

也更加能靜下心來體會剛才被忽略的恐懼。

陳決扯了扯衣襟,臉上不是灰泥就是血汗,身上也好不到哪裏去,難受的想泡到浴桶裏不出來。

身體疲憊到,他只要閉上眼,恐怕就會昏過去。

想往後靠,偏右後肩的傷口疼的要了老命。

他扭頭朝著李小望去,見小姑娘靠著馬車壁,雖然形容狼狽,卻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呆呆的望著自己。

“你……”陳決才開口想說話,就被李小打斷。

李小扁了扁嘴,強忍住不哭,啞著嗓子道:“大人,我都用軟釵了……沒想到……沒想到……”沒想到會有仆人往她手裏送刀……

“你說!我怎麽總是因你受傷?”陳決語氣無奈。

“我……我……”李小嘴巴癟著,就快要哭了。

她就快要忍不住了。

陳決卻突然一改方才的質問兇臉,轉而忍俊不禁的笑了笑。

李小看著他的笑容,心裏更害怕了。

大人都被他氣笑了。

他是不是不想要她了。

李小的眼淚已經含在眼眶裏,就差一眨眼就能流出來。

陳決才終於開口道:“今天你做的很棒。”

“啊?”李小瞪圓了眼睛,語氣中的嫌棄沒有出現,反而是誇獎。

她楞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陳大人不是在說胡話。

他是說真的。

“能從細節中推測出兇犯的習性,依靠這些推斷出的信息,去幫助本官捕捉到兇手的身份……”陳決的聲音醇厚如一杯後味兒極重的老酒,讓人聽的有些醉,“今天做的很好。”

李小本呆呆的盯著大人,此刻突然被誇獎,一下垂了眼睛,不一會兒的功夫……耳朵紅了。

大人……大人居然在誇她。

大人竟然誇她了!!!

李小咬著下唇,心裏不知道的情緒突然漲滿了胸口,她自己也不了解那是什麽情緒,可這種感覺……讓她覺得那樣幸福。

幸福的又想笑,又想哭。

她低著頭,不一會兒肩膀就聳動了起來。

她還是個愛哭鬼,本來忍住了。

可大人他這樣……她又忍不住了。

悄悄的拿袖子擦眼睛,她哭的不是傷心害怕和後悔,是被認可後,盈滿胸腔的滿足。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

原來,她可以被人這樣認可,被人需要,幫上大忙。

“可是大人的傷……”李小飛快的擡眼看了陳決一眼,又迅速低頭。

想到陳大人身上的傷,她胸口又覺得微微刺痛。

要不是為了護著她,大人也不會被壞人找到可乘之機。

“算了,有什麽辦法呢。”陳決無奈的嘆口氣,往日裏的兇煞也淡了幾分,他又累又痛,沒有力氣訓她了,“你這麽笨,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改的。”

“……”還是嫌棄她笨……

李小抿住唇,又有點委屈。她都換了軟釵了,這麽聰明的讓兇犯上當,結果……

陳決看著她又垂頭喪氣,輕笑了下,又長長籲出一口氣,閉了閉眼,才伸長手在李小頭頂揉了揉,“慢慢來吧。”

“……嗯。”李小抽噎著點頭。

“可能你爹娘就不聰明,所以生了你也有點笨。但是以後在我身邊,耳濡目染應該也會變聰明一點。”陳決安慰道。

“……”沒有覺得被安慰到的李小擦了擦眼淚,到底還是將那句“母親很聰明”那句咽了回去。

另一輛馬車裏的徐廷等傷員也不知怎麽樣了。

馬車行駛在街道間,四周來往的是為著自己的生活而忙碌著的京城子民,他們面上或茫然或急躁,可在此刻的陳決看來,都是用不同形態全是的‘安寧’。

搖搖晃晃間,軲轆轆的馬車駛到了大理寺衙門。

陳決一下車,就看到了張塘,如幾天前那樣,絲毫不穩重的在大理寺門前,焦慮的來回繞圈子,焦慮的翹首以盼。

嘆口氣,陳決轉身從馬車裏將睡過去的小姑娘抱了出來。

用力時肩膀疼的他懷疑人生,本想著要不要讓其他兵士將她抱下去,或者打醒她。

可方才只是看到小姑娘累慘了的睡顏,一轉念的功夫他就還是決定先忍痛。

將小姑娘像孩子一樣抱好,顛簸動彈中,她只咕噥了一句什麽,絲毫沒有被吵醒。

真的是累慘了。

想來也是嚇壞了吧。

張塘遠遠看到陳決,急急的便跑了過來,看見陳決囫圇個的回來,激動的跟個看見父親從生死戰場回來的老兒子似的。

他跑過來半路上還踉蹌了下,差點自己把自己絆倒。

“大人……大人……您可下回來了!”等待的時間,真的是煎熬啊!

“……”陳決抱著李小手酸,身體極度的不適,讓他完全沒準備搭理張塘。

張塘卻絲毫不介意陳大人的冷漠,反正,他也習慣了。

看見陳大人平安回來,他就滿足了。

“大人,大夫已經被我喊來在大理寺候著了。”張塘。

“熱水、外傷藥什麽的,都讓大夫準備著了。”張塘。

一路用聒噪表達幸福的張塘,隨著陳大人很快便進了大理寺後堂。

這一路上,他只顧著激動,也絲毫沒覺得,陳大人這樣抱著個丫頭,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他根本就沒註意到李小在陳決肩頭……

更晚些時候,待王異徐廷等都回來了,張塘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的慘狀,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墨點子,忍不住感慨——

衣服臟了……就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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