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屏風另一邊偷聽的張塘，忍不住偷看身邊的王異，卻見他只是抿了抿唇，未有怒意，也沒有什麽情緒。

而內堂裏，徐廷不待陳決再趕人，便開口道：“大人，我不是來推薦我妹妹的。”

“……說吧。”陳決。

“前天立夏，丁夫人宴請幾位夫人到丁府上賞花。家母帶了家妹一起參加，當日在宴會上，家妹拔了劉大學士小女兒的釵，在劉大學士小女兒的臉上，劃了許多下。”徐廷眉頭緊鎖，說話時臉上露出了苦惱的神色。

李小聽著挑起眉，好奇心被徹底吊了起來。

徐大人的妹妹，居然是這樣……兇的人嗎？

“……”陳決擡起眼，認真的看向徐廷，示意他繼續說。

“家妹按著劉五小姐，在她尖叫哭喊掙紮中，在她臉上，寫了個醜字。”徐廷。

“啊！”李小忍不住驚呼出聲，一把捂住嘴，不敢置信的看著徐廷。

光想想那個畫面，就夠讓人毛骨悚然了。

在一個活人臉上刻字……一個小姑娘做這樣的事情？

陳決也忍不住皺起眉，徐廷所說的畫面，讓他也感覺到了一絲詭異感。

“家妹14歲，身高只到我的胸口。很瘦，平日裏從不做重活。”徐廷。

“沒什麽力氣，瘦弱，一直嬌生慣養的小姑娘，雖然有些小任性，卻連小鳥屍體都不敢看，害怕血，乖巧膽子不大。”王異突然從屏風後出現，皺著眉頭一點點的介紹出了徐家妹子的基本特征。

隨即用苦惱的神色，繼續道：“這樣的一個跟人吵架都很少的小女孩兒，怎麽會做出那樣的事？”

徐廷轉回身，意味深長的看著王異。

陳決也挑眼看了過去。

李小正沈浸在那可怕的場景中，王異突然出現，她也坐直身子，好奇的看向他。

王異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徐廷所說詭異事情吸引，竟從偷聽陣營裏直接跳出來‘自首’了……

他尷尬的張了張嘴，腦海裏閃過諸如“我又有事找陳大人”“我過來找張主簿有事，正好聽到”等理由。

陳決卻像識破了他的想法一樣，冷冷道：“坐下吧。”

“張塘！”陳決又擡起頭，朝著屏風喊道。

“哎。”張塘的應答來的特別快，應聲的功夫，人已經閃到了屏風前，手裏還拿著筆紙——仿佛早有準備，就等著大人喊他了。

“……”陳決。

“……”徐廷。

“……”李小眨巴著眼睛，也忍不住露出了驚奇的神色：怎麽王大哥和張大人突然就出現了呢……

“你繼續。”陳決將椅子往前拉了拉，從方才斜靠著的姿勢，變成了端正坐姿。

也一改方才的不耐煩和不悅態度，認真的望著徐廷。

“家妹被帶回來關禁閉，既沒有發瘋，也沒有失智失憶。反而一直在哭——”徐廷。

“她嚇壞了。”王異顰眉判斷。

徐廷扭頭看他，雖然看見王異還是不爽，但也認真的點了點頭。

“她說自己失控了……”徐廷想了想，又換了個措辭，“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

李小抿住唇，有些吃驚。

哥哥可以隔空移物，卻也只能移動死物，而不能控制動物或人。

“她——”徐廷想繼續說，卻被陳決打斷。

“再說具體點，關於失去身體控制這一點。”陳決。

“就是自己不能控制自己手腳了，就仿佛……自己突然變成了皮影人。”徐廷神色沈下來，現在回想起妹妹哭著說這話時驚嚇的眼神，仍覺得心裏發毛。

“嗯。”陳決。

“劉大學士家很寶貝這個五小姐，此事只怕難以善了。家母一直在訓斥家妹，可我卻相信家妹的話，這事兒決不是家妹嫉妒劉五小姐漂亮，而惡意傷人。”徐廷嘆口氣，“這事裏，家妹也是受害者，大人，我想報案徹查此事。”

“……”陳決。

“需要您幫微臣。”徐廷認真道。

陳決顰眉思考了一會兒，“我一會兒去劉大學士那邊走一趟。”

想到昨天才說過‘哪有那麽多兇案’這種話，他就心裏煩。

“這事兒未有人死，定性……也不過是家眷鬧劇。大理寺要受禮，只怕……”張塘見陳大人這就要去找劉大人理論了，很怕自家大人又無端闖禍，便忍不住多嘴。

雖然肅王這個案子，讓他們都大開眼界——這個世界上，真tm有異於常人之人啊！

可這也不代表，但凡是傷人事件，都可以丟給‘不能理解’的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異能者’吧。

“……”王異。

他立即從陳決要去劉大學士府這個行為看出——陳大人出馬，肯定能把事情鬧大。

到時候就算只是家眷們吵架，陳大人想查，也攔不住啊。

王異抿了抿唇，扭臉看了看徐廷，才跟著陳大人一起辦了一個案子，徐廷就看出，陳大人是個不管規矩，什麽案子都敢接的人啊。

這樣的事兒，來找陳大人，才能真的有人去查。

如果是去了刑部或其他官服衙門，只怕也必然要被轟出來。

“大人，我去丁夫人府上，查問下當日情形。”王異看了看徐廷焦慮擔憂的模樣，想了想，便向陳決自請。

“去吧。”陳決點了點桌子，低聲道。

徐廷扭頭看了眼王異，立即也跟著站了起來，“大人，我去其他參與丁夫人賞花宴的人家查探一番。”

“……”陳決看了徐廷一眼，又看了看已經往外走的王異的背影，冷笑著擺了擺手。

徐廷只當沒看見陳大人那抹冷笑，站起身也跟著出去了。

“冤家。”張塘扭頭看著兩個人離開了內堂，感慨道。一副老母親嘴臉。

“……”陳決收回目光，改而冷冷的看張塘。

張塘接收到大人的視線，立即坐直身子，轉念一想，又忙站起身道：“大人，我去把肅王的案子整理好，然後馬上登記此案，做立案準備。”

陳決又一擺手，張塘得令離開。

“你陪我走一趟吧。”陳決手指點了下桌子，目光看向李小。

“是，大人。”李小霍地站起身。每個人都能想出下一步要做什麽，就她茫然想破頭也沒想出來。

好在陳大人給她下達了指令，太好了，不用自己想活幹了！

“……”陳決歪著頭，看著突然在身邊站起來，一驚一乍的小姑娘。

要不是看在她漂亮的份兒上……

………………

院子裏，徐廷快趕兩步，追上王異。

王異扭臉看了下徐廷，別扭的轉過頭去。

徐廷一拳如電閃擊出。

王異一把抓住他拳，怒目瞪之。

徐廷卻哼笑著一抽手，王異果然便松了手。

以王異的身手，三個徐廷都不夠打。

但凡王異有心要跟徐廷硬杠，剛才徐廷出拳，他隨隨便便就能將徐廷撂倒。

他卻沒有。

徐廷甩了甩被王異捏了下的手，看著王異別別扭扭不尷不尬的表情，心裏的火氣忽而大忽而小。

氣這小子居然敢對他不理不睬，這些日子的各種‘居然敢’……哼！

可看見他頹廢委屈的樣子，徐廷卻又有點氣不起來。

尤其剛才這一拳一掌一個來回，王異克制的手勁兒，和不敢跟他對視的樣子，又讓徐廷更心軟了些。

他終於嘆了口氣，在快到大理寺北衙門門口時——

“你難道不知道她是個蕩婦？”徐廷。

“你別這樣說……”王異皺了皺眉，眉心出了個川字，“她說我是最棒的。”

“她也這麽說我。”或許還這樣說所有人……徐廷留了口德，後面這句沒說出口。

“……”王異難過的說不出話來，也沒有力氣再跟徐廷說什麽了。

“……”徐廷扭臉看向王異，見這長相清俊硬朗的少年人，此刻難過的像個大胡子嬰兒。

“你本來就很棒！不需要她說。”徐廷終於磨了磨牙，哼了一聲，用格外低沈又不高興的聲音，留下了這麽一句話。

說罷，他頭也不回的出了大理寺北衙門，轉而朝北走去。

他挺直了背脊，留給王異一個硬板板的背影。

“……”王異。

陽光很燦爛，太陽底下，有各式各樣的新鮮事，各式各樣的詭異事……也有各式各樣的、美好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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