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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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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沈入幽藍海水的瞬間,陳星傑圓睜的眼睛爬滿了血絲幾乎要流下血來,他的瞳孔深處倒影著陳哥的臉,恨意充斥著他整個身體,要將他燒灼殆盡。

腰間墜著的大石頭被陳哥的手下放入水中的剎那猛地拉住陳星傑的身體直直的往海底深處拉拽,陳星傑用被打斷手指的手在海面上用力地毫無章法地滑動,海面上蕩出激烈的掙紮的波浪,隨著時間的流逝,波浪慢慢變平靜。

陳哥站在船邊,淡淡的看著覆又變得平靜的海面,嘆了一聲:“可惜,可惜。”

接著,柴油漁船上飄起一縷濃黑的煙塵,發動機的嗡鳴聲響了起來,逐漸聽不見。

陳星傑被沈海的海域是暨城港口西南偏遠的一座人煙稀少的漁村外的深海區,漁村的名字就叫荒村,暨城開發港口之後,荒村漁村的人為了生存,或自願或在政府的動員下都往海岸線更寬,更發達,水質更好的東南邊遷,而西南邊的這邊的海域由於地勢的原因,漲潮漲得高,退得快,再加上海底地勢覆雜,就連在這邊住了一輩子的漁民也很少來這兒進行捕撈和海上作業,但即使如此,每年也總有人不信邪來捕魚、海釣或者是游泳、潛水,來的人總出事,有時候是運氣不好,漲潮來不及回來,或者是遇到逆洋流,人被卷到海裏,瞬間就消失在海浪裏面,連屍體都找不到。

陳哥是在這兒附近長大,很多年前荒村漁村沒有搬遷的時候村裏就總有人在這兒出事,他仗著自己熟悉這邊海域,順理成章的把這兒當成殺人拋屍的最佳地點。

海水倒灌進嘴巴和耳朵,無論陳星傑用多大力氣掙紮,身體都還是不斷的朝著漆黑的海底往下沈,絕望和不甘心比耳朵和口腔裏不斷鉆進去的海水更深更重,海水嗆進肺,火辣辣的疼痛蟄得陳星傑不斷大張著嘴巴試圖緩解,但隨著深度的不斷加深,壓強的增大,陳星傑渾身的肌肉、骨骼被擠壓,身體越來越沈,越來越沈。

窒息讓大腦漸漸變得混沌,最終意識漸漸變得模糊,陳星傑在痛苦和不甘心中,昏迷了過去。

不想死,可他這回大概真的要死了吧......

陳星傑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他從噩夢中驚醒,呼吸一窒,驀然睜開的眼睛把今天來定時來查房的年輕醫生嚇了一跳,年輕醫生還沒說什麽,先對上了陳星傑絕望和驚恐的眼神,那眼神太可怕,想到眼前的病人是一個昏迷了許久的病人,年輕醫生頓時覺得不對勁,馬上按了墻上的呼叫鈴:“501-2的病人蘇醒,但是狀態不對,請馬上聯系管床醫生。”

年輕醫生剛剛說完,再低頭一看,剛剛蘇醒沒多久的病人的眼睛又不緩緩合上了,安靜沈睡的模樣和剛才來查房時一般無二,弄得年輕醫生都開始懷疑剛才病人的蘇醒是不是自己眼花。

“奇了怪了,怎麽又睡著了?”年輕醫生是今年剛剛進來工作的博士生,臨床經驗還不是很豐富,在醫院裏的工作也是以學習為主,因此看到病人蘇醒的瞬間他立刻通知了他的管床醫生和有著更豐富經驗的主任和教授。

很快,幾個年紀很大的醫生走入了病房。

晚上,查房剛過,還沒到下次查房時間,陳星傑再次睜開了眼睛,這次他沒有很快又昏迷過去,而是一直保持著清醒,剛蘇醒,視線還有些僵硬,他轉了轉眼珠,望著頭頂掛著的瓶子裏緩慢地、有規律的往下低落的液體——他在輸液,這提示陳星傑明白此刻自己所處的地方,是醫院。

他白天的時候清醒過一次,但那一次他雖然睜開了眼睛,可思維還停留在昏迷的世界中,再次昏睡之後,陳星傑做了長長的噩夢,夢裏,有陳星傑害怕的一切,唐家遠看廢物蠢貨一樣的眼睛、不斷在他耳邊重覆他比不上許致、欒鳴飛的嘈雜聲音、到如雪花一樣紛至沓來的違約賠償金催款單、醫院永遠交不滿的醫藥費......外婆冰冷的身體、手指一次又一次被敲碎的痛苦、被海水淹沒的恐懼......陳星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人狠狠打破的陶土娃娃,他破碎了,掉進了海裏,會慢慢變成泥土被海水裹走......

陳星傑還以為自己會陷入無盡的夢魘裏沒辦法醒過來,可極盡的痛苦和絕望之後是強烈的不甘心和滔天的恨意。

它們重新組成了陶土娃娃的心臟,它們迸發出驚人的力量,把陳星傑從可怕的夢魘拉了出來。

陳星傑試了試想用手把身體撐起來,他剛剛用力,就發現兩只手被固定在床邊,偏過頭,看到兩只手被石膏包裹住,固定在身側,陳星傑這才想起他的手指被打斷,現在如果是在治療,裏面應該固定了鋼釘。

陳星傑不再嘗試起身,頭回到了枕頭上,動了動腿和腰腹,可以動,但動兩下陳星傑就覺得發酸、僵硬。

好消息是,還能動。

稍微放下了點心,陳星傑靜靜地躺在床上,沒有呼叫醫生護士,有沒有發出聲響,他心裏沒有劫後餘生的欣喜,反倒是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平靜中。

在海裏痛苦絕望的掙紮時,陳星傑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還能有活過來的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獲救的,在得到答案之前,陳星傑選擇在深夜無人的病床上安安靜靜的躺著等待天明。

細想起來,陳星傑發現自從他十九歲簽約閔川娛樂到今天,這三年時間發生了太多猝不及防、無法預料的事,他短短三年的人生過得比起別人的一輩子都來得跌宕起伏,可這三年多,陳星傑從來沒有今天這樣的機會靜默、孤獨的獨處和思考。

在無垠大海上猜到陳哥要殺了自己的時候,陳星傑並不害怕,那時候他根本也不想活了,所求愛而不得,事業坍塌殆盡,親人屍骨未寒,還是帶著對自己無盡的失望含恨而終,而活著的自己,不但一無所有,還簽下了他靠送外賣、跑腿恐怕一輩子都無法還清的非法巨額債務,一個無牽無掛,帶著無盡的愧疚和悔恨,在這個世上無依無靠,沒有希望的人,要怎麽活下去?

陳星傑想了很多事,追溯自己那過去的經歷,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唐家遠。

唐家遠的臉在腦海裏揮之不去,陳星傑很久沒見過他,卻發現自己根本就忘不了,忘不了唐家遠那張讓他魂牽夢繞,不惜為了他做傻事的臉。

只是這次想起他,陳星傑心裏再無情意翻湧難以自持的悸動和求而不得的哀傷和痛苦。他現在想起他,只覺荒唐,只餘嘲諷,只剩恨意。

陳星傑高中畢業,沒有高學歷,也沒有什麽大文化,但他記得曾經背誦過一篇古文,名字和作者陳星傑已經模糊,卻記得裏面這樣一句話:天子之怒,浮屍百萬,流血千裏;布衣之怒,流血五步,匹夫之怒,血濺三尺。

興許古文原本並非如此,但陳星傑此刻認為這句話用在他和唐家遠身上,貼切得很。

唐家遠並非天子,但他和自己之間的差距,用天子和布衣來比,是如此的合適!

唐家遠對陳星傑憤怒,對陳星傑的所作所為生氣,所以他隨隨便便說兩句話,就可以輕易的毀掉陳星傑,無論是事業、金錢還是名聲,這些陳星傑那麽難以得到和維持的東西,在唐家遠眼裏,脆弱的不堪一擊,也許今天陳星傑所經歷的一切,都可以算做他自作自受,但陳星傑做不到不恨他,如果當初唐家遠能夠放他一馬,就算生氣,也別做的那麽絕,給他一線生機,或許......或許......

是陳星傑高估自己對唐家遠的愛,他以為至少有一絲絲可能自己對唐家遠而言,是有些不一樣的。

呵,連陳星傑自己都想嘲笑自己。

陳星傑恨尤正城、恨喻煜祺、恨陳哥、也恨唐家遠,但他最恨的人,是自己。

但恨有什麽用,陳星傑的眼睛幽幽的望著天花板,他不過只是布衣罷了,他就算恨到了骨髓裏,恨的食不下咽,覺不安寢,都沒有人能知道,也無人在意。

布衣一怒,就算是死,也不過血濺五步。

光驅散了黑暗,陳星傑睜著眼睛到了天亮,來查房的護士先發現他蘇醒了過來,在清醒的情況下被醫生檢查了一遍身體,陳星傑張口,問了問醫生自己的情況。

“我......昏迷了......多久?”

像是好久沒有說話嗓子和舌頭不能很好的配合似的,陳星傑說話覺得嗓子幹澀得厲害,一句話說完,累得他滿頭大汗。

查完放到主任已經去看更嚴重的其他病人了,留在床邊解答他問題的是那個年輕醫生,陳星傑看了眼他胸口的名牌,叫莫曉俊。

莫曉俊笑著對他說:“你昏迷了一個多月了,我們都還以為你醒不來了呢,你送過來的時候呼吸都停止了,搶救了好幾個小時,幸好你的求生意志很強,”莫曉俊沖他豎了豎大拇指:“很厲害。”

陳星傑長了張口,還想說什麽,莫曉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們一早就通知了送你來醫院的人,他一會就會到。”

陳星傑一楞,送他來醫院的人,是救了他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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