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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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誰看到於礫第一印象大概都是:這是個不好惹的男生。

長的很好看,可是渾身上下都冒著生人勿近的冷氣。

就算看見他和朋友相處時的樣子,也會很有自知之明地知道那副模樣不會隨隨便便出現在一個陌生人面前。

所以便就不敢接近依靠招惹。

喜歡是一回事,愛慕他容顏是一回事,真要去追求去占有,又沒人敢了。

第一個這麽敢的人,是陳延。

不管是真是假,喜歡就要喜歡的人盡皆知,追求就要追的聲勢浩大。

因為太真了,反而像假的。

因為太假了,於礫反而不敢信。

而等他去探究自己為什麽會用到“不敢”這樣心理活動明顯暴露的詞語的時候,才發現世界上真的有那種人。

那種很輕易就能得到別人喜歡和眼光的人。

他明明在游戲玩鬧,自己卻動了心。他只是很輕松地說一些讓人誤會的話、做一些惹人心煩的事,於礫就開始想要探究這些句子和動作,滿篇皆作假裏是不是也藏了幾分真。

接著就開始思考究竟是從什麽時候喜歡上的。

悶熱器材室裏一聲含笑的招呼還是主席臺下閃著光的少年肆意囂張,用盡力氣將鼓聲與雨聲重合?

可能真的有這麽早,所以才會對方一拋餌他就咬了上去。

而他和池塘裏那些魚唯一的不同點大概就是它們只能乖乖被釣,而他想將拋餌的人拽下來。

拽到湖心,沈進水底,缺氧失重,澆的一身濕淋淋水潤潤,睜著雙茫然無辜的眼睛只能看向他。

陳延走路的時候喜歡低著頭,學樂器的人儀態一向優美,但他偏一反常態,故意一蹦一跳的,踩著路邊落葉向前進,一下一下地發出“沙沙”聲。

於礫跟在他身後,在這人第數不清多少次踩上一捧堆起來的落葉的時候終於沒忍住,伸手拎住他後領:“你怎麽這麽皮?”

陳延穿的是連帽衛衣,這一提溜衣領直接往上跑了一截,下擺腰線登時若隱若現地錄了出來,勾出一片白以及因為剛吃完燒烤而微微鼓起一點幅度的小腹。

動手動腳的人是於礫,真給人抓在手裏了他反倒不自在,但是沒松手視線也沒往下移,而是有些刻意地盯著陳延偏過頭看向他的眼睛。

陳延就很無辜,眨了兩下眼睛,“我怎麽啦?”

尾音還放的特別軟,乖乖巧巧的,就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就被哥哥拎起來教訓的三歲小孩一樣,怪也不敢怪,說兩句話就顯得委屈。

於礫哽了一下,覺得自己多餘拽他。

拽來拽去不知道該怎麽辦的倒變成了自己。

他看了一眼那一垛分開的樹葉,在想該說些什麽緩解情緒的時候,陳延大概是等回答等的太久了點,輕聲喊他:“哥哥,我肚子好涼哦,腳也好酸,你放我下來好不好。”

於礫:“……”

這就很不要臉了。

陳延很高,每次早操都只不過站在他前面一兩個位,這時候居然好意思說被自己拎起來腳會酸。

於礫下意識手一抖就要放開,放之前特意垂眸看了一眼。

這人這次卻是難得的沒騙他。

他真踮了腳。

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明明不踮腳也不會很難受、明明於礫手臂高度會隨他身高調整,但這只狐貍就是踮了腳。

賣乖一樣。

被放開的一瞬間延狐貍還裝做一副剛長起來的四肢被裝上的感覺,松了勁兒甩了甩胳膊踢了兩下腿。

於礫看的莫名,正要問他怎麽了,陳延突然蹲了下去。

蹲了好一會,在於礫沒忍住彎腰準備拉他起來的時候猛地抓起一把樹葉往他頭上灑。

灑完還沒結束,又另掬了一捧舉的高高的踮著腳就順著於礫衣領往裏灑,“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實話,很臟,全都是灰塵,還不知道被多少個像陳延這樣幼稚的三歲小孩蹦蹦跳跳地踩上去過。

但陳延偏就幼稚到了底,扔完就跑,路上沒幾個人,他跑的飛快,一邊跑還一邊回過頭看於礫有沒有追上來,笑的像個傻逼。

樹葉沒什麽質感,貼著衣服跟皮膚中間的空隙往下滑落,羽毛滑過般激起肌膚一陣細小的顫栗。

於礫看著陳延的背影,突然就不想去追他。

有點幼稚,還十足縱容,如果真的追上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將人擁進懷中。

那麽心思便會暴露無遺,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觀賞把玩,最後再決定要不要大方地接受那一點於他無關痛癢的暗晦念想。

那樣太被動了,於礫不喜歡。

所以他就只是朝前走,步伐不亂分毫,也沒有一點一絲想要追上去的趨勢,漸漸的反倒是陳延沈不住氣,停了下來掐著腰看他。

頭還微微歪了一點,有些不滿有些嗔嬌:“你怎麽回事啊?”

於礫淡聲道:“沒打你就算好的了。”

話是這樣說,語氣卻沒半分這個意思,陳延一點都不怕他,而是笑意更深:“家暴啊哥哥?”

“犯法的。”他笑著補充。

冷風卷上了手指,冰冰涼涼地不舒服得很,於礫下意識輕握了握,指尖抵住手心。

沒怎麽用勁,所以應該也不會掐出什麽痕跡,但擠壓感卻極為明顯,能始終不輕不重地提醒他,保持那一點有沒有都一個樣子的清醒理智。

提醒完,於礫沈默了那麽一兩秒種感受自己大腦傳來的訊息,而後在那麽零點一兩秒鐘之內決定反駁它。

他看著陳延,小狐貍站在燈光下,暖和又柔和地給他渡了一層紗衣,有些像是他以前做過的那些微觀。

透明清澈的玻璃球裏面,顏色漂亮但卻孤獨的紅色狐貍。

它不是玻璃瓶裏養著的小玫瑰,卻是他一個人堆砌所有美好陽光的顏色雕刻出來的弱小生靈。

於礫用眼睛描摹了一下他的輪廓,而後終於開口,聲音低沈溫潤,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嗓子,適合去唱歌。

適合在自己敲鼓的時候,站在前面唱歌。

適合跟自己一起,站在聚光燈之下被眾人註視著。

——陳延突然閃過這些念頭,整個人都懵了一下。

而等到終於回過神來去回味於礫說了句什麽的時候,他一瞬間忘了回應。

於礫問他:“你想以什麽身份做我的家人?”

陳延承認,他有些底氣不足。

心懷不軌的人被人當頭詢問,哪怕聲調再溫柔,他也不敢出聲。

換個身份背景時間,陳延覺得,他大概能很自在地回答這一句話。

無論是做朋友,還是男朋友。

前面那條街是念過的小學,出校門右轉,沿著一條小巷往裏走,走到盡頭會看見一座小庭院。

院子不大,種了一畦蔬菜和半院葡萄西瓜,陳延小時候沒課也喜歡去,趙大山跟著他一起。

他去樓上上課,趙大山就在底下玩,盼著天再熱一點可以隨手摘下一顆西瓜抱著啃,而真等到熱的時候了,這人又往往會去樓上,蹲在練習教室外面蹭冷氣。

而一般情況下,他上完課下來,會在院子裏看見好幾個來接孩子下培訓班的家長,老媽三十多歲看著也像個二十來歲的大姐姐,又漂亮又溫柔,在瓜果蔬菜之間美的不像話。

陳延有時候也會想,老媽明明是一個美人,美人與月色花香相襯,該是喜歡藝術的。

但偏偏她不喜歡。

她不喜歡老爸拍的那些照片,不喜歡自己在房間裏搗弄的架子鼓,全盤否定他擁有學會的一切,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再也聽不見一句誇獎的聲音,連眼神都愈漸敷衍冰冷。

其實當老媽跟老陳離婚之後,陳延發現她可能又談戀愛了沒什麽驚訝的。

她才四十歲出頭,保養的又好,沒什麽道理要這一輩子沈湎在一段失敗的婚姻之中。

可是當陳延刷到老媽那條朋友圈的時候,他還是震驚了。

何女士已經很久沒誇過他了,但她卻絲毫不吝嗇地將另一個與他同年齡段的男生背影照po在了公共通訊工具中,並且說“要是我兒子就好了”。

是該有多不滿意之前的人生,才會希望別人是自己兒子呢?

陳延懵了很久,倒也沒多受打擊——畢竟被無視的次數太多,他已經沒什麽所謂了,唯一的念頭就是想知道這人究竟有多好,值得被這樣褒獎。

是的,褒獎。

他很久都沒得到的東西。

陳延站在路燈下,燈光暖黃柔和,風有點涼,但也不是很冷。他迎著光,並不能很清楚地看清於礫的表情,但是能看見他的眼睛。

眼裏盛滿了碎碎燈光,漂亮溫柔得有些離譜。

陳延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出來,沖前勾了勾手。

他看著於礫走近,又在快要並排的時候豎起手掌,止住他的步伐。

於礫很乖,乖乖地聽他話站定,陳延不自覺想起渾身毛茸茸的金毛。

他笑了一下,低聲喚:“於礫。”

不是哥哥,而是連名帶姓,但也不怎麽正式,連聲音都像是錯然落入秋夜的春風,既繾綣又酥軟。

“給我一段時間。”陳延說,“然後我會告訴你,我們該是什麽樣。”

有車高速駛過,聲音散在風聲車鳴之中,於礫只來得及聽清他前一句話,後面再說了些什麽其實並不是聽見的。

他看見的。

他看見陳延說“該是什麽樣”。

“該”這個字眼就不怎麽美妙,有點被命運安排的意思,就仿佛無論做什麽都是順著既定的軌跡在走。

行規蹈矩,就算拼了命地想要掙脫想要跑出來,到頭來發現也不過是白用功,自以為拼勁了全力去改變,卻只是比原路多繞了一個彎,最後又回到交匯的地方,順著既定的路線往前進。

於礫不是很喜歡這個字眼,但他沒有跟陳延說,而是追問了一句:“會是什麽樣?”

——多少顯得有些急性子,不太像於礫會有的情緒。

陳延怔了一瞬,反應過來之後止不住地低聲笑,然後當著他的面伸手握住自己胸口處那尾魚。

隔著衣服的,揪出來一點輪廓,將朦朧兩個字演繹到了現實裏,於礫以往從來不敢想這種表情和神態能出現在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子身上。

而親眼所見之後,他唯一的念頭也只剩下了想將他關起來這一個。

陳延渾然不覺對面這人在想些什麽危險又少兒不宜的念頭,也不知道自己其實在失去自由的邊緣剛轉了一個來回。

他從那一段躊躇迷茫之中撥開一層淡薄的迷霧,猶自看著於礫笑得漂亮乖張:“我也不知道,總不會比現在差。”

現在有多差呢?

喜歡卻不敢表白,囂張又惑惑,像一只紙老虎,所有的聲勢浩大都是自己強裝出來的,於礫但凡像對別人那樣對他,稍微冷漠一點,就會發現他每一次笑著說出口的那些話後面,連指尖都在忍不住顫抖。

因為心虛。

心虛完卻又喜歡上了。

有點想讓他真的做自己哥哥,又不想他真的是自己哥哥。

但其實他覺得,於礫也不是沒有發現。

從第一次刻意接近開始,從在游樂園誘他放下去那兩尾錦鯉開始。

好運氣這種東西,大概不是錦鯉能帶給他的,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真的有魚能帶來好運,那也不該是游樂園那些死水中呆板得只會進食的鯉魚,而是於礫。

遇見他之後,心情都明媚了起來,只是不敢承認。

就像在那幢三層樓高的小屋子裏,那些光彩熠熠的藝術品之下,藏在晦暗地下室裏見不得人般的惡鬼相。

那是欲念,一不小心就會誘人沈淪,無法自拔。

可陳延現在卻覺得。

沈淪便沈淪,陷進去了又有什麽不好?

大人尚且敢自顧自地活,他才十七歲,有什麽不敢放手一搏的呢?

喜歡……就喜歡上了吧,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雖然現在其實也很好。

月色正好,風也溫柔。

最後一句不是原創,化用哪兒的我也記不清了,但不是原創(膽小而慫.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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