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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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於礫說的展跟陳延理解的不太一樣，一進去他就被晃瞎了眼。
這是一幢獨立的三層小樓，從外面看來外觀毫不起眼，西邊墻上布滿了半墻的爬山虎，到了這個季節紅彤彤的一片，陽光灑落上面，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感，仿佛一瞬間讓人遠離城市的喧囂。
陳延眼睛剛亮了亮，於礫向門衛出示了通行資格帶著人進去。
如果說外面是普通平凡不起眼、隱藏在喧鬧城市中的一處寧謐，裏面就流光溢彩得似乎不屬於這個人間。
很安靜，又很吵鬧。
人聲微弱，屋外鳥叫聲都清晰可聞，可吵鬧的又不是鳥兒，而是光。
光線在這幢屋子裏仿佛跳開了束縛，像個雀躍開心的小孩，從這一點穿梭奔跑到那一個定點，再快樂地一下躺進水塘，讓自己分成好多份，每一份都繼續愉悅地去奔赴下一場玩鬧。
它們在屋裏奔跑追逐打鬧。
沾染上顏色和溫度，流光溢彩這個詞有了具體的感官感受，陳延腳步不自覺頓了一下給自己緩沖。
他偏過頭，喊了於礫一聲。
於礫傾耳，要在寧靜處聽清他的問詢。
“這是哪？”
“光展。”
“光？”陳延擡眸，看向於礫眼睛。
於礫點了點頭，正欲解釋，廳中央有小聲攀談的人瞥見這一處風景，眼睛亮了亮，跟身邊人說了句抱歉就朝這邊走來。
“等會跟你說。”到這時候於礫還能記得先跟他說這一句，不至於晾著人尷尬。
那人走近，是個艷麗高挑的姐姐，站到於礫眼前跟他打招呼：“你難得來一趟。”
於礫笑了笑，談吐間不太像個還在念書的高中生，給陳延的直觀感受便是一派老成熟稔，像是在名利場交際圈浸染了很久，所以才會游刃有餘：“我同學，陳延。”他沖人擡手指了一下陳延，“放假無聊，他想來看看。”
然後又向陳延介紹道：“江思，我朋友。”
江思倒沒有什麽驚訝的表情，只是眼中一閃而過的光亮騙不了人，她先是朝於礫投過去一個揶揄的眼神，才轉向陳延，不過分冒犯、也沒有打量，而是柔和自信地說道：“於礫看不上我們這小作坊，一般都不過來，你是他第一個帶過來的人，玩得開心。”
陳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於礫便喚了一聲：“思姐。”
江思呵呵笑開，“護短起來了還，不打擾你們了，延延一會記得去樓上，你同學的作品都在上面，光線好。”
“都？”於礫皺了下眉。
江思斂了幾分笑意，道：“那幾件在地下室，養著的呢，一身毛病。”
於礫並沒有在意她話裏微弱的抱怨，點了點頭，“謝謝思姐。”
“別謝了。”江思說，“真想謝我就多放點約單位，你這一號難求的……”
她說著突然頓了頓，眼睛一亮傾身向前湊近了陳延。
陳延給她嚇了一跳，但還是秉持著涵養和禮數沒有在女孩子湊過來的時候後退，反而是於礫率先反應過來，抓著人往後走了半步，以免江思鼻子撞上陳延鎖骨。
江思聳了下肩，大咧咧的根本不在乎，而是指著陳延脖子上剛掛上的去的那顆吊墜，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問陳延：“他做的吧？”
人就在這，偏偏不指也不點名道姓，默認了陳延知道她說的會是誰，也默認了這個“他”指代的只能是一個人。
但其實陳延第一次看見這塊玻璃的時候並不能確定是不是於礫做出來的，而是到了這間盛滿了各式各樣玻璃藝術品的屋子的時候才有了一個確切的認知。
他低下頭拽著鏈條扯出一點，無可無不可地“啊”了一聲，“這能看出來？”
江思：“能，這裏每一個捕光器我都能認出來是誰做的。”
“捕光器？”陳延抓住字眼。
於礫偏過頭解釋：“就是玻璃。”
陳延：“……”
好好的東西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就是藝術美感，從他口中蹦出來就是尋常普通好像下一秒就能挖個孔端上酒桌推杯換盞一樣。
他不大樂意地白了他一眼。
江思顯然一副找到共鳴的樣子：“靠。延延你是不是也忍不住了，這玩意兒煞風景第一把好手。”
“確實。”陳延認真點頭。
於礫聽他們倆在這明目張膽地編排他壞話，挑了下眉靠上一邊立柱。
江思吐槽一通才用易懂的詞語給陳延解釋：“這些玻璃雖說都是高溫支撐再打磨加工，但每一個創作者偏好的溫度火候不一樣，用的染色材料和色度也不一樣，所以出來的成品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的。”
獨一無二，陳延聽到這個詞的時候下意識不動聲色的偏過視線看了一眼於礫。
這人正老神在在地靠那靠著，視線落在一樓中央一座玻璃山上。
離得有些遠，陳延其實看不大清那座山的具體樣貌，只能看見一個具體輪廓和不停跳動在上面的光影。
江思指了指他胸前的那塊玻璃墜子：“於礫他用色一向舍得，前兩年他剛進我們圈子的時候還有個別人說他做東西俗，只知道顏色疊撞。”
於礫回過頭，重覆了一聲：“個別？”
“……”江思哽了一下，沒好氣地說：“很多，包括我，行了吧。”
於礫笑了一下，又不甚在意地移開了視線。
江思暗暗飛過去一個眼刀。
陳延這才發現他可能的確是哥哥叫的太多太甜了，所以於礫對上他的時候大多留了情面，從來不曾這麽明顯刻骨地調侃回來讓他丟了面子。
——誠然，也可能是他跟江思太熟了，創作者之間相碰撞的火花，有一種惺惺相惜又難能不損的奇妙相處模式。
可正是因為這種奇妙的相處模式，江思原本還認認真真地打算給陳延科普解釋，這時候被於礫一打岔直接偷工減料：“總之他的作品都是純度高、顏色幹凈純粹的，像這種手指大的一個小東西上紅白黑三色分的這麽自然，光透又特別清亮的，我們這只有他敢做。”
陳延第一眼看見這條魚只覺得很逼真、還原度很高，這時候聽見江思這麽說，沒忍住低下頭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會。
直到這時才終於看見光從魚的一面透了進去，在自己皮膚上留下了一個偏紅色的細小斑紋。
他楞了一下，旋即不由覺得驚喜，擡眼看向於礫，發現這人視線竟然也正好從他鎖骨上方移開。
他習慣性地開口想調戲人，可是一個“哥”字剛從嘴裏冒出來就自覺收了聲。
江思還在，不能給女孩子聽到虎狼之詞。
幸運的是江思大概受不了於礫，沖他說了一句“中午別走，大家一起約個飯。”就想溜。
結果於礫特別不給情面：“沒空。”
江思：“……去你爹的。”
這句罵人常用的臟話被她改了，於礫沒覺得冒犯，笑了一聲沒再應他，沖陳延看了一眼。
陳延立刻懂他意思，沖江思點了點頭跟上去。
展上人不多，這幢房子估計有些年頭，不知道是他們從誰手裏買回來用做了會展廳，又大概是為了契合“捕光器”這個概念，打通了一整面朝南的墻裝上了玻璃幕墻。
按理來說在城市裏很難會有光線這麽好的三層小樓房，但這邊就是一進來就會讓人覺得自己活在太陽下，心情都明亮了起來。
光影從自己身上跳動出去，又不會過分刺眼，反倒讓人想要閉上眼睛細細體會一下這些雀躍的小斑點在眼皮上溜走的感覺。
陳延突然發現自己這份人類觀察日記做的挺失敗的，因為要不是於礫主動敞開大門領他進來，他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人居然浪漫成這個樣子。
與光作伴，與世間最美好的具體表象相遇。
不時有人過來小聲跟於礫打招呼，年紀都不算大，但陳延也沒看到任何一個看起來比於礫小的。
於是就有一點莫名的自豪欣喜油然而生，沒辦法給這份欣喜一個明確的定義，就當是為了他有這麽厲害的一個朋友。
這麽小的年紀，這麽有天賦。
穿梭在這樣一個場合，依舊得人重視。
於礫跟那些人分析純度溫度飽和度，陳延不大能聽得懂，一邊欣賞一邊思緒游離出一根神經打量著這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於礫。
自信從容，耐心傾聽。
有幾分散漫在身上，但也遮掩不住少年愈發顯目但莫名柔和的鋒芒。
陳延想了挺久才想出這兩個詞，然後自己都不自覺楞了一下。
鋒芒居然可以既顯目又柔和？
他微微擡手，漫無目的地在空中輕碰，碰見光，感受不可感受的溫度。
“走了。”身邊突然有人出聲，陳延下意識一下握緊手心，什麽也抓到握住了一把空氣，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藏到身後，擡眸問於礫：“去哪？”
於礫視線大概垂落了一瞬，又很快移上來。
動作太快了，陳延沒有看清，他聽見於礫說：“去看看那棵樹。”
陳延歪了下頭，有點莫名。
他沒看到什麽樹，只有一座山，他以為是在別的樓層，便沒有問出來，可是下一秒於礫帶他的去的方向分明奔著那座山。
陳延有點想笑：“哥哥，你把這一整座山叫做一棵樹？山聽了都得哭。”
於礫沒給他解釋，而是真在那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這是一座通體綠色像是渾然天成的藝術品，偏偏綠的還不統一，明明是玻璃，卻給人一種玉石的美感，其上錯落林木房屋，屋檐停著鳥兒。
色調搭配得特別和諧，沒有多少大膽的撞色，但自然相稱足以讓人覺出美與真實來。
陳延看了一眼作者名，下意識挑起一邊眉毛回頭找。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麽，於礫輕輕說了一句：“思姐很厲害的，她誇我你聽一半就好。”
陳延還停留在於礫被人誇了、還是被這麽厲害的人誇了很開心的階段，聽見他這句話，難免有些不滿，低聲反駁：“我覺得你很厲害啊。”
於礫偏過頭，探究一般的目光停在他臉上。
陳延躲也不躲的跟他直視。
少頃，於礫笑了出來，往邊上側出一個位置，讓他過來，“看那。”
“什麽？”
“桃樹。”於礫說。
陳延微楞，這才註意到這座山時節大概是盛夏，草木青青果實盡累，樹上掛著滿滿當當的果子。
其實很好看，但他直到這時候才有些懂江思剛剛說的那句“用色舍得”是什麽意思。
因為青山綠樹縱然好看，但他就是覺得缺了點顏色。
要綠樹紅花，枝頭垂落，簌簌而下，樹下有行人路過，一擡頭看見滿樹繁花才有那個韻味。
他正這樣想著，又不免覺得自己要求真多，這已經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藝術品了，憑什麽他說一句時節不對就要推翻？
可偏偏正是這個時候，於礫突然在他旁邊問：“你覺得這些果子換成花會不會好看一點？”
陳延一驚，猛地轉過頭看向他。
於礫依舊在看那棵樹，似乎在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陳延突然意識到：
滿山景色，他好像真的只是來看樹的。
勉勉強強……算是深夜？（只要大多數人沒醒，就還是晚上！！！確信.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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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幢獨立的三層小樓，從外面看來外觀毫不起眼，西邊墻上布滿了半墻的爬山虎，到了這個季節紅彤彤的一片，陽光灑落上面，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感，仿佛一瞬間讓人遠離城市的喧囂。
陳延眼睛剛亮了亮，於礫向門衛出示了通行資格帶著人進去。
如果說外面是普通平凡不起眼、隱藏在喧鬧城市中的一處寧謐，裏面就流光溢彩得似乎不屬於這個人間。
很安靜，又很吵鬧。
人聲微弱，屋外鳥叫聲都清晰可聞，可吵鬧的又不是鳥兒，而是光。
光線在這幢屋子裏仿佛跳開了束縛，像個雀躍開心的小孩，從這一點穿梭奔跑到那一個定點，再快樂地一下躺進水塘，讓自己分成好多份，每一份都繼續愉悅地去奔赴下一場玩鬧。
它們在屋裏奔跑追逐打鬧。
沾染上顏色和溫度，流光溢彩這個詞有了具體的感官感受，陳延腳步不自覺頓了一下給自己緩沖。
他偏過頭，喊了於礫一聲。
於礫傾耳，要在寧靜處聽清他的問詢。
“這是哪？”
“光展。”
“光？”陳延擡眸，看向於礫眼睛。
於礫點了點頭，正欲解釋，廳中央有小聲攀談的人瞥見這一處風景，眼睛亮了亮，跟身邊人說了句抱歉就朝這邊走來。
“等會跟你說。”到這時候於礫還能記得先跟他說這一句，不至於晾著人尷尬。
那人走近，是個艷麗高挑的姐姐，站到於礫眼前跟他打招呼：“你難得來一趟。”
於礫笑了笑，談吐間不太像個還在念書的高中生，給陳延的直觀感受便是一派老成熟稔，像是在名利場交際圈浸染了很久，所以才會游刃有餘：“我同學，陳延。”他沖人擡手指了一下陳延，“放假無聊，他想來看看。”
然後又向陳延介紹道：“江思，我朋友。”
江思倒沒有什麽驚訝的表情，只是眼中一閃而過的光亮騙不了人，她先是朝於礫投過去一個揶揄的眼神，才轉向陳延，不過分冒犯、也沒有打量，而是柔和自信地說道：“於礫看不上我們這小作坊，一般都不過來，你是他第一個帶過來的人，玩得開心。”
陳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於礫便喚了一聲：“思姐。”
江思呵呵笑開，“護短起來了還，不打擾你們了，延延一會記得去樓上，你同學的作品都在上面，光線好。”
“都？”於礫皺了下眉。
江思斂了幾分笑意，道：“那幾件在地下室，養著的呢，一身毛病。”
於礫並沒有在意她話裏微弱的抱怨，點了點頭，“謝謝思姐。”
“別謝了。”江思說，“真想謝我就多放點約單位，你這一號難求的……”
她說著突然頓了頓，眼睛一亮傾身向前湊近了陳延。
陳延給她嚇了一跳，但還是秉持著涵養和禮數沒有在女孩子湊過來的時候後退，反而是於礫率先反應過來，抓著人往後走了半步，以免江思鼻子撞上陳延鎖骨。
江思聳了下肩，大咧咧的根本不在乎，而是指著陳延脖子上剛掛上的去的那顆吊墜，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問陳延：“他做的吧？”
人就在這，偏偏不指也不點名道姓，默認了陳延知道她說的會是誰，也默認了這個“他”指代的只能是一個人。
但其實陳延第一次看見這塊玻璃的時候並不能確定是不是於礫做出來的，而是到了這間盛滿了各式各樣玻璃藝術品的屋子的時候才有了一個確切的認知。
他低下頭拽著鏈條扯出一點，無可無不可地“啊”了一聲，“這能看出來？”
江思：“能，這裏每一個捕光器我都能認出來是誰做的。”
“捕光器？”陳延抓住字眼。
於礫偏過頭解釋：“就是玻璃。”
陳延：“……”
好好的東西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就是藝術美感，從他口中蹦出來就是尋常普通好像下一秒就能挖個孔端上酒桌推杯換盞一樣。
他不大樂意地白了他一眼。
江思顯然一副找到共鳴的樣子：“靠。延延你是不是也忍不住了，這玩意兒煞風景第一把好手。”
“確實。”陳延認真點頭。
於礫聽他們倆在這明目張膽地編排他壞話，挑了下眉靠上一邊立柱。
江思吐槽一通才用易懂的詞語給陳延解釋：“這些玻璃雖說都是高溫支撐再打磨加工，但每一個創作者偏好的溫度火候不一樣，用的染色材料和色度也不一樣，所以出來的成品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的。”
獨一無二，陳延聽到這個詞的時候下意識不動聲色的偏過視線看了一眼於礫。
這人正老神在在地靠那靠著，視線落在一樓中央一座玻璃山上。
離得有些遠，陳延其實看不大清那座山的具體樣貌，只能看見一個具體輪廓和不停跳動在上面的光影。
江思指了指他胸前的那塊玻璃墜子：“於礫他用色一向舍得，前兩年他剛進我們圈子的時候還有個別人說他做東西俗，只知道顏色疊撞。”
於礫回過頭，重覆了一聲：“個別？”
“……”江思哽了一下，沒好氣地說：“很多，包括我，行了吧。”
於礫笑了一下，又不甚在意地移開了視線。
江思暗暗飛過去一個眼刀。
陳延這才發現他可能的確是哥哥叫的太多太甜了，所以於礫對上他的時候大多留了情面，從來不曾這麽明顯刻骨地調侃回來讓他丟了面子。
——誠然，也可能是他跟江思太熟了，創作者之間相碰撞的火花，有一種惺惺相惜又難能不損的奇妙相處模式。
可正是因為這種奇妙的相處模式，江思原本還認認真真地打算給陳延科普解釋，這時候被於礫一打岔直接偷工減料：“總之他的作品都是純度高、顏色幹凈純粹的，像這種手指大的一個小東西上紅白黑三色分的這麽自然，光透又特別清亮的，我們這只有他敢做。”
陳延第一眼看見這條魚只覺得很逼真、還原度很高，這時候聽見江思這麽說，沒忍住低下頭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會。
直到這時才終於看見光從魚的一面透了進去，在自己皮膚上留下了一個偏紅色的細小斑紋。
他楞了一下，旋即不由覺得驚喜，擡眼看向於礫，發現這人視線竟然也正好從他鎖骨上方移開。
他習慣性地開口想調戲人，可是一個“哥”字剛從嘴裏冒出來就自覺收了聲。
江思還在，不能給女孩子聽到虎狼之詞。
幸運的是江思大概受不了於礫，沖他說了一句“中午別走，大家一起約個飯。”就想溜。
結果於礫特別不給情面：“沒空。”
江思：“……去你爹的。”
這句罵人常用的臟話被她改了，於礫沒覺得冒犯，笑了一聲沒再應他，沖陳延看了一眼。
陳延立刻懂他意思，沖江思點了點頭跟上去。
展上人不多，這幢房子估計有些年頭，不知道是他們從誰手裏買回來用做了會展廳，又大概是為了契合“捕光器”這個概念，打通了一整面朝南的墻裝上了玻璃幕墻。
按理來說在城市裏很難會有光線這麽好的三層小樓房，但這邊就是一進來就會讓人覺得自己活在太陽下，心情都明亮了起來。
光影從自己身上跳動出去，又不會過分刺眼，反倒讓人想要閉上眼睛細細體會一下這些雀躍的小斑點在眼皮上溜走的感覺。
陳延突然發現自己這份人類觀察日記做的挺失敗的，因為要不是於礫主動敞開大門領他進來，他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人居然浪漫成這個樣子。
與光作伴，與世間最美好的具體表象相遇。
不時有人過來小聲跟於礫打招呼，年紀都不算大，但陳延也沒看到任何一個看起來比於礫小的。
於是就有一點莫名的自豪欣喜油然而生，沒辦法給這份欣喜一個明確的定義，就當是為了他有這麽厲害的一個朋友。
這麽小的年紀，這麽有天賦。
穿梭在這樣一個場合，依舊得人重視。
於礫跟那些人分析純度溫度飽和度，陳延不大能聽得懂，一邊欣賞一邊思緒游離出一根神經打量著這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於礫。
自信從容，耐心傾聽。
有幾分散漫在身上，但也遮掩不住少年愈發顯目但莫名柔和的鋒芒。
陳延想了挺久才想出這兩個詞，然後自己都不自覺楞了一下。
鋒芒居然可以既顯目又柔和？
他微微擡手，漫無目的地在空中輕碰，碰見光，感受不可感受的溫度。
“走了。”身邊突然有人出聲，陳延下意識一下握緊手心，什麽也抓到握住了一把空氣，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藏到身後，擡眸問於礫：“去哪？”
於礫視線大概垂落了一瞬，又很快移上來。
動作太快了，陳延沒有看清，他聽見於礫說：“去看看那棵樹。”
陳延歪了下頭，有點莫名。
他沒看到什麽樹，只有一座山，他以為是在別的樓層，便沒有問出來，可是下一秒於礫帶他的去的方向分明奔著那座山。
陳延有點想笑：“哥哥，你把這一整座山叫做一棵樹？山聽了都得哭。”
於礫沒給他解釋，而是真在那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這是一座通體綠色像是渾然天成的藝術品，偏偏綠的還不統一，明明是玻璃，卻給人一種玉石的美感，其上錯落林木房屋，屋檐停著鳥兒。
色調搭配得特別和諧，沒有多少大膽的撞色，但自然相稱足以讓人覺出美與真實來。
陳延看了一眼作者名，下意識挑起一邊眉毛回頭找。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麽，於礫輕輕說了一句：“思姐很厲害的，她誇我你聽一半就好。”
陳延還停留在於礫被人誇了、還是被這麽厲害的人誇了很開心的階段，聽見他這句話，難免有些不滿，低聲反駁：“我覺得你很厲害啊。”
於礫偏過頭，探究一般的目光停在他臉上。
陳延躲也不躲的跟他直視。
少頃，於礫笑了出來，往邊上側出一個位置，讓他過來，“看那。”
“什麽？”
“桃樹。”於礫說。
陳延微楞，這才註意到這座山時節大概是盛夏，草木青青果實盡累，樹上掛著滿滿當當的果子。
其實很好看，但他直到這時候才有些懂江思剛剛說的那句“用色舍得”是什麽意思。
因為青山綠樹縱然好看，但他就是覺得缺了點顏色。
要綠樹紅花，枝頭垂落，簌簌而下，樹下有行人路過，一擡頭看見滿樹繁花才有那個韻味。
他正這樣想著，又不免覺得自己要求真多，這已經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藝術品了，憑什麽他說一句時節不對就要推翻？
可偏偏正是這個時候，於礫突然在他旁邊問：“你覺得這些果子換成花會不會好看一點？”
陳延一驚，猛地轉過頭看向他。
於礫依舊在看那棵樹，似乎在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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