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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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八月底的天氣最是炎熱,又悶又曬,烤的人心慌。

於礫去醫務室找老楊開了張假條,溜進了器材室躲拉練,外面是中氣十足跟太陽一起滋啦冒煙兒的“一二一!”,他擱裏面躺仰臥起坐墊上玩俄羅斯堆方塊。

不是不想玩別的,主要是他那老爹幾百年不回家,一回來不知道上哪得了神經病看了眼成績單就去移動公司給他把卡換成了省流的。

於礫看不懂他是對百年老校師大附中有意見,還是對16年混賬他兒子有意見。

但他清楚自己要是跟老於待一起久了,總得幹個三四五六架,幹脆眼不見為凈跑山裏待了半月,回來就忘了辦卡這回事。

再想起來都軍訓了,高一新生全都強制住校,給他燥得不行。

就跟這天似的,悶的人缺氧頭疼。

像是隨時都會砸下豆大的雨來。

下雨的話不知道今天下午大會還開不開。

老楊給他開假條的時候還特意提了一句“高中可就這一次,匯報典禮都不參加的話以後回憶起來別後悔啊。”

於礫覺得他這話說的不對。

一輩子滿打滿算幾十年,事事周全、樁樁件件盡善盡美的人生上哪找去。

陰差陽錯、值得人後悔的事那麽多,多一件少一件又有什麽影響。

老了之後就得跟孫輩語重心長地開個頭“我當年啊,要是怎麽怎麽樣,就不會怎麽怎麽樣了”才對味,不然這一輩子活的順風順水的有什麽意思。

張銘要在這的話準得說他一句“你就是不想站太陽底下聽人訓話訓一下午,嫌煩。”

但張銘不在這,外面軍訓拉練地動山搖,這裏就只有堆方塊抵消時候的音效聲,於礫樂得自在。

只是堆了好一會兒,人都給堆麻了正思考要不幹脆出去曬太陽得了的空檔,器材室門從外被推開了。

這時候高二還沒開學,高三還在暑期補課階段,不可能有體育課。

體育組老師一天也就出一兩個人值班,沒人閑得慌會沒事往這跑。

於礫頓了一會,緩緩從墊子上坐起來,摁滅了手機屏幕和聲音,朝聲源處看過去。

外面可能真的要下雨,光線特別昏暗,這間器材室又是在操場看臺下面挑高空間裏隔出來的,一扇小窗常年半合,陽光照不進來,灰塵和陰影常相伴。人影破落在老舊泛漆的籃球架上,毛茸茸的黑色短發和軍綠色肩袖不時露出來,偶爾順帶上一截白到像是營養不良一般的頸項。

不僅白,還細得相當好看。

被人從背後偷襲,輕輕一扭就會斷了的樣子。

於礫不自覺挑了挑眉,已經認識到進來的這位“不速之客”既不是老師也不是教官,對他甚至不能造成半分威脅,看著可能還有點呆傻,不知道在這找什麽,繞著架子轉了三個圈,轉了個寂寞。

倒更像是跟他一樣來躲軍訓的。

於是他收回視線,打算井水不犯河水,“客人”做他想做的事,而他在這玩游戲補覺,順便思考到底要不要出去這一人生大事。

紫外線太毒了。

他在山裏待了半月,胳膊已經被曬分了楚河漢界,沒啥必要於礫實在不想出去頂著大太陽站軍姿。

可是他剛躺了下去,籃球架盡頭傳來一聲清脆的“當啷——!”

聲音太過突兀,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有些不合時宜的惱人。

於礫皺了皺眉,從褲兜裏掏出來耳機,還沒插上又是一聲“滋——!”

經久不絕。

金屬劃過瓷磚,再來一聲於礫怕自己會拿刀劃過那人脖子。

偏偏故意不讓他好過似的,這聲音唱起了歌哼起了調子,一聲接著一聲,是連路過的螞蟻聽見都要連夜搬家的程度。

舌尖頂了下腮,他站起來,視線冷冷地掃了過去。

隔著籃球架於礫只能看到那邊一顆後腦勺,後腦勺垂著,面前是一個鉛球筐,筐下是一輛深藍色平推運貨車,被擋的過於嚴實,所以一開始才半天沒找到。

鉛球筐太重,那人半彎著腰一顆一顆地往外搬球,重量失了衡,推車一下一下地滑動。

那動靜還很不均勻,有的時候聲音很輕,有的時候卻又刺耳到想讓人踹爛那堆破鐵。

於礫原本憋著氣,看這“客人”費勁吧啦的樣子突然也沒那麽急了,非等他全部搬完了喘氣的功夫才側了側身輕飄飄地往籃球架上一靠。

哐啷當啷——

籃球相撞的聲音遠不像金屬那般刺耳,卻也沒法忽視,那人身形一頓,有些怔楞地轉過身。

陸文濤這人沒張銘那麽成熟,也不像於礫那般冷淡,戴著副眼鏡除了嘴貧一點,看起來非常平庸,常有人說他們仨混在一起就是個奇跡。

可是就算過去很久,於礫也不得不承認很多話從他口裏說出來,一旦被時間潤色,往往都成了過往既定事實。

就像那時候他懷著一肚子被人打擾的煩躁冷冷地看著陳延,天邊很遠的地方突然打了一聲悶雷,閑置了一個暑假的器材室被震出半屋灰塵,穿著軍訓服袖子擼到胳膊的男生臉上閃過一絲疑惑,轉瞬又在光線霭霭的角落笑了開來。

他不知道來這之前還去了哪,渾身像是從硝.煙地裏滾過來似的,汗水浸了薄薄一層,裏衣貼在了身上,一身的狼狽風塵。

卻偏偏笑的明亮:“原來有人啊,同學幫個忙?”

美這個字突然就脫離了性別被賦予給了具體的一個人。

商人的孩子最重利,哪怕父子不同心,於礫也得承認他在某些方面遺傳了老於的特質,導致他在那一瞬間沒有及時算賬,而是問了句:“我有什麽好處?”

“風塵”歪頭想了想:“請你聽場演奏會,該進維也納音樂殿堂的那種。”

那時候驚鴻一面,他並不知道眼前這人滿口謊話、句句不能信,也不清楚維也納是不是真能開場架子鼓的演奏。只是下意識被並不存在的光線晃了眼,隨著他走出了這間昏暗的器材室,又與千百人一齊站在雨幕之下,聽一個人攪翻了這處小天地,肆意張揚。

仆仆風塵被雨霧沾濕落了地,毛茸茸的卷發手背一梳不羈到了頂點,雲層厚重得遮了陽光,他卻在那天看見了日月同輝、星辰閃爍。

鼓槌輪轉之間,少年盡肆。

維也納音樂殿堂會為哪些人敞開大門於礫過去很多年也不一定說的出來,十六歲聽過最精彩絕倫、最震人心弦、稱得上是演奏的也只有那一天的倉促起意、盡興而為。

老楊不該僅僅是附中一位經常違反校規跟學生狼狽為奸的校醫。

他該去做個預言家。

狼人首刀的那種。

生生斷送了於礫年老暮霭時的一聲長嘆過往遺憾,給所有故事的起點來了句“時光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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