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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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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錯骨而生……

玄鱗的手不自覺攥成了拳頭, 這吐口的四個字,像一把利劍狠狠紮在了他的心口子。

他不敢想象王墨經歷了什麽,在沒有他的漫長年月裏, 他拖著個殘廢的身子,被吳家人指摘,被村裏人說嘴。

身上沒有銀子,請不起郎中, 更沒個伺候的人,腿沒好利索就得下地幹活,才會弄得錯骨而生……

可就算這樣, 他還是心心念念著吳庭川,念著過去的他。

玄鱗心口子疼得快要裂開了, 他站不穩當, 手撐在炕沿邊, 喘了好半晌的氣,才緩緩開了口:“有法子治嗎?”

老頭兒眉心成川:“主上……老夫僭越問一句,他是您啥人啊?”

玄鱗微怔, 撐在炕沿的手不自覺收緊了,骨節處一片青白。

啥人……是他啥人。

他說不出來。

玄鱗千年妖蛇,就算不能與天地同壽, 可總比炕頭子這小哥兒活得長久。

他與他的朝夕, 從不相同。

他憐他、愛他、守著他,卻也只能陪他百年。

百年之後, 黃泉碧落,塵歸塵、土歸土。

玄鱗喉頭滑滾:“我應過他, 不負他。”

聞言,老頭兒長長嘆了一息:“骨頭錯位成這樣, 只能打斷了重新長,見肉見骨的疼啊。”

玄鱗後齒緊咬,頸側一層青筋。

老頭兒於心難忍,緩聲道:“北海滄瀾,有種草藥可醫斷骨,可那地方您也清楚……再說這小娃娃肉體凡胎,不知道能不能撐得住,若是不成……便是白遭罪。”

夜光珠散著幽幽的光,映在王墨臉上,無端的柔和。

玄鱗瞧著他沈睡的側臉,伸手指將他鬢邊的碎發輕輕撥到了耳後。

老頭兒一偏頭,正瞧見這個場面,心裏頭咯噔一聲,不動聲色地咽了口唾沫。

玄鱗的目光,是他千百年來從未見過的,那雙平日裏淩厲如刀鋒的眸子,在這小娃娃跟前,好像有了人的感情,痛楚、悲傷、憐惜……老龜唇線拉平,無奈地嘆了口氣。

北海滄瀾,住著條銀鱗老龍。

沒人知道它是啥時候變作的龍,仿佛天地初開,它便在那地方了。

許是一條龍呆得久了,又許是上了年紀,滿身的怪脾氣,最是瞧不上帶鱗的東西,就算渡劫飛升的蛟龍,也從不放在眼裏,更何況玄鱗這般,連個角都長不出的長蟲。

到那地方尋草藥,怕是有命去、無命回。

況且就算得了草藥,小娃娃就肯忍受斷骨之痛好好醫治了?

老龜搖了搖頭,這裏頭變數太多,想來主上不會這般想不開,跑那地界找罪受。

他正想著,玄鱗輕輕收回了手,偏頭瞧去老頭兒,沈聲道:“你回吧。”

老頭兒一楞,就見玄鱗坐到了炕沿上,他結巴道:“您、您不同老夫一道……”

“不了。”

老頭兒頂詫異,主上就算成了大妖,本質上還是條蛇,冷心冷肺的最是不願同人一塊兒安眠。

他想著怕不是今夜的事兒叫他心神不寧、腦子不靈清了,忙提醒道:“主上,您的臥房在隔壁。”

玄鱗冷冷瞪向他,細長的手指頭摸到了領口盤扣:“關門,出去。”

老頭兒一驚:“哎喲哎喲非禮勿視!”

裝模作樣地伸手捂住眼睛,佝僂個背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臨到門口子,還不忘將門關嚴實了。

玄鱗脫了衣裳,扔到炕尾,掀開被子翻身上炕。

窸窸窣窣聲裏,王墨的褻衣被扔出了被子,過了不一會兒,褻褲也甩了出來。

大蛇兩臂撐在王墨頭兩側,一雙金瞳一瞬不瞬的盯著人。

他輕輕呼出口氣,俯身將小哥兒攬緊了。

從沒有過一個人,讓他瞧見就歡喜,就心口子滿滿當當的,他擁著他,怎麽都抱不夠。

玄鱗將頭埋在王墨頸側,忍不住咬了一口。

他怕他疼,牙尖都沒咬破皮,便收了口。

可又如何也不想退開,薄唇貼著頸子,牙齒磨了磨,烙下個通紅通紅的印子。

*

這一覺,王墨難得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睜開眼,就瞧見屋子裏已經大亮,日光順著門窗縫隙緩緩透了進來。

王墨一驚,心想咋能這樣作懶,得起來幹活兒了,他正要起身,手臂一個沒撐住,“咚”的又倒回了炕上。

他伸手揉了把胳膊,不由的犯嘀咕,昨兒個也沒幹啥,可這身上好累好酸,像被石磨碾過似的。

他又躺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爬了起來,正要叫狗子,卻發現它還臥在炕尾沒醒。

王墨抿了抿唇,心裏頭疑惑,地蛋兒精神頭可足,從不貪睡,這是咋了。

他輕聲喚它:“地蛋兒醒醒了!日頭都曬屁股了!”

好半晌,狗子動了動毛耳朵,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王墨穿好衣裳,梳好發髻,到竈堂子打水洗了臉。

他瞧著滿滿當當的水缸,想著自打隔壁漢子搬過來,他這缸,從來都是滿的。

他緩緩將木蓋子蓋回去,不禁啐了自己一口:“哎喲,想他幹啥。”

他腦子不願意想、更不敢想,可心裏頭止不住的。

尤其這竈堂子,哪兒哪兒都有那漢子的痕跡。

堆在墻邊的柴火、放在竈臺的米面、摞在一起的碗筷……就連手裏這雞蛋,也是那漢子送的。

王墨白齒咬著唇邊,咬出一片齒痕。

他覺得自己不知廉恥,明明有爺了,咋能想著別個。

不成的,這不成的!

他手緊緊攥作了拳頭,卻聽外頭一陣敲門聲,緊接著有婆子的聲音傳了過來:“墨哥兒你在家不?”

王墨一楞,仰頭應了一聲:“在家,誰啊?”

“村東頭的周嬸子,能給開開門不?”

“啊……就來!”

狗子噠噠噠跑在前頭,輪車滾在土面上,吱吱嘎嘎的響。

王墨伸長手,費勁兒的將門閂拉開,正見著周婆子立在門口子,她今兒個打扮得可是細致,草綠的細布衣裳,發間還戴了柄銀釵。

周婆子瞧見他,瞇眼笑起來:“哎喲這都晌午了,咋還關個門呀。”

王墨不多好意思的垂下頭:“睡過了。”

“不礙事、不礙事。”周婆子將手臂上的筐子拿下來,遞了過去,“家裏老閨女今兒個成親,想著給玄公子送一壺酒,可叫了半天都沒人應。”

王墨抿了抿唇:“大抵、大抵是不在家吧,要麽您等晚上了再來瞧瞧。”

“哎喲,我家住的忒遠,今兒個事兒又多,來回跑不急,就想著煩你幫著給他。”周婆子將筐上的蓋簾掀開,“給你裝了些喜餅,討個彩頭。”

王墨一楞,下意識的擺手。

他來這村子住了一年多了,和村裏人不鹹不淡的處著,除了逢年過節要寫對聯兒,沒啥人來上他家的門。

就算是成親的喜事,也從沒請過他。

他知道,這酒是周婆子特地給玄鱗的,只是人沒在,算上了自己。

他抿了抿唇:“那您將東西放這吧,等他回來了,我讓他來取。”

周婆子捏著帕子捂嘴笑:“成成,就知道你倆走得親近,到時候成了,可記得叫上我家呀。”

王墨一楞:“您這說的啥話兒啊,啥成不成啊……”

周婆子瞧著他,擠眉弄眼:“哎呀你就別瞞了,整個村子都知道了。”

王墨心口子一凜,手不由的攥成了拳頭,他咽了口唾沫:“周嬸子,啥整個村子都知道了!”

周婆子被他這一聲弄得呆住,她皺緊眉頭,眼神閃爍地瞧過去:“那玄姓漢子不是對你有意思麽?”

王墨瞪圓眼:“啥、啥啊!”

周婆子抿了抿唇,慌道:“哎呀周嬸子家裏忙,就先、先走了。”

見人要走,王墨急起來,可他到底是個癱子,腿上沒勁兒,起不來身。

卻見一陣風過,地蛋兒疾箭似的竄了出去,堵在了周婆子跟前。

周婆子早知道王墨家的狗又兇又護主,就連人高馬大的漢子都敢硬上,更何況她個村婦。

她往後頭連退了幾步,緩緩轉回了身,瞧向板車上的小哥兒:“我、我也就是聽村裏婆子說的,她們碎嘴子,瞎說!”

王墨白齒咬著唇,他胸口子壓著火,眼眶子泛起一層紅,一字一句地問道:“到底是因為啥!”

婆子哎呦一聲:“墨哥兒你別急,嬸子說、嬸子說就是了。”

她再不敢瞞,一五一十將事情說清了。

玄鱗那漢子,做啥事兒都不避人。

他個金貴公子,苦力活不願意伸手,便支使了村裏人幫忙。

就前幾日打水,也是一兩銀子,叫了丘漢子幹的。

後頭砍柴,也是買了村西頭莊漢子的柴火。

可無一例外,全都搬進了王墨家的門。

村裏人也不傻,花這多銀子買這有力氣就能有的東西幹啥,還不是為了討那小癱子歡心。

要麽這貴氣的爺,幹啥放著鎮子不待,來這窮鄉僻壤裏住。

王墨聽著話兒,指頭緊緊摳著板車邊,胸口子不自覺的起起伏伏:“嬸子,沒有的事兒!我倆清清白白,沒有的事兒!”

他急得哭起來,惹得地蛋兒跟著生氣,呲牙咧嘴的低吼。

周婆子想這都啥事兒啊!

她手拍著大腿:“嬸子胡說!嬸子胡說的!墨哥兒你別哭啊!”

她急的跳腳,想過去給小哥兒擦淚,可又害怕身前的狗子。

這一低頭,正瞧見王墨的頸子上,一片紅。

她楞了好半晌,抿了抿唇,咽了口唾沫,才結結巴巴地開了口:“墨、墨哥兒,你這頸子……”

王墨伸手擦了把臉,紅著眼睛茫然地看過去:“啥頸子?”

周婆子皺緊眉頭,目光一錯也不錯,小哥兒細白的頸子上,一大片紅,紅得發紫、紅得帶著牙印……

她楞楞的說不出話兒,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這、這是誰給你咬的吧?”

王墨一楞,慌地伸手摸上頸子。

他倒吸了一口子涼氣,忒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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