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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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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彎月如鉤, 樹影搖曳,長風穿林而過,呼嘯山野。

山村的黑夜有一股子瘆人的靜。

玄鱗腳方落地, 就聽得吱呀一聲門響,緊接著,黃狗順著門縫竄出,亮堂的狗吠乍然響起。

地蛋兒拱身如弓, 呲著尖牙,目露兇光,喉中發出低沈吼叫。

可吠了沒兩聲, 就倏然停下了。

它大抵是認出了來人,動了動毛耳朵, 蹲坐在了門口子。

玄鱗負手而立, 垂首睨了眼狗子, 朝木門行去。

許是大門落了鎖,許是有狗子在,又許是鄉裏鄉親都熟悉, 王墨沒上屋門的鎖。

玄鱗指尖輕輕一推,門嘎吱一聲開了。

屋裏頭黑黢黢的,可安靜, 只有小哥兒的呼吸聲起起伏伏。

狗子見狀, 正想跟上去,卻聽當的一聲門響, 它被關在了外頭。

地蛋兒蹲在門邊兒,滴溜個瑪瑙似的眼睛, 巴巴地朝門縫裏瞧。

就聽“嗒”的一聲響,裏頭落了鎖。

狗子也不知道咋了, 咋就不給它進了。

毛腦瓜搭在前爪上,嗚嗚唧唧可憐巴巴地叫,可裏頭那漢子沒一點白日的心軟,緊鎖的木門沒有開。

蛇類的夜視並不好,只玄鱗修成了大妖,才在黑夜裏看得清明。

他金色的豎瞳輕眨,緩緩擡起了步子。

炕頭子,王墨側身臥著,睡得不多安穩。

自打他摔壞了雙腿,幾乎沒有一個長夜,睡得沈過,他被夢魘拖進深淵,像小舟浮在浩海上,半夢半醒、睜不開眼。

兩條腿雖然沒了知覺,可鉆心的疼卻連著筋脈往心口子蔓延,一路鉆進腦子裏。

王墨眉心皺得死緊,額頭上一片凉汗。

疼得緊了,他手死死攥住被子的一角,口裏不住的嚶嚀:“爺、爺……”

玄鱗垂著眼,唇線拉得平直。

他兩指並攏,在王墨額前輕輕一劃,一道白光鉆入小哥兒的眉心。

王墨頃刻收了聲,沈沈睡了過去。

玄鱗緩緩坐到炕頭子,像從前在吳家,王墨坐在炕沿邊瞧他一樣。

他細長的手指頭輕輕碰了碰王墨的額頭,將冷汗一寸一寸的擦幹凈。

他瞧著他,怎麽都瞧不夠。

明明一個挺寡淡的哥兒,比他見過的太多人都平淡無奇——瘦得凹陷的兩頰,不多挺翹的小鼻子、肉乎乎的嘴,只一雙大眼睛水水潤潤的。

可他偏是喜歡,喜歡得心口子發酸發苦,也發甜。

玄鱗站起身,擡手將小哥兒身上的被子掀開了。

一只大手摸上了王墨的腰,一把小腰,比他才來吳家那會兒還要細。

玄鱗眉心輕蹙,手指一撥,褲帶子松開,露出了平坦的肚子。

小哥兒被玄鱗點在眉心那一下,弄得昏沈睡去,他像是做了個可長可長的夢,沈在深海裏,周身被水草緊緊纏著,動不了。

玄鱗一只大手托住王墨的後腰,一只手捏著他的褲邊。

窸窸窣窣一陣響,小哥兒被扒了個精光,露出一雙赤條條的腿。

抓著褲邊的大手停住了,玄鱗瞳仁震顫,好半晌都緩不過勁兒來。

這是一雙頂難看的腿,瘦得就兩根腿骨的粗細,骨節處扭曲得不成樣子,皮膚上大大小小數不盡的疤痕,有摔斷時留的舊傷,有平日裏添的新傷,又紅又黑,斑駁不堪。

玄鱗難忍地喉口滑滾,小心翼翼的像捧著寶貝,將那兩條腿放平了。

他擡手撩開長衫下擺,席地而坐,伸手輕輕放到了王墨的膝蓋骨上。

狹長的眼睛閉起,觸摸處一片白光四溢,順著玄鱗的掌心往小哥兒的腿骨緩緩湧入。

深秋的夜,忒凉。

冷風卷著山寒,直往門上撲,打得門板子啪啪作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冷汗順著玄鱗的額角撲簌簌往下滾。

他垂著頭喘了數口子長氣,手撐住膝蓋,搖晃著站起身,去瞧王墨。

一雙豎瞳怔了好久,連帶著唇角都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玄鱗白著臉,伸手摸上王墨的膝蓋骨,眉心越皺越緊——那扭曲的地方,竟是沒有變化。

“怎麽會……”

他千年的內息,竟是一丁點兒沒見好。

他嘶啞的呼吸,好半晌緩不過勁兒。

直到外頭狗子嗚嗚唧唧的叫聲又傳了過來,他才抽回了神。

木門“嘎吱”一聲打開。

狗子探個頭,卻滴溜著眼珠子偷偷摸摸地瞧,縮個小爪子不敢進門。

玄鱗身上大妖的氣息太重了,鋪天蓋地的壓來。

即使沒有發怒,也讓狗子怕得厲害。

玄鱗緩緩斂息,垂眸睨著狗子:“睡在門邊,不許過來。”

狗子仰頭瞧了他一眼,又瞧了炕頭子王墨一眼,可憐巴巴的應了一聲,試探地伸了一只爪爪進門,見漢子沒攔它,才將後腿也邁了進來。

門被闔緊,將稀薄的月光關在外,屋子裏黑得不見五指。

玄鱗擡起步子,緩緩走到炕邊,兩指伸到領口,輕輕一挑,盤扣脫開,月白的長衫落了地。

他掀開被子一角,躺到了王墨身邊。

小哥兒下頭光著,可上身還一件破到打了補丁的褻衣。

玄鱗瞅著礙眼,卷開他的衣裳下擺,三兩下脫了下來,甩到了炕尾。

兩具身子赤條條的摟在一起,一薄一厚的胸膛子相貼,烙餅似的,可緊可緊。

這屋子小,就算狗子縮在門口子,一擡頭,也能瞧見裏頭的光景。

地蛋兒一只頂單純的狗,沒見過啥大場面,就算在吳家,也沒瞧過這,它支棱個毛耳朵,整只狗都慌了起來。

玄鱗伸長手,摸上頭頂的玉釵,輕輕一扯,長發垂了下來,落到了腰際。

驀地,一片白光四起,就聽一聲顫抖的狗吠,地蛋兒一驚,驚慌失措地縮到了犄角旮旯裏。

炕頭子,人身蛇尾的千年妖獸舒服的喟嘆。

玄鱗伸手將王墨攬進懷裏,垂下頭寶貝地親了親,被子裏頭,粗/長的黑鱗巨尾卷起,將小哥兒一把細腰纏緊了。

*

日頭自山那邊緩緩爬了上來,村子裏的雞嘹亮地啼鳴。

王墨輕輕睜開眼,剛想起身,卻覺得身上好累好累。

昨兒個做那夢,好像真的似的,他被叢水草緊緊纏著,咋都脫不了身。

今兒個一起來,後背連到腰,都酸得慌,好像被啥壓了一大夜。

王墨掀開被子,褻衣褲穿得好好的。

他這才淺淺呼出口氣,手撐著炕面坐了起來。

王墨將被子疊好,收到炕尾,好半天了,都沒見著地蛋兒。

這要是平常,他還沒醒,狗子已經跳上炕頭子啃他,今兒是咋了。

他往門口子瞧,往桌案邊瞧,都沒見著黃乎乎的毛身子。

王墨皺起眉,偏頭喊起來:“地蛋兒?地蛋兒!”

好半晌,靠門邊的犄角旮旯裏,傳來一聲細細小小的狗叫,狗子嗚嗚唧唧的應了一聲。

王墨瞧過去,朝它招手:“地蛋兒,咋貓那兒了?來來。”

狗子探出個小腦瓜,又挨著墻根兒蹭出半面身子,耷拉著耳朵湊近了。

這炕上,滿是玄鱗的氣息,地蛋兒蹲在炕邊,仰著頭,不敢上去。

王墨叫了好幾聲都沒用,想著狗子是長大了,不願上炕了。

他嘆口氣:“成成,不上就不上吧,給你弄飯去。”

他伸長手,扒著炕沿爬下炕,才坐到板車上,外頭就響起了敲門聲。

緊接著,漢子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王公子,醒了嗎?”

王墨一楞,這聲音,怕不是隔壁那戶。

他抿了抿唇,應聲道:“啊……醒了,可、可也太早了,我還沒梳洗!”

“不礙事,你慢慢來,我等會兒便是。”

天爺啊,王墨仰頭嘆了口氣,急慌慌地推開了屋門。

他到竈堂子,拿了洗臉的木盆,到水缸前接了半盆子清水,匆匆放到地上,伸手掬了把水。

深秋的清晨,冷得厲害,就這放了一大夜的水,冷不丁一摸,凍手。

王墨沒敢耽擱,七七八八洗了臉,拿布巾子隨意擦了擦,就扒著地出了竈堂門。

吱呀一聲響,破舊的木門緩緩打開。

玄鱗正站在門口子,著一身靛青緞面的長衫,發間一柄墨色玉冠,顯得人出塵的風雅。

王墨仰頭瞧著他,咬了咬唇:“玄公子,您有啥事兒嗎?”

玄鱗擡了擡下巴:“昨日瞧你水缸沒水了,打了兩桶來。”

王墨順著他的目光瞧過去,才發覺漢子腳邊落著兩只大木桶,裏頭清泠泠的井水:“啊……多謝了。”

“那我提進去?”

王墨點點頭,手扒著土面,稍稍讓開了路。

玄鱗彎下腰,頂輕松地拎起水桶,熟門熟路地往竈堂子行去。

王墨偏頭瞧著他,手指頭摳了摳車板子。

大門外頭的老槐樹下,站著好一群人。

尋常日子裏,也就婦人、哥兒愛湊在一塊兒說閑話兒,而今倒好,還站了幾個壯漢子。

不為別的,都是打井水邊一道過來的。

幾人抻著頸子往王墨院兒裏瞧,湊著頭嘰嘰咕咕:“真給那小哥兒送去了?”

“估摸是瞧著墨哥兒可憐,斷了兩條腿,打個水都不方便。”

邊上婦人皺兩道細眉毛:“那咋沒瞧他把水往自己院子拎啊?順道幫把手倒也罷了,這明擺著專門給打的啊。”

“可不就是專門打的,還給了丘子一兩銀子,叫放到大門口子才成呢。”

“因為啥呀?”婆子嘖了兩聲,忽然想起什麽般猛拍了把手,“我和你們說,那李家搬走的時候,屋裏收拾的可幹凈,個破草席都卷走了。”

幾人紛紛看過去:“那咋了?”

“這一位金貴的爺,光喬遷就挨家挨戶送了米面蛋,可住進來,你見他買過啥家當?”

話音一落,幾人連連搖頭:“可不咋的……他睡哪兒啊?”

一時間,誰都不吭聲了。

婆子目光深深瞧向王墨那戶院子,狠咽了口唾沫,不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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