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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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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翌日晨, 雞都叫三遍了,王墨還沒醒。

昨兒個折騰到大半夜,太累了, 被子裏又軟又暖和,身邊有漢子在,王墨心裏頭踏實,這一覺快睡到了日上三竿。

孫婆子沒瞧見人, 以為出了啥事兒,端著吃食在門外轉了好幾圈,見裏頭安安靜靜的, 又端著吃食走了。

日光順著門縫、窗隙照進屋裏,一片融融的金。

玄鱗一早就醒了, 他伸手一摸邊上, 見王墨還在, 勾一勾唇,不動聲色地將小哥兒的手握緊了。

王墨睡覺不老實,細腿伸出被子往漢子身上搭, 累得緊了,小豬似的打呼嚕。

玄鱗偏頭瞧一眼,伸手捏捏他的臉, 任他將自己纏得緊緊。

到了快午時, 外頭起了敲門聲,王墨才迷迷糊糊醒過來。

一睜眼, 就見玄鱗正偏頭瞧他,這麽個角度, 能瞧見漢子瘦削的下頜骨,他驀地想起昨兒夜裏, 他親了人家一口子的事兒,不多好意思的抿了抿唇:“你醒了呀?”

漢子還沒開口,外頭又起了敲門聲:“大爺、二爺,您起了嗎?”

是孫婆子在外頭小心翼翼的喚。

王墨“哎呀”一聲,瞧向漢子:“啥時辰了?”

玄鱗皺皺眉:“管他啥時辰,想睡便睡。”

“可不行。”王墨爬起來,撅著屁股在炕裏頭找衣裳,“還沒給你熬藥呢,還得做飯呢!”

說著,外頭又喚了一聲,這回聲音大了些:“爺,後院兒的三爺來了。”

“哎哎!這就來!”

王墨急吼吼地穿衣裳,猴兒似的跑下地,他邊穿鞋邊看向玄鱗:“三爺來了!我、我還沒洗臉,咋辦呀!”

他話音落,就見漢子仰頭喊了一嗓子:“讓他半個時辰後再來!”

門外起了細碎的說話兒聲,不一會兒,一道男聲清亮地響了起來:“大哥,我在院兒裏等。”

他在院裏,王墨沒法出去打水。

玄鱗皺了皺眉:“回你院兒等!”

吳庭澤:“……”

他輕輕呼出口氣:“是,大哥。”

接著,起了陣腳步聲,該是人走了。

王墨這才放下心,推門出去。

*

吳庭澤像是掐算好的,半個時辰後,果真又出現在了門外頭。

王墨已經梳洗好了,給漢子擦過臉,重新疏了個精神的發髻,就連散落在鬢角的碎發,也讓他沾著水抿到了後頭。

王墨瞧著還不夠,到梳妝臺前的小匣子裏找了好半晌,將一只翠綠的扳指翻了出來,戴到了漢子的指頭上。

吳庭澤進來時,就見他大哥竟然靠著墻坐起來了。

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身上穿著緞子面的褂衫,就連手指頭上,都戴了扳指。

這氣派模樣,可是比之前好上太多。

吳庭澤緩緩垂下頭:“大哥。”

玄鱗不太樂意搭理他,閉著眼,自喉嚨裏輕輕應了一聲。

王墨一個村裏孩子,向來認生,就算見過幾回面,到底是不熟。

他縮著膀子站在炕邊上,手指頭摳著衣擺,怕得小雞子似的。

玄鱗不忍心瞧他這麽不自在:“小墨,你不是想種菜嗎?去外頭瞧瞧園子。”

王墨聽見聲,擡頭瞧過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好,我這就瞧去。”

王墨心裏頭歡喜,可叫他出門了,在屋裏頭呆著悶得慌。

他往外頭走,走得急了,前腳絆後腳,踉蹌著差點摔了。

玄鱗心口子一緊,下意識傾過身:“小心著點兒。”

王墨羞紅臉,想著自己咋這沒用,連步都邁不穩當了,給爺丟人了。

他站定了,不多好意思的回:“知道了。”說罷,開門出去了。

玄鱗聽見關門聲,輕輕呼出口氣,又閉上了眼睛。

屋子裏,吳庭澤將這些都看進了眼裏,他皺緊眉頭,半天說不出話兒來。

他一早知道他大哥看重這個小,也聽說了昨兒夜的事兒,這才過來問問清楚。

屋子裏沒有旁的人在,吳庭澤只能自己動手,搬了把椅子到炕邊上。

他坐上椅子,身子微微前傾,朝著炕上的漢子道:“大哥。”

見人一直沒睜眼,他嘆了口氣,繼續道:“我這回過來,就是想給你和娘說個和。”

好半晌,玄鱗緩緩睜開了眼,與吳庭澤四目相對,他沈默地瞧著他,道:“你想說什麽?”

這一雙眼,黑沈沈的好似一汪深潭,望不到底,吳庭澤不敢細瞧,忙垂下頭:“這事兒……娘做的是不對,可她、可她也沒惡意啊。”

玄鱗一聲輕笑,眼裏卻冰冷如刀:“沒惡意?弄這麽一大盤棋,真當我是傻的?”

吳庭澤說不出話兒來,好半晌,他抿了抿唇:“大哥,你不會真打算和那小哥兒過一輩子吧!”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兒。”

吳庭澤咽了口唾沫,他快十八了,在外頭打拼了好些年,能扛事兒,可在他大哥面前,卻還是無端的心虛。

他深吸了兩口子長氣:“是,我不該管,可、可他一個鄉裏來的哥兒,那樣的家世,養在身邊做小還成,可正房總得有個人吧。”

玄鱗瞧著他:“鄉裏來的怎麽了,他不嫌我是個癱子,我倒嫌他是個哥兒了?”

“鄉裏來的,上不得臺面。”吳庭澤手握成拳頭,“方才,他瞧見我,嚇得那個模樣,路都走不明白,這要帶到外頭去,丟吳家的臉。”

玄鱗眼神越來越涼,唇線拉平:“吳庭澤,你是不是覺得我好脾氣,敢這麽說他。”

他聲音又輕又淡,好像在嘮家常,可聽得吳庭澤後背筋條一緊,冷汗都下來了。

玄鱗靜靜瞧著他,眼神冰冷,他道:“你覺得他上不得臺面,入不了你的眼,那俞鳳安呢,夠入得了你的眼嗎?”

吳庭澤一楞,再說不出話兒來。

俞鳳安是他大哥的正頭娘子,算得上門當戶對,青梅竹馬。

誰知道他大哥出了事兒,這婦人半分情面都不講,要死要活的鬧和離,最後礙著俞老夫人的面子,他娘才點了頭。

吳庭澤輕咳了下:“那除了俞鳳安,總有別的好人家吧。行,就算你放不下那小哥兒,等續過弦,給他在院兒裏單開間屋總成吧。”

他呼出口氣:“咱家這麽個家世,外頭多少人等著看笑話,上回娘去吃酒,西街範家問起來,明裏暗裏的擠兌人,娘回來就哭了。”

“大哥,若不是你咬死了不應,娘也不至於遷怒到這小哥兒身上,誰知道你這麽……”

“滾出去!”玄鱗火氣上來,胸膛起起伏伏,“你告訴前院的,少來我這找不痛快,再動王墨一下,就不是紮肩膀上這麽簡單。”

吳庭澤急得站起來:“大哥,您為了個伺候的下人,非要和娘鬧得這麽僵嗎!”

玄鱗瞧著他,冷聲道:“王墨不是下人,還有你,出去!”

吳庭澤氣得摔門而出,一個村裏來的哥兒,要家世沒家世,要長相沒長相,要不是八字命硬,都進不了他吳家的門。

他站在石階上直喘氣,一擡頭,正見院角的小園子裏王墨撅個屁股,好像在拔草。

他擡步正要走,那小哥兒卻驀地轉回了身。

關門聲可大,王墨聽見了,他瞧人出來,趕緊拍了把土,自荒草裏站了起來,小聲地喚他:“三爺。”

吳庭澤停下步子,側過身,想瞧瞧這個哥兒究竟有啥大本事,能迷得他大哥五迷三道。

王墨跨出園子:“您等我下。”

說著,他急急忙忙地跑進了竈堂子裏。

一會兒的工夫,王墨小跑著出來,手裏還捧著個圓滾滾的布包。

他到吳庭澤跟前:“三爺,這給您。”

吳庭澤戒備的伸出手,將那個布包接了過來。

王墨心裏發虛,搓了搓手道:“爺他在院裏拘得久了,脾氣急,您多擔待。”

方才他在院裏幹活,爺吼得那聲他離這麽遠都聽著了。

吳庭澤冷眼瞧著王墨,心說那是他親大哥,要你在這賣好。

卻見王墨伸手指了指布包,小聲道:“前兩天,我阿姐來瞧我,帶了好些吃食,不多值錢,您別嫌棄。”

吳庭澤皺緊眉,伸手將布包打開了。

裏頭東西可多,花生、大棗、栗子……全都挑的大個的,擦得幹幹凈凈。

王墨討好地笑:“那栗子我剛炒的,正熱乎,您嘗嘗。”

吳庭澤唇抿得可緊,隔著這破布包,也能摸出裏頭栗子熱乎乎的。

他想他,應該當著這小哥兒的面,將這包東西砸個稀巴爛,可瞧著他那雙眼睛,終究是沒下去手。

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拿起顆栗子,兩指頭一按,只聽“啵”的一聲輕響,栗子殼就開了,他拿起栗子肉,吃進了嘴裏。

粉粉糯糯的,是甜。

王墨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三爺,昨兒個那事兒,人咋樣了啊?”

吳庭澤微楞,低頭瞧著手裏的栗子,嗤笑一聲,原是為的這事兒。

他肚裏起壞水,故意道:“能怎麽辦,以命抵命吧。”

王墨一下楞住,一雙大眼裏滿是驚慌,他關心則亂,也沒問清楚,“咚”地跪在地上:“三爺,爺他沒想殺人,求您……”

吳庭澤錯愕地瞧著腳邊的小哥兒,他不過隨口一句,他竟說跪就跪。

他慌地往後頭連退了好幾步,惱羞成怒道:“你、你起來!”

王墨沒起,紅著眼眶,垂個頭嗚嗚咽咽的哭。

吳庭澤再是少年老成,也不過才十七八的年紀,他沒娶過妻,家裏又管得嚴,連個通房都沒有,這小哥兒跪在他跟前哭,他慌死了。

他眉心成川,臉色漲紅,再不敢胡說:“人沒死!你快起來!”

王墨一楞,傻兮兮地擡起頭,一雙大眼裏水霧蒙蒙。

吳庭澤胸口子憋著股氣,他大哥竟喜歡這樣的!恨恨的出了院子,可手裏的布包卻攥得死緊。

*

到春了,天氣愈發好起來,尤其晌午時候,日頭可是足。

王墨便給屋門打開了,讓日光曬進來,也好通通風。

午飯做得小炒肉配冬瓜丸子湯,前院兒送過來的豬肉正新鮮,王墨拿到案板上剁碎了,和著雞蛋清搓成肉丸子,下進了鍋裏。

柴火燒著熱竈,鍋裏的米飯熟了,香味溢了滿屋。

王墨隔著抹布端下竈,執著木勺將熱騰騰的米飯盛進了碗裏。

春風乍暖還寒,很是颯爽,玄鱗好久不見風,這甫一吹著,倒覺得舒坦。

不一會兒,王墨便回來了,他將木托盤放到矮桌上,嘟個小嘴:“吃飯了。”

王墨可生氣,他真心實意地問人,生怕唐突了,連阿姐送的吃食都分出了一多半,他竟騙他。

玄鱗瞧著他:“下回有事兒,直接問我。”

小哥兒哼了一聲:“你還沒我出院兒多呢,能知道個啥。”

他伸手將瓷碗一一放到矮桌上:“誰知道他騙我!”

王墨坐到炕沿,夾了筷子小炒肉到米飯上,這小炒肉他特意用油煸過,肥油炸幹了,很是酥脆。

他換成小勺,舀起一勺到漢子嘴邊:“啊,張嘴。”

玄鱗張開口,輕輕嚼了嚼,滿口子香。

外頭起了陣小風,緩緩吹進門裏。

玄鱗瞧著他:“園子收拾的咋樣了?”

“好久沒打理,生了好些草。”王墨伸著小手給他瞧,掌心一道道的紅。

“怎麽不問孫婆子拿個鐮刀?”玄鱗背後抵住墻,伸著大手將王墨的小手拉到嘴邊,給他吹吹,“好點兒沒有?”

王墨咯咯咯地笑,小臉紅撲撲的:“一下就不疼了。”

玄鱗瞧著他:“等吃完飯了,我陪你。”

“咋陪呀?坐外頭瞧嗎?”

玄鱗點點頭。

王墨睜圓眼,歡喜道:“真的呀?”

“真的,你手疼了就來找我,我給你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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