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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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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腳步聲越來越近,“嘎吱”一聲門響,王墨跑了進來。

玄鱗忙正了正色,可等了半天,小哥兒也沒往自己這邊走。

他偏頭望過去,就見王墨將個挺大的麻布包袱落在桌面上,又火急火燎地跑到角落的櫥子前,打開門,將隔板上一個藍面布包拿了出來。

玄鱗眉毛一抽,這藍面布包他認得,裏頭放著王墨「約定三年」的契書和他傍身的一兩多銀子。

這些東西他平日裏用不上,就和帶過來的嫁妝,一並塞進了櫥子裏。

怎麽這會兒,他竟拿出來了。

王墨緊緊抱著布包,呆站了好一會兒,才磨磨蹭蹭地往炕頭走了過去。

見漢子已經坐起來了,緊張地收緊指頭,屏了口氣,才將藍面布包輕輕地放到了他的腿面上。

玄鱗正疑惑,就見小哥兒往後頭連退了兩步,“撲通”一聲,跪在了炕前。

王墨跪得端正,頭都要垂到胸脯子,他小聲道:“爺,我想出門。”

一瞬間,玄鱗只感覺心口子一涼,仿佛三九寒天墜進冰窖裏,凍得他頭皮發麻。

他臉色難看得厲害,緊緊抓著墻上木把的手,因為捏得太用力,指尖一片青白。

玄鱗沈沈呼出口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覺得天命如此,他早該慣了的。

他是親眼瞧見吳庭川的正妻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要和離,後頭見吳家一直不松口,哭求著就算是休了她都成。

到後頭,老太太一連給他納了兩房,都是一個樣,過不了幾個月,就想著往外頭跑。

他那時候總覺得自己有朝一日會找回真身,旁的要走要跑不幹他的事兒,他不在意。

可而今,面對著王墨,他卻沒有了之前的泰然處之,他渾身僵硬得動都動不了。

王墨瞧他一直不說話兒,知道他定是不願意的,可外頭那人是他阿娘……

他咬了咬嘴唇,硬著頭皮開了口:“爺,二月十六是我阿娘的祭日。我阿姐今兒個來尋我,說是被事兒耽擱住,去不成了,問我能不能去一趟。”

“爺,布包裏是我的契書和銀子,都壓在您那兒,我、我跑不了的。”他不敢瞧人,手指頭緊緊揪著大腿的褲面,“我知道這事兒不合乎規矩,可我還是想同您說一說。”

原是這事兒……玄鱗聽著聲,吊著的心緩緩落了地。

他低頭瞧了眼腿上的藍面布包,又偏頭瞧去王墨,這小哥兒還端正的跪著,縮著個小肩膀,一臉的視死如歸。

好半晌,玄鱗輕輕呼出口氣:“你方才拿進來的包袱,是你阿姐送來的?”

王墨一楞,擡起頭,又搗蒜似的點一點:“嗯。”

“送了些什麽?”

王墨囁喏:“我還沒看。”

“拿過來瞧瞧。”

王墨手指頭摳摳衣邊,聽話地站起身,心道他方才說的話,爺接都沒接,該是不應的吧。

他垂下眼睫,走到紅木桌前,將包袱拎到了炕頭子。

王墨伸手,將布結解開,只見裏頭又七七八八塞了好些個小布包。

他伸手拿出一個,打開,裏頭滿滿當當的是曬幹了的紅棗,細致的掏幹凈了棗核,剩下紅艷艷的棗肉。

他又打開一個,是山栗子,外頭紮人的毛殼已經扒幹凈了,只剩下光滑的皮。

他阿姐家不比吳家,幹果點心隨意吃,這一布包的吃食,不知道她阿姐咋省吃儉用摳出來的。

他抿著唇,不自覺就紅了眼眶,眼底一片濕。

玄鱗松開了握著木把的手,借著背後的墻,勉強支撐著,擡手摸了下王墨潤濕的眼角。

王墨本來還忍得住,可被漢子一碰,眼淚就滾了出來,他有些赧,忙伸手抹了把臉,可眼淚卻越抹越多,濕漉漉糊了一臉。

玄鱗知道,王墨忍了可久了,成日裏瞇著眼睛笑,其實心裏頭苦得厲害。

哭哭也好,哭哭就舒坦了。

過了好一會兒,王墨終於止了哭,可一冷靜下來,直覺得羞人。

他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臉,就聽身前那漢子道:“不哭了?”

玄鱗瞧著他紅通通的眼睛:“這栗子這麽好吃,哭成這模樣?”

王墨一楞,耳朵尖要紅透了,他支吾道:“我、我阿姐摘的,爺嘗嘗不?”

“嗯,嘗嘗。”

沒炒過的生栗子,嘎嘣脆,嚼碎了,泛著絲絲的甜。

“甜不?還有幹棗呢,吃不?”王墨紅著眼睛朝玄鱗笑,一雙淚眼,傻兮兮的。

玄鱗心裏頭疼得厲害,他瞧著他:“小墨,我太久沒出門了,手上沒有信物,給不了你。”

王墨摸紅棗的手頓住,茫然地看向他:“啊?”

玄鱗繼續道:“若找了管事來,估摸要驚動前院兒的,問天問地的太煩。”

他想了想:“咱院子北面有個小偏門,孫婆子手上有鑰匙,你叫她給你開,若她不信,讓她來問我。”

王墨聽得楞楞的,好半晌就那麽懵懵的坐著,不說話。

玄鱗便也不說話,只靜靜地瞧著他。

過了不知道多久,先是聽見了啜泣聲,細細碎碎,一抽又一抽,緊接著“哇”的一聲大哭,王墨再也忍不住,撲到了玄鱗的腿面上。

這一撞,給漢子弄倒了。

玄鱗“哎呦”一聲,無奈地躺倒在炕上,卻費力伸長手臂,安撫地揉了揉王墨的腦袋瓜,他抿了抿唇:“出去了,記得回來,成嗎?”

王墨自他腿面擡起頭,帶著哭腔:“這說的啥話啊!爺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二月十六,一大清早,王墨便醒了。

他給玄鱗把過尿,餵過湯藥,做過飯,才隨著孫婆子到了院兒角的小門前。

清晨的日光很淡,籠著淺淺的一層薄霧,照在臉上,溫溫涼涼的。

王墨背著個小筐,裏頭是給阿姐帶的東西,孫婆子給了些時令菜熟,還有他攢下來的那套沒穿的新衣裳。

他將小筐往肩上背了背:“孫媽媽,您不用送了,我自己走就成。”

孫婆子點點頭,伸手進袖管子裏,將一個緞面繡山水的布包掏了出來,雙手遞了過去。

“這啥呀?”王墨伸手接過,沈甸甸的。

“大爺吩咐給您的,昨兒個就讓我拿著了。”

“爺給的?”王墨的細指頭輕輕一捏,心口子驀地跳了起來,他趕忙打開布包,裏頭零零碎碎的全是銀子,得十幾兩。

孫婆子道:“大爺怕您身上沒銀子,不方便,叫我兌碎了,一並拿給您。”

王墨抿了抿唇,好半晌都說不出話兒來。

昨兒個在屋裏,他拿自己攢的那些銀子當籌碼,現下,爺竟都給回來了。

孫婆子囑咐道:“爺說了,別省著花,想買啥就買啥,這出門兒了,不能虧著自己。”

王墨聽得想哭,他往玄鱗屋子的方向瞧了一眼,不放心道:“今兒個麻煩媽媽了,爺他面子薄,炕濕了肯定不說,煩您多去瞧瞧。”

孫媽媽笑著點點頭:“知道了,盡心伺候著呢。”

“嘎吱”一聲,孫婆子開了門,王墨順著門縫出去,卻瞧見這狹窄的巷子口,停著架馬車。

清晨稀薄的日光裏,高頭大馬甩了甩頸後濃密的鬃毛。

王墨疑惑地看去孫婆子:“孫媽媽,那是……”

孫婆子擡了擡下巴:“路上這麽遠,大爺不放心您,吩咐老婆子叫來的。”

王墨呆呆地瞧著那架車,白齒咬著唇,用力點了點頭:“我快去快回,不叫爺多等。”

他大步跑起來,又快又趕,他急著去見阿娘,也急著回來。

出了吳家的這條巷子,外頭是一片敞闊的天地。

沿街叫賣的小販,推著板車走街串巷;賣貼餅子的大爺,黑洞洞的鐵爐子裏冒著熱氣騰騰的白煙。

王墨沒心思瞧,他爬上馬車,掀開車簾,貓腰進去,一打眼,正瞧見坐板上放著個布面的大包袱。

他瞧向車夫:“大爺,那板子上的東西……”

車夫回頭看了一眼:“哦喲,東家叫放的,該是給您的。”

“給我的?”王墨坐到車板上,將那包袱抱到了腿面,“我、我打開了?”

“成!”車夫應了一聲,高喊道,“您坐穩當了,咱可起程了!”

鞭子裹著風,咻的一聲響,隨著馬嘶,車輪壓著石板路,搖晃著前行。

王墨還是頭一回坐馬車,這大個木頭箱子裏,架著板子,板子上還放著厚實的軟墊,可舒服。

他不敢想,平日裏瞧都瞧不見的東西,他竟也能坐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車板子,緩緩收回手,放到了腿面的包袱上。

車夫說,這是給他的。

給他的?

包袱系的活結,輕輕一拉就開了。

裏頭是厚厚一疊綢緞,靛藍的、桃粉的、鴉青的啥都有,王墨驚愕的數了數,得有七八種花色……這、這咋可能是給他的?

他正要將包袱系好放回去,卻瞧見疊放的布料下頭,還有一個包袱,他皺起眉,拿到腿面上打開了。

裏頭好些糕餅、當季的水果,紮捆好的香燭和幾沓子厚厚的紙錢。

王墨楞住,好久都反應不過來,

這是爺……準備的?

他的心再不受控制,瘋狂的、肆意的跳動。

他趴到車窗口,掀開車簾。

已經辰時了,日頭大起來,春風都暖和不少。

他探頭朝外頭看,馬車早都行過幾道街,瞧不見吳家大宅的影子了。

王墨坐回來,手指頭緊緊揪著布包袱,也不知道是不是風吹的,眼眶子通紅。

昨兒個夜裏,他收拾東西,將收起來的衣裳拿出來給漢子瞧。

這衣裳雖然是給他的,可到底是吳家的東西,他不敢偷著拿。

他提心吊膽地問:“我能不能拿給阿姐啊,我倆身形差不離,這花色也好看,阿姐改改就能穿。”

當時爺咋說的,他好像沒說啥,只蹙眉瞧了一眼,淡聲道:“知道了。”

王墨嗚嗚哭起來,這癱子,幹啥對他這好啊,好得他受之有愧,好得他才出門兒便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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