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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豈止春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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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豈止春庭月

十八歲的梅點鶯,在京城的坤伶當中已是極當紅的青衣。但卻有樣改不掉的怪毛病,便是臺下出錯,臺上不錯。這一點是她十六歲進戲班以來,慢慢顯出來的,並且錯得簡直叫人想不通,比方教一句唱詞,當時唱得好好的,可是自己一練便走樣,彈琴拉二胡更是如此,但一上臺,不知為何便出奇地好,仿佛有神靈庇佑一般,再不錯半個字。

白玉珀鬧不清個中緣由,也就不去管她,那洪品霞見點鶯在臺上很好,也不過問,這一來真把羽飛鬧得十分頭疼,因為並不知道點鶯真會假會,不教又實在不放心,怕她上了臺出差,只得一遍一遍地和她說戲,她卻依舊是似懂非懂的樣子。

暫且撇開點鶯不談,那民國二十五年的時候,白玉珀做六十大壽,而白玉珀的高徒白羽飛也已滿師,白玉珀預備在六十整壽之後,就掛刀歸隱,把三輝交給羽飛帶,同時亦與洪品霞商量妥當,要替餘雙兒和施惠生完姻,雙喜臨門的大事,自然瞞不過報界去,全北平倒有一大半知道了此事。

那羽飛自十五歲以來,已實質上統管了後臺一應事務,以後隨著名氣遠播,按戲園的規矩,差不多每件事都來問問羽飛的意思。所以白玉珀的卸任,不過是順水推舟之舉,自己樂得徹底清閑。羽飛掌了三輝這麽大的戲班,自然再不能不出門應酬,不過應酬何人,卻總是由師父決定。白玉珀就把副司令員的柬子,展開來看了一看,說:“人家也請了你兩三年了,雖然目下副司令到南邊去了,可是也得給司令太太面子,你去敷衍一下吧。”

副司令的庭宇,自然富麗,加上賓客滿堂,更是一派豪門氣象。那些官員的家眷急於一睹名伶風采,個個擠在門口,俟羽飛與賽燕一進門,便都亂哄哄地圍了上去,羽飛見人群雜亂,就有些不大起興,反是賽燕,十六歲的紅武旦,正是愛玩鬧的時候,很快便和女眷們混在一處。羽飛這時,亦看到幾個平素的朋友,和一群紳士模樣的人走過來了,便向那一群人笑著一拱手,為首的一個就說:“小白老板稀客呀!今天絕不能放你走!”

“小白老板有墨才!一定要領教!”別的幾個也附和。

那為首的早已將手向一側引著,羽飛見那邊是一張極大的八仙桌,知道他要討字,也就笑了一笑,便走到桌邊。

那桌上早鋪好了兩張條幅的宣紙,又長又闊,邊緣都垂下了桌子,桌角是研好的濃墨並一枝筆,羽飛順手將手中的折扇,往桌上一放,說道:“這麽大的紙,想寫什麽大文章呢?”

“紙是大了點兒!”說話的聲音挺熟,原來是鑒寶堂的方掌櫃,不住地用眼睛瞇著那紙,說道:“可也能行!字大點兒就行!”

“小白老板賞幾個字,我們要裱起來掛的!”那銀行的張總行長在一邊伸著頭道:“要不,把紙裁小一點兒?”

“那不必”。羽飛慢慢地將長衫的兩只袖子一一卷起來,眼睛看著那兩副紙,略略思索了一下,說:“對聯倒正好。”就去取那枝筆,才一看筆鋒,就知道小了,看了看眾人道:“哪位給條手絹?”

話音剛落,已有一方清香的手絹遞到面前,羽飛便將手絹接了,一看那女子,正是前幾個月在鑒寶堂見到的小姐,便向她一笑,轉而去看那兩幅條幅,稍微地目測了一下距離長度,將手絹一揉,隨手拉了一團出來,在硯臺裏一浸。這時兩邊人俱都閃開,方掌櫃和張總行長將那條幅懸空地平展開來,羽飛不慌不忙地俯下身,就在那紙上寫起來,一手引著袖子,那只手便是龍走蛇行地一路下去,一幅寫完,墨亦用盡,再蘸了一下,又寫另一幅,亦是一筆揮就。

那張總行長便曼聲誦道:“白雲還自散,明月落誰家。”

“好哇!掛在中堂極佳!”另一個是剛回國駐美領事,看到得意之處,竟至擊起掌來,“一筆五字,好書法!小白老板得賞鄙人一副!”

張總行長將那領事直推,連聲道:“別忙!別忙!”一面扭過頭看看羽飛道:“請小白老板題款!”

羽飛正因手中那染了墨的手絹無處可放,又是那女子接了過去,另遞了一方潔白的手絹過來,羽飛也不推辭,就拿那雪白的手絹來擦指尖的墨跡,擦完了,暫且用另一只手攥著,取了案上的筆,就寫了題款。剛直起身來,就聽身邊那女子笑著道:“請小白老板賞還手絹!”

羽飛見那潔白的手絹被自己揉得皺成一團,又沾了墨,有些歉意地說:“這麽好的手絹,我一下就糟蹋了兩條。”

那女子含笑不語,接了那染墨的手絹,依舊折好,放進手裏的小皮包內。這時忽有一個二十七八歲的艷裝少婦,將手搭在那女子的肩上,說道:“小白老板怎麽會不知道這位大家閨秀?徐世昌總統的獨生女公子徐茗冷小姐!”

這哪裏是大家閨秀?分明是中國的公主!四周的人“劈哩拍拉”擊起掌來,那少婦便道:“徐小姐和小白老板以一絹相識,緣份也乎?”說著便是一陣放肆的笑。

羽飛正在因這少婦的暧昧無禮不悅,方掌櫃已附在耳邊說了一句:“是副司令太太!”

原來如此!羽飛勉強笑了一下,說:“原來是副司令太太,失敬!”

司令太太便道:“梁小姐剛才對我說,似乎有什麽要對小白老板交代,小白老板去小客廳見梁小姐吧。”

羽飛不知賽燕又有何事要說,便從那大廳裏出去,跟在司令太太身後進了後園的小客廳。

那小客廳裏,生著個銀壁爐,地上是紅絨地毯,當中茶幾上是一桌西點和香檳,此外並無人影,羽飛正疑惑間,那身後的門已響了一下,回身去看,卻不是賽燕進來,而是司令太太將那兩扇對開的西式雕花門鎖上了,手裏搖著柄羽毛團扇,徐徐地走過來道:“小白老板,請坐!”

羽飛此時,已明白了她的意思,有心要走,卻又不能因此得罪司令太太,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司令太太已走到身邊,將手按著羽飛的肩膀,羽飛又不能將她的手就這麽推下去,只得坐了下來,這一來,司令太太果然就折轉身,走到沙發旁邊,挨著羽飛便坐了下來,自己倒了一杯香檳,呷了一口,說:“我嫁給他之後,才知道他原來的事。我原來以為他是什麽出身呢!整個一個奴才胚子!”

羽飛覺得她的目光熱辣辣地直盯住自己,不由低下了頭,司令太太又道:“他和他娘都不是好貨!在南京碼頭,把小少爺都給賣了!人家才五歲吶!缺不缺德呀!”

羽飛聽了這話,就如挨了鞭笞一般,驀地擡起頭,立即又強自鎮靜下來,頗為困難地說:“太太,我要告辭了。”

“喝一杯再走吧!誰叫你聽了我這些話呢”司令太太黯然地一笑,似乎有滿腹的感慨,終於咽住了,倒了一杯酒,直遞過來,“喝一杯!就一杯!”

羽飛此時,已心亂如麻,忽然覺得從未有過的乏力,接過酒杯,手指卻在亂顫,幾度舉杯,都無從下咽,將酒杯放回茶幾上,說道:“請太太高擡貴手,我實在不能喝酒。”

說這句話時,聲音已是疲乏異常,司令太太有些疑惑:“小白老板,不舒服嗎?”

羽飛此時,再也坐不下去,就要起身,那司令太太反倒將他的手緊緊攥住,說道:“你別怕!他又不在這兒!再……再陪我一會兒!”

羽飛尚未起身,那臉上已被一點濡軟的什麽重重地印了一下,羽飛好容易才掙脫開來,嘴唇上卻又挨了一下,那司令太太死死抓住不放,畢竟是女子家,稍一松勁,羽飛已將門開了,快步走了出去,司令太太追到門邊,耳聽得前廳裏人聲喧嘩,又不敢喊,用力睜大了眼睛,方才生生地將那淚水咽了回去。

羽飛由三輝的大門,直往後院自己的屋裏走,迎面正碰上賽燕,愕然地問:“你不是先回來了嗎?小師哥,你怎麽啦?”

羽飛不理,一直走進自己屋裏,將門一掩,隨著那門板碰擊之聲,淚水如溪,靜靜地順著臉頰滑落下去,背往門上一靠,用手蓋住了眼睛,淚水如焚如火,從那灼痛的心裏,不絕而出。

賽燕立在門外,不出聲地聽了半晌。羽飛固然強忍住哽咽,然而那極靜極靜的氣氛當中,賽燕很快地感覺到他哭了。賽燕聽著那無聲無息的靜謐,只覺得心尖深處,驟然一縷厲痛,視線登時便模糊起來,兩手扶著門板,對著那閉得緊緊的門縫看了半晌,噙著淚悄悄地說:“小師哥,我知道你委屈,可是咱有什麽辦法?唱戲的不忍,誰忍呢……”說到末一句時,已失聲嗚咽起來,一邊抽泣一邊說:“人家欺負咱們,那是……看得起……咱們……往後……日子還長呢……”說到這裏,說不下去,用手堵著嘴,那眼淚依舊順著手背,滴濕了衣袖。

羽飛聽那門外,逐漸沒有了聲息,便將門打開來,就見那月光如洗的檻外,悄無聲息地坐著個長辮女子,兩只膝蓋緊緊地並在一起弓著,兩只手扶著膝頭,將圓尖的小下巴搭在那手背上,一雙濕透的目光,不聲不響地看著自己。羽飛半跪下去,看著她的臉,笑了一笑,說道:“你哭什麽呢?真傻!”

賽燕的眼睛便垂了下去,輕輕地說:“你別瞞我。咱們在一起,總有十年了,我什麽都清楚。”

賽燕見羽飛不作聲,又說:“你犯不著和我演戲,你要是心裏不痛快,盡管對我說,你要不願意說,你就拿我出氣,我又不會怨你,饒怎麽著,幹嘛自己關在屋裏委屈自己?要是悶壞了,怎麽對師父師娘交待……”

那最後一句話,不僅說得極含糊,就連句意也極含糊,不知是說“悶壞了”,羽飛自己無法對師父師娘交待呢,還是說賽燕會無法交待?羽飛瞧了她半天,卻是找不到一句應對的話,只是伸出手去,將賽燕臉上淚痕,一一地拭去了,然而正要收回手時,忽覺手背幾度一熱,那新的淚水,又不絕而下。羽飛知道他的這個師妹,終日不解“愁”為何物,何以在今夜裏忽然間顰眉傷眼,似乎早已將這背人的委屈與哀怨,深埋了許久,終於埋不住一般。羽飛不覺便低下頭去,輕聲問道:“怎麽了?”

賽燕將臉兒一歪,枕在膝上,又因羽飛的那只手,就停在那一側臉頰,賽燕這一枕,就將羽飛的手,恰好壓在臉與膝頭之間,抿緊了嘴唇忍住泣聲,就擡起一只手搭在羽飛的那只手腕上,靜了好久,才訥訥地道:“沒怎麽……沒怎麽……”一面說,一面閉上了眼睛,早有七八行滾燙的淚,被這一閉目,催出了眼眶,橫過臉頰,直墜下去了。

那假山邊的一頃草地,著實綠得可愛,遠觀成色,近看無彩,真個嫩得新鮮。正午的太陽,從假山那邊繞過來,終於照在那草茵上,一應未幹的露珠,就跟波光鱗鱗的湖水一般,搖個不停。

點鶯的琴桌,就安在那草坪之上,兩手按著琴弦,坐在琴凳上出神。當初洪品霞看出這個小姑娘頗有閨情風致,有心好好教導,加以青衣行當,亟須清心寧欲,於是就將自己常彈的一具檀香木的古箏,授給了點鶯,著落她於練唱之餘,彈奏養性。但洪品霞應酬頗多,年紀亦大了,沒有多少精神來點撥,便囑咐點鶯,今後若有音疑,可去請教羽飛。

點鶯在奏那首《鳴溪》。一面奏,一面不時偷眼去看坐在一邊的羽飛。羽飛坐於假山旁,身邊的一副棋盤,擱在一塊矮矮的山石之上,他將頭側著,瞧那棋盤,時不時地走一個棋子。似乎下棋下得聚精會神之極,但點鶯是很曉得究竟的,別看他一心向棋,你在這裏鳴箏,好象互不相擾,其實他是順帶聽著琴聲的,哪怕只錯了一個音,他便要回過頭來,看點鶯一下。

點鶯越見他這淡然的態度,越是心虛,一曲《鳴溪》方彈了十之一二,倒已錯了無數處,弄得羽飛不時回頭來看,終於在有一次回過頭之後,開口問道:“這曲子你練了幾遍?”

點鶯惶恐地道:“十二遍了。”

十二遍會彈成這樣?奇事一樁。羽飛看她一副畏懼的樣子,知道她並未說謊,便回過頭,繼續下棋。

點鶯便將兩手搓了幾下,又甩了幾下,幾回吸氣,方才小心翼翼地按在弦上,從頭來奏那首曲子,這一回更壞,才剛彈完曲引,點鶯就搶在羽飛回頭之前,連聲地道:“錯了!錯了!又錯了!”

羽飛立起身,已走過來了,站在點鶯的身後,費解地皺著眉,說道:“你不是不會呀,怎麽就要彈錯呢?”

他這一句,直說到根本上,點鶯慌得兩頰直似火燒火燎一般,囁嚅地垂下頭去,“我也不知……是怎麽回事……”

這琴道之中,會彈而誤彈,與不會彈而錯彈,聽在行家耳中,判然涇渭,羽飛之於諸類古藝,極為精谙,所以點鶯每在他面前奏曲,心虛之至,每每錯彈。羽飛聽得明白,知她並非不會,心慌意亂而致,於是不再說琴,換了一句問話:“我是你師哥,對不對?”

點鶯飛快地道:“是!還是我的老板!”

羽飛見她看實畏懼自己,不解之餘,將說話之聲,放得更為緩和:“咱們三輝,自道光時候起,綜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同舟互濟,客居北平三十多年,向以敬上尊下,禮儀外人為班則。目下我接任師父之位,自然要繼其禮,揚其善,對班裏的人,就該視為同族至親,互為體恤,協助鼎力為是,你雖是進來得晚,漂零有感,但一進三輝,就不應再有無家之怨,若是自己將自己給生疏了,我怎麽好對師父師娘交待呢?”

不急不徐的一番話,款款而吐,說得點鶯將頭直低到胸前,一下一下地剝著指甲,卻是不曾開口。

羽飛依然柔和地說:“你要不信我,可以去跟師娘說,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委屈心事,沒有不方便的道理。總不能為自己發愁,就把琴彈得老走樣,戲唱得老走調吧?”

點鶯是萬沒想到,那一向與自己淡泊如水的羽飛,竟是唯一的窺破自己心事之人,只覺得他輕言細語的,早將自己心頭重擔卸去六七分,點鶯的眉宇之間,逐漸便舒展開來,低著頭遲疑了片刻,方說:“小師哥,我也不知……這件事,該不該對你說……” 說著,便擡起眼簾,飛快地看了羽飛一眼,旋即又垂下眼睛。

羽飛便說:“願不願意告訴我,你自己拿主意,就是別再自己悶著,有那麽些個師姐妹,你都可以去和她們商量嘛。”

“她們是幫不了我的……”點鶯頓了頓,終於紅著臉,鼓起勇氣說:“石副司令……要娶我做小……”

羽飛聽了,不由大為驚異,問道:“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兩年了……一直都在這麽和我耗著,我害怕惹了人家,又不願意,可怎麽好呢?”點鶯說著說著,就掉下了眼淚。

本來這麽大的一件事,早該告訴師父師娘,可是點鶯不僅沒有說,還拖延了兩年,時間越久,麻煩越大,羽飛沈思之餘,真想責備師妹幾句,可是看點鶯六神無主的勁頭,委實可憐,於是也就沒再多言語,起身要走,那點鶯卻將手牽住了羽飛的袖子,昂著淚臉道:“小師哥,你可千萬別告訴師父師娘!實在不行……我……我嫁給他好了……”

羽飛又好氣又好笑,說了句“糊塗東西”,便轉身向後院去了。點鶯一路追上去,結結巴巴地道:“千萬別告訴師父師娘,白給他二位添煩。”

點鶯三番五次這麽哀求,似乎唯恐將事態擴大,其實,這事愈捂反愈棘手,羽飛沈吟了片刻,便說:“你放心,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件事。你別害怕,咱們慢慢想辦法。”

點鶯松了口氣,說道:“其實這事,也只有小師哥您有法子……我知道,您要是願意費心,這事也就結了。哦,對了,這兒有份柬子,是副司令太太的,請您去串堂會。”

羽飛道:“咱們班子不興這規矩,你給回了吧。”

點鶯雙手捧著那柬子,卻不縮回去,那細細的聲音道:“小師哥,人家太太可不管咱們的規矩呢,總不能……總不能弄得‘硬請’吧?……”

羽飛的目光,始終沒有看那柬子一眼,幽幽地望著別處,那俊秀的眉峰之間,不知何時已浮起一痕淺淺的愁緒,沈默了好久,並沒有回答,只是調轉了身,一步一步地向那前面的偏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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