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阮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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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阮婉秀
阮婉秀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逼仄狹小的環境中。這裏沒有一絲光線，阮婉秀想要站起身來，卻發現額頭很快觸碰到了一片冰涼。
這個空間，可能根本不足兩平方米。阮婉秀伸出手摸了摸墻壁，只感到刺骨的冰冷。
她能感受到，面前有一扇小門。只是她推不動這扇門，有什麽人在外面，用雜物堵住了它。
但阮婉秀不想放棄，她用盡力氣，想要把門推開。但是可能因為她的體力已經被耗盡，她使出渾身解數，也不能讓木門移動分毫。
就在阮婉秀已經絕望之際，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聲音。似乎有什麽人，在搬運那些雜物。
不知過了多久，阮婉秀終於重新看到了一絲光線。一只纖細蒼白的手從門外伸了進來，意圖拉住阮婉秀。
她聽到，那個聲音對她說——
“秀秀，我又找到你啦。”
阮婉秀已經不太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了。
但是無論過去多久，她都不會忘記那一天。
那個時候她只有五歲，還沒到上小學的年紀。那一天，幼兒園裏來了陌生的，穿著制服的叔叔阿姨，他們似乎跟老師說了什麽。阮婉秀就這樣在老師同情又帶著悲傷的眼神中，跟著那群人上了車。
很久已經阮婉秀才知道，她那時候上的車，是警車。
那一天，阮婉秀的父母出了意外，明明他們早上還一起很開心地送阮婉秀去幼兒園，但是到了傍晚，阮婉秀卻永遠也不能再見到他們了。
五歲的孩童記事不多，那個時候的阮婉秀很懵懂，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爸爸媽媽。
從那之後，阮婉秀開始變得沈默寡言。她父母留下的財產被親戚們代為管理，但卻沒有一人願意收留這個小孩。最終，她被送往福利院。在那裏，她度過了好多年。
“以後，這孩子就拜托你們了。”叔叔阿姨們把她送到福利院後，就再也沒多說什麽。看著眼前雖然算不上斑駁，但也能看得出歲月痕跡的院墻。阮婉秀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家了。
這所福利院條件還不錯，配套設施很齊全，老師們也很和藹，可是……
……還是透露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冷冽感。
穿著暖色毛衣的福利院阿姨小心地靠近著一言不發、板著一張小臉的阮婉秀，柔聲開了口：
“姑娘，你叫阮婉秀對吧？”
阮婉秀機械地點了點頭，仍舊沒有說話。
那位阿姨面帶笑容，輕輕問道：“那以後，阿姨可以叫你‘婉秀’嗎？”
“……隨意。”阮婉秀聽到自己這樣說道。
“好的，婉秀。”雖然阮婉秀非常冷淡，但那位阿姨笑容不減，“我姓曲，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叫我曲阿姨。”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她摸了摸阮婉秀柔軟的發頂，又說道：“來吧，阿姨帶你去你的房間。”
阮婉秀乖巧跟在曲阿姨身後，準備前往自己以後的“家”。
……只是冰冰冷冷的一個房間，真的能稱作“家”嗎？
阮婉秀不知道她是怎麽走過去的，但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掛著“903”牌子的房間前了。
903，自己也許要在這裏，生活許多年。
曲阿姨推開了門，輕聲對著裏面呼喚道：“丫丫，你在裏面嗎？”
“在噠！”裏面傳來了歡快的應聲，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孩一蹦一跳走了過來，她看著阮婉秀，面露好奇之色，“曲阿姨，這個就是我的新室友了嗎？”
“是的，婉秀和你同齡，丫丫以後要好好跟婉秀相處哦。”曲阿姨摸了摸女孩的頭，“好了，讓婉秀先進來吧。”
阮婉秀面無表情，完全理解不了這位室友為什麽這麽雀躍。
曲阿姨把阮婉秀帶進了屋裏，這間房屋朝向很好，光線非常充足。屋裏有兩張小床，有衣櫃、還有書桌，甚至還有獨立衛浴。條件可謂是沒得說，但是……
這裏並不是學校的寢室，這裏是……家。
哪怕條件再好，沒有家人，這裏也不是家。
“曲阿姨！我也來幫忙！”那個叫丫丫的女孩倒是相當熱心，她幫著曲阿姨整理阮婉秀的私人物品，幫助她把從曲阿姨那裏領取的書冊放在書桌上——從下周開始，阮婉秀就要在這裏上幼兒園了。並且，要在福利院學習完全部的小學課程。
而自己的這位室友，理論上，應該是自己未來最親密的夥伴。
“你叫丫丫？”趁著曲阿姨在整理另一側東西的時候，阮婉秀忍不住問道。
無論如何，她應該給自己的新室友一個稱呼。
“不是啊。”女孩一邊鋪著床，一邊說道，“我沒有名字，只有曲阿姨叫我丫丫而已。啊，因為曲阿姨的緣故，所以這裏的其他老師們也會這樣叫我！”
“沒有名字？”阮婉秀蹙眉，“怎麽會有人沒有名字呢？”
“可我就是沒有名字呀。”女孩看上去不以為意，“福利院裏的叔叔阿姨們都說，我是被人丟在福利院門口的。沒人知道我的父母姓什麽，叫什麽，也沒有人給我取名字。曲阿姨一直在這裏，她喜歡叫我丫丫，其他叔叔阿姨們也就跟著曲阿姨一起叫我丫丫了。”
“這樣嗎？”阮婉秀點了點頭，“那……這裏的其他孩子呢？他們也叫你丫丫嗎？如果是這樣，那丫丫也可以是你的名字。”
“不，不是哦。”誰知道，女孩居然否定了這個說法，“這裏的其他小孩，他們……”
“他們呀？他們都叫我……喪氣鬼！”
聽到這個稱呼，阮婉秀忍不住皺眉。她雖然年紀小，但知道，這不是什麽好的詞匯。
“……這不是一個好詞。”阮婉秀輕聲道，“他們這麽叫你，是在欺負你。”
“我知道啊。”阮婉秀沒想到，丫丫看起來完全不以為意，“他們討厭我又怎麽樣，反正也打不過我，不如我聰明，也不如我會討老師們的歡心……他們分明就是嫉妒我。”
“嫉妒嗎……”阮婉秀眨了眨眼，有些理解不了這一切，“也許吧，可是……在這裏，要討老師歡心才能……”
她從來不是那種招老師喜歡的孩子，在以前的幼兒園裏，她一直是最安靜的一個。在別的小孩子瘋玩的時候，阮婉秀只喜歡在樹蔭下，看著自己最喜歡的畫冊。
“啊？不用的啊。”丫丫突然說道，“你怎麽會開始擔心這個？相信我，你會是叔叔阿姨們喜歡的孩子的！你看……曲阿姨就很喜歡你，不是嗎？”
阮婉秀楞怔片刻：“可我和曲阿姨才認識幾十分鐘……”
見阮婉秀這麽呆頭呆腦，丫丫似乎有些不高興：“哎呀，你糾結這些做什麽？相信我的直覺好吧，阿姨一定會喜歡你的！”
“你們兩個小朋友在說什麽呀？”聽到二人的對話，曲阿姨也湊過來聽了。
“沒什麽，就是隨便聊聊天。”丫丫轉過頭，“對了，快要吃飯了！我們先去食堂吧！”說罷，她就拉起了阮婉秀的手，還不等阮婉秀反應過來，就拉著她跑了出去。
曲阿姨看著風風火火的丫丫，也是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還是這樣……希望婉秀跟她住在一起，能變得開朗些吧。”
食堂裏現在還是冷冷清清的，看起來大部隊沒有到來。丫丫倒是活潑得很，見到一個長輩就開始打招呼。
“早啊張阿姨！今天晚上有什麽好吃噠？”
張阿姨笑笑：“你放心，有你最喜歡的煎蛋。到時候阿姨給你挑一個最圓的！”
阮婉秀默默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直到真的開飯，她跟丫丫坐在一起，卻發現，並沒有其他小朋友願意挨著她們。
再聯想到丫丫之前說的那些話，大概是這些人，都在孤立丫丫吧。而自己剛來，跟他們又不熟，他們也不好搭話。甚至阮婉秀也看到幾個沖著這邊指指點點的小孩，可是……那又如何呢？
反正，她也不是很在乎自己能不能融入集體。雖然她年紀小，但因為經歷了這些事，她對自己的人生也有了規劃。
考上好學校，過上好生活。
雖然遙遠，但……並不是遙不可及。
吃完飯，阮婉秀跟丫丫回了房間。曲阿姨又來找了她，跟她說好了明天課程的事情。
“到時候，你跟著丫丫一起就好了。明天是實踐課，不用帶書，帶上記事本就好了……”
“好啦曲阿姨你不用說啦，我會好好告訴她的！”丫丫打斷了曲阿姨的話，把她送了出去。阮婉秀找了一本畫冊，在臺燈下讀了起來。丫丫也有自己的事情，一直到晚上睡覺前，她們都沒有過多交流。
是夜，阮婉秀躺在陌生的床鋪上，怎麽都無法入睡。
阮婉秀裹在被子裏，卻覺得身子怎麽也暖和不起來。並不是福利院的條件不好，但這種冷意由內而外裹挾著阮婉秀，根本無法消解。
“你覺得無聊嗎？”冷不丁的，阮婉秀聽到了丫丫的聲音，“你要是覺得無聊，那我們就來聊天吧。反正我們剛剛認識，肯定還有很多話想說的吧？”
……阮婉秀其實想說，她並不擅長聊天，也不是很想知道別人的過去。但丫丫畢竟還是好意，那就……想想什麽話題吧？
“你……會想爸爸媽媽嗎？”阮婉秀把頭埋在被子裏，聲音有些悶悶的。她一說出這話就有些後悔，這裏可是福利院，大家都是孤兒，這不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唔……”丫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糾結，倒是沒有生氣的樣子，“算是……想吧？不過應該用‘想象’更合適，因為我從來沒見過他們，所以有時候，我會去想他們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他們把我丟在福利院，又是為什麽呢？是故意拋棄我，還是不得已而為之？我不知道，也可能永遠沒機會知道了。”
“……別這樣說。”阮婉秀想了想，試圖安慰，“也許有一天，你能見到他們呢？”
“見到他們嗎？哈，也許吧……”丫丫的聲音也低了下去，“見到他們我又能說什麽呢？他們連名字都沒有給我取一個啊……”
阮婉秀沈默了，良久，她才終於說道：
“其實我們也差不多吧。”她攥緊了被子，“我再也見不到我的父母了。”
畢竟她的親人，已經……
年幼的女孩不懂什麽是死亡，但她知道，死亡，就代表著她再也見不到親人了。
丫丫好像明白了什麽，她也不再說話。屋中重新恢覆了寂靜，阮婉秀也有些昏昏沈沈的。就在她將睡未睡之際，突然感覺有人抱住了她。
阮婉秀被驚醒，她發現，原來是丫丫跑到了她的床上來。她的身體暖乎乎的，就這麽環抱住了自己。
她在阮婉秀的耳邊，輕聲說道：“沒關系，最起碼我們，還可以相擁取暖。”
聽聞此話，阮婉秀突然感到眼眶一陣酸澀，差一點就哭了出來。也是在那麽一刻，她突然覺得，這陌生的福利院不再是冰冷的。
最起碼在這寂靜的深夜裏，還有人願意給她一個擁抱。
“我可以叫你秀秀嗎？”丫丫輕輕問道，“感覺這樣會顯得我們比較親密。”
“嗯。”阮婉秀輕聲回應。
從那天起，阮婉秀和丫丫變得親密了起來。
丫丫很是活潑開朗，哪怕阮婉秀不茍言笑，她也能拉著她說個沒完。但阮婉秀並不會覺得她聒噪，相反，她很喜歡聽丫丫講話。
雖然因為丫丫被孤立的原因，阮婉秀在福利院裏也沒什麽朋友。不過對她而言，朋友是個很珍貴的詞語。不是什麽人都能被稱為朋友，她也不喜歡交際。或者說，有丫丫在，別人理不理她都無所謂。
只是，在福利院的生活，也不是一帆風順的。
這天，丫丫不在，阮婉秀一人拿著畫冊在福利院的小公園裏讀著。突然有幾個男孩女孩走過來把她圍住，阮婉秀不明所以，放下畫冊問道：
“你們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帶頭的那個男孩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叫阮婉秀對吧？你以後，不許和那個喪氣鬼一起玩！”
聽到“喪氣鬼”的時候，阮婉秀忍不住皺眉。很快她便反應過來，這是在說丫丫。
“……你為什麽要這麽說？”阮婉秀正色道，“我不覺得丫丫有哪裏得罪了你們。”
“那是因為你來的晚！你根本不知道，以前那個家夥有多討厭！”男孩厲聲道，“她就是個禍害！誰跟她在一起，誰都會倒黴！”
“究竟是因為跟她在一起會倒黴，還是因為你們不喜歡她？”阮婉秀定定說道，“你們所謂的好心勸告，其實也不過是想拉著我繼續孤立丫丫罷了。”
對方的小首領被阮婉秀這麽一說，頓時臉漲得通紅。他一跺腳，指著阮婉秀就說道：“我不管！你就是不能和她一起玩！你要是再跟她一起玩，我們就對你不客氣了！”
他一邊說還一邊嘟囔：“她明明就是個沒人要的野種，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阮婉秀聽到這裏，終於皺緊了眉頭。她看著面前的小孩，也不再有了好臉色。
“恕我直言，我們都在這裏了，誰還不是個‘沒人要的野種’了？就連在這種地方，你們都要互相排斥，去孤立別人嗎？”
“你說誰是野種！”對方顯然沒想到阮婉秀說話這麽直白，一時非常急躁，“你胡說八道！你果然是跟她一樣的喪氣鬼！去死，你給我去死！”
他推搡著阮婉秀，而阮婉秀也是躲閃不及。居然直接被推倒！那一瞬間，她只覺得眼前冒起金星，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這群小孩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也是亂了陣腳。為首的小孩滿頭大汗，甚至開始了胡言亂語。
“不……不能讓她呆在這裏！我們得把她藏起來，不然老師會罰我們的！”
同伴也慌了神：“那怎麽辦？她肯定會跟老師告狀！而且，藏、藏在哪裏？”
男孩一咬牙，說道：“我、我知道後山有個不用的倉庫！我們就把她藏到那邊去！”
“可是……”同伴也很猶豫，“這樣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
“好不好也不能管了！”男孩嚷嚷道，“讓老師們知道，他們又會罰我們！老師他們一直向著那喪氣鬼！我們把她關到後山，最、最起碼要讓這家夥知道我們不好惹！然後不敢向老師告狀！”
“只要她害怕了，不告狀了，我們就沒事了！要是把她留在這裏被老師發現，那我們肯定要被罰的！”
“可是，把她留在後山，不會有什麽事嗎？”同伴還有這樣的擔憂。
“能有什麽事！現在是夏天，關她一晚上又凍不死她……好了，就這麽辦了！你們也不想再被罰去打掃衛生和跑圈吧？”
同伴們聞言，也是認可了男孩的說法。幾人手忙腳亂扛起了昏迷的阮婉秀，找到了後山廢棄倉庫，把她關在裏頭。同時也用周圍的雜物把門堵上，好斷了阮婉秀出去的念想。
臨走前，男孩交代了同伴們。
“明天都早點起來，把這家夥放出來！最好趕在老師們查房前，總之，一定要讓她服軟！好好知道知道我們的厲害！”
“就這樣，明天早上六點，我們在這裏集合！”
說完這些，小孩們便離開了。只留下昏迷的阮婉秀自己，獨自面對即將到來的孤寂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下山了，阮婉秀才終於悠悠轉醒。她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是哪裏？有人嗎？有人在這裏嗎？”
阮婉秀呼喚兩句，然而除了風聲，沒有任何聲音回應她。
阮婉秀突然慌了，她快速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木門。
“有人嗎？有人嗎？！”
“快來人啊！放我出去！”
“救救我！救救我！”
她的聲音逐漸嘶啞，卻沒有任何回應。阮婉秀又驚又怕，她縮在墻角，讓自己的身體整個蜷縮起來。只有這樣，她才能感到一點安全感。
沒事的，沒事的。
等天亮就好了，天亮之後，一定會有人把自己救出去的……
阮婉秀閉上眼，感覺身上又冷又痛。周圍又黑又寂靜，除了風聲和遠方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她什麽都聽不到。
好冷，好可怕，好餓啊……
想起來了，現在應該已經很晚了，而她還沒吃飯……
阮婉秀低著頭，突然哭了。
好難受，身體難受，心裏也難受。
而這一哭起來，她就有些受不住。過往種種一一浮現，壓得她喘不過氣。
知道父母出事那天，她沒有哭；父母的葬禮上，她也沒有哭；親戚們踢皮球一樣對待她時，她還是沒有哭……甚至到被送到福利院那天，她也沒有留過一滴淚。
她年紀小，可她並不是真的麻木。
——她的心也是會痛的。
此刻，阮婉秀就覺得胸腔仿佛被撕裂，全身上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沒有喊爸爸媽媽，因為他們已經不在了。
……她是沒人要的小孩了。
“誰都好……”阮婉秀攥緊衣擺，“誰來救救我……”
她好像一個溺水的人，努力尋找著一截浮木。
好久，又過了好久，久到阮婉秀覺得已經過了一千年、馬上就在崩潰之際，一陣細小微弱的聲音，傳到了阮婉秀的耳朵裏。
“在裏面嗎？秀秀，你在裏面嗎？”
丫丫？
阮婉秀一下就聽出了她的聲音。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被人從水裏撈了起來。
“我在這裏！丫丫！我在這裏！救救我！”她將求救的話語喊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秀秀？果然在這！曲阿姨！我們一起把擋住門的東西搬開！把秀秀救出來！”
曲阿姨？曲阿姨也來了嗎？
阮婉秀的拍著門，大喊：“曲阿姨！我在這裏！”
“別急！婉秀別急！阿姨馬上帶你出來！”
阮婉秀聽到外面的聲音，似乎是曲阿姨在搬動那些擋門的重物。
終於，伴隨著撲通一聲響，小倉庫的大門終於被打開。丫丫和曲阿姨一起沖進來，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墻角的阮婉秀。
“婉秀！”
“秀秀！”
而在看到她們的一瞬間，阮婉秀終於安下心來，也許是因為脫力，她的意識開始渙散，終於跌倒在地。
在昏迷前，阮婉秀最後看到的，就是丫丫那雙飽含擔憂的眼眸。
以及，窗外那明亮的，仿佛明燈一般的月亮。
阮婉秀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她剛剛一蘇醒，就聞到了濃郁的飯香。丫丫也是註意到了她這邊的情況，趕緊跑過來。
“秀秀你終於醒啦？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阮婉秀搖搖頭：“水……”她現在極度口渴，也對，昨晚上先是極度緊張後面又是放松，她整個人差點崩斷。
“對對！水！”丫丫也反應過來，趕忙把水杯遞給你，“慢點喝，別嗆到了。”
你大口喝幹了杯子裏的水，突然想起了什麽事。
“已經這麽晚了，我們不用去學習嗎？”
丫丫聞言，也是無奈笑了：“你都這樣了，居然還是想著去上課？放心吧，老師那邊給你放了一天假，也讓我照應著你。今天你什麽都不需要做，好好休息就好了！”
聽到這話，阮婉秀懸著的心也算放下了。她喝完水，還是覺得有些疲憊，便又躺下。
“對了，昨晚的事……”
“哦，那個啊，你不用擔心。”丫丫解釋道，“我昨天晚上見你沒在規定時間集合，就知道一定有問題。肯定是張志那群人搞的鬼！他們想孤立我，看你經常跟我一起肯定不滿意。昨天我直接帶著曲阿姨去找了張志他們對峙，一看他們嚇得那樣子，就什麽都明白了！然後我們就去了那個廢棄倉庫，把你帶回來了。”
“你放心吧，張志那些家夥已經受到懲罰了。”說到這裏，丫丫面露自責之意，“都是我，如果不是因為我，他們不會找你的麻煩……”
阮婉秀搖了搖頭：“這怎麽能怪你呢？他們孤立你，本來就是他們的錯。”
說完，她還碎碎念一番。
“原來那家夥叫張志啊。”
丫丫眨眼：“原來你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嗯，是啊。”阮婉秀很幹脆地承認了，“其實我有一點臉盲來著，坦白來講，除了你，我誰都不熟。”
聽阮婉秀這麽說，丫丫的表情突然變得亮晶晶的。
“你是說，我是你唯一的、最重要的朋友？”
阮婉秀本來想說丫丫說的有點肉麻，但看向對方的眼神，她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丫丫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也變得很興奮。她走到床邊，一把抱住了阮婉秀。
“我很喜歡秀秀！秀秀也喜歡我！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她說完，卻又搖了搖頭：“不不不，只用朋友來說可能太敷衍……嗯……對了，家人！我們是家人！”
“秀秀！我們是家人，最重要的家人！”丫丫拉住阮婉秀，特別開心。
看著丫丫興奮的樣子，阮婉秀心裏也多了幾分感慨。
家人嗎……
“對了對了！秀秀，還有一件事！”丫丫說著，突然有些忸怩，“就是……我也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你隨意說。”阮婉秀笑了笑，“畢竟你都說了，我們是家人嘛。”
“嗯，那我講了！”丫丫一手握拳，終於下定決心，“就是……我想給自己，取一個名字！”
“名字？”阮婉秀有些意外，“你想取什麽樣的名字？為什麽突然現在想取了？”
“也不是啦，其實以前，福利院的阿姨們也想給我起名字，但是被曲阿姨攔下了。曲阿姨說，她希望我能自己給自己取一個最喜歡的名字。”
“以前我一直沒想好，要給自己取一個什麽樣的名字。但現在，我有想法了。只是……要征求一下秀秀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阮婉秀有些意外，“丫丫，你取的名字，跟我有什麽關系嗎？”
丫丫上前一步：“是這樣的！秀秀，通過這段時間跟你的相處，我想了很多。你是我第一個、也最重要的朋友。在你之前，從沒有同齡人這樣對我！我一直希望能和你更親密，成為家人……所以……”
“我想取你名字裏的一個‘婉’字，秀秀，我想成為你的妹妹。”
阮婉秀聞言，整個人都楞住了。
丫丫，她想成為自己的妹妹？
那一瞬間，阮婉秀感覺自己心臟在狂跳。有些她以為已經沈寂的感情，又開始爆發。
妹妹……家人……
啊，她果然，還是渴望“愛”的。
“當然可以！”阮婉秀回握住丫丫的手，“我可以成為你的姐姐！”
“太好了！”丫丫頓時喜形於色，“我想好了，我叫‘婉月’！”
“婉月嗎……”阮婉秀喃喃道，“是個不錯的名字呢。”
她又想起了，自己昨晚見到的那輪明月。
那一刻，月光灑在她的身上。丫丫仿佛神明降世，帶著曲阿姨來到了自己的身邊。
“喲，這裏這麽熱鬧啊。”恰好此時，曲阿姨推門而入，“你們兩個，在聊些什麽呢？”
丫丫見到曲阿姨，也是很開心。她撲到曲阿姨懷裏，不停嚷嚷：“曲阿姨，我有名字啦！”
“哦？丫丫終於想好名字啦？”曲阿姨慈愛地揉了揉丫丫的頭，“你叫什麽呀？”
“婉月，我叫婉月！至於姓的話……”她擡起頭，一張稚嫩的小臉，綻放出最璀璨的笑容，“我最喜歡曲阿姨！我要跟阿姨姓曲！”
曲阿姨沒有孩子，丫丫一直被她當親生女兒對待。此時此刻，見丫丫對自己如此珍視，曲阿姨也受寵若驚，她抱住丫丫，仿佛那是自己最寶貴的寶物。
“好，丫丫不嫌棄就好。”曲阿姨笑著說道，“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那一天，阮婉秀終於覺得，自己重新擁有了“家”和“家人”。
她的家人，是曲阿姨，還有丫丫……不。
應該是“曲婉月”了。
時間過得很快，阮婉秀已經在福利院度過了七個年頭，馬上就要上初中了。
張志那夥人，一開始賊心不死還找過阮婉秀麻煩，那種關小黑屋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再度發生。後來被狠罰一次後他們也就老實了，阮婉秀的福利院生活也平坦許多。畢竟她成績很好，是老師們的寶貝疙瘩。
這天晚上，阮婉秀和婉月又在夜談。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未來規劃這方面。雖然他們年紀小，可福利院長大的孩子多少都是早慧的。到了這個時候，也確實該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了。
“秀秀，你以後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呢？”婉月隨口問道。
阮婉秀楞了楞，看向她寫滿了文字的筆記本，輕輕道：“我嗎？我的話……”
她翻開筆記本，裏面寫的是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希望有一天，我寫的故事，能被更多人看見，被更多人喜歡吧。”
阮婉秀喜歡文字，喜歡自己寫小說，這對婉月來說並不是秘密。只是迄今為止，她的小說也只有婉月一個讀者而已。
“肯定會被更多人喜歡的！我很喜歡秀秀寫的故事，秀秀，你絕對是有天賦的，一定要堅持下去啊。”婉月來到阮婉秀身邊，從背後抱住了她，“我們秀秀，以後一定會成為暢銷書作家呢！”
“寫作嗎？”阮婉秀笑了笑，“確實是一件值得努力的事情。”
“對了，婉月你呢？你以後準備做什麽？想要做什麽？”阮婉秀反問婉月。
“我的話……”婉月想了想，“我想當一個漫畫家！我要把你寫的故事畫出來！”
婉月在美術方面確實很有天賦，在市裏得過好幾次獎。她未來就算真的走上漫畫家這條路，阮婉秀也絲毫不會意外。
但是阮婉秀沒想到，婉月想要成為一個漫畫家，居然是因為她。
“好。”阮婉秀握住了婉月的手，“我們兩個，一起創造全新的故事吧。”
後來，她們的願望都實現了。
大學，阮婉秀被中文系專業錄取，婉月也去學了服裝設計——雖然不是動漫類專業，但也算搭上邊。
上大學那天，她們兩個互相送了對方一個戒指，婉月的那枚戒指上刻著一個“x”，而阮婉秀的那枚戒指上刻著一個月亮圖案。
婉月把戒指用銀鏈子串起來，做成項鏈。阮婉秀則是戴在了左手食指上。這兩枚戒指，就成了二人友誼的象征，誰也不會輕易拿下來。
在大學裏，阮婉秀開始在網絡平臺上寫一些中篇短篇，婉月也畫了一個簡單的條漫故事，給網絡平臺投了稿。
那時候網漫行業剛剛起步，婉月的故事得過阮婉秀指導，再加上她紮實的基本功，很快就過了稿。
而過稿之後，阮婉秀和婉月都特別高興。兩人一起去好好搓了一頓，以此慶祝。
只是很多年以後，阮婉秀每每回想起那一天，都會無比後悔。
——如果當時不去那家店就好了。
這樣，她也不會失去婉月了。
“喝！今天不醉不歸！”婉月舉杯，跟阮婉秀碰了個杯，“真沒想到，居然一下子就過稿了！虧我前些天還在提心吊膽……”
阮婉秀笑笑，輕抿一口杯中酒液。
“你的水平，你應該有自信啊。誰不收我們婉月的稿子，那是他們網站的損失。”
“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婉月笑了起來，“怎麽說呢，雖然目前稿費不算高。但畢竟這個行業剛起步嘛！我有預感，未來這一行會飛速發展，可能沒幾年網絡漫畫就會取代紙媒了呢？”
“你這話說的就有些早了。”阮婉秀又喝了一口酒，“不過，我們的前途，一定是一片光明的。”
“嗯！賺大錢發大財！幹杯！”
推杯換盞，兩人都很盡興。一直到晚上，她們才離開飯館。
結果還沒走出多遠，就被人攔下。
“兩位可以幫幫忙嗎？”來人是一個中年女性，她手裏握著一個地址，向兩人詢問，“我是外地來的，找不到路，你們能給我指個方向嗎？”
阮婉秀看了一眼紙上寫的地址，離得不遠。
“就沿著這條路一直向前，在道路盡頭左邊轉，看到第一個路口再……”阮婉秀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姑娘，你這麽說，我也找不到啊。”女人面露苦澀，“不、不知道你們兩位有沒有時間，能不能帶著我過去？或、或者不走那麽遠，就把我帶到大路上就行！”
阮婉秀看了一眼婉月，婉月點了點頭：“那就去唄，也沒那麽遠。”
既然婉月都這麽說了，那就幹脆幫人幫到底。阮婉秀看了一下，走過這一段就是大路，女人紙上寫的那個地址也是在大路上，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行，那您就跟我們走吧。”阮婉秀對女人說道。
“太感謝你們了！”女人面露感激之色，跟在她們身後半步遠。
三人就這麽一起，朝著路口的方向走去。要說婉月挑的這家店味道真的不錯，美中不足的是位置比較偏。不過阮婉秀覺得無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嘛。有些小店雖然位置不好，但菜品卻比那些大店還要好上許多。
眼看就要到路口，前邊卻突然走過來兩個人。阮婉秀二人本沒有在意，然而這時候，身後的女人卻突然發難，她從隨身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一下子捂在了婉月口鼻處。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阮婉秀根本沒反應過來。而那兩個路人也在這時候把她們圍住，往阮婉秀臉上也蓋了一塊手帕。
沒過多時，阮婉秀便四肢癱軟跌在地上。她意識到了不妙，她們兩個，這是碰上人販子了。
再醒來的時候，阮婉秀的手腳被綁住，連眼睛都被蒙住。耳邊是引擎轟鳴聲，那夥人販子大概是把自己和婉月綁住，放在車上不知運往何處。
她無法說話，也無法動彈，甚至不知道婉月是不是在自己身邊。阮婉秀又一次產生了恐懼，就好像當年被張志那幫人關在小倉庫裏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只是這一次，沒有婉月再來救她了。
不、還不能放棄。
阮婉秀咬著牙，心懷最後一絲僥幸。
如果自己今晚沒回寢室，室友和導員聯系不上自己，那他們會不會報警？如果報警，也許自己和婉月就能得救了！
只是……就算報警，真的能找到她們嗎？
不知過了多久，阮婉秀的心一點一點沈到谷底。車似乎停了下來，周圍很安靜，有人拽著她下了車。阮婉秀一路走一路停，終於，耳畔傳來了嘈雜的人聲，人販子似乎到達了他們的目的地。
“下來！”對方壓低了聲音，把阮婉秀從車上拽了下來。阮婉秀說不出話，只能任由對方擺布。似乎有人架著她往什麽地方走去，這一路上她感覺不時有樹枝擦過她的臉頰，可能是人販子們把她帶到山裏了。
那麽，婉月還在嗎？
沒有什麽事情，是比這件事還要緊的。
還好，到了目的地，歹徒們把捂住她眼睛的布條扯下，婉月還在身邊，看來，她們被帶到了同一個地方。
這是一座水泥矮房，房間裏不止她們兩個。還有其他四個女生，也被捆住手腳，就這麽麻木地待在屋裏。而阮婉秀和婉月被送進屋裏，她們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似乎對這種事習以為常。
“老實點！都別動！”歹徒撂下這麽一句話，便把大門反鎖離開了。
身邊的女人低低哭泣，婉月卻一直在安慰阮婉秀。
“別擔心，我們一定能逃出去的。”
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只要有婉月在身邊，哪怕天大的事情，阮婉秀都覺得是無所謂的。
婉月好像無所不能，什麽事情都難不倒她。
後面的日子，其實非常艱難。她們一群年紀不大的女生就這麽被關在這個房間裏，除了送飯的時候沒人這裏沒人來。就算上廁所，也是有人捂住她們的眼睛把她們押送出去，再蒙上眼睛送回來。
這些天，婉月一直找借口，能離開這個“牢房”就多離開一點。
阮婉秀知道，婉月這是在熟悉周圍的環境，為了將來找機會離開的時候，能逃的快一點。
可是這個地方這麽偏僻，而且女孩子這麽多，證明他們這麽做已經很久了，但她們還是沒被救出去……只能說明，這夥歹徒很狡猾，這個地方，也一定不好找。
但婉月始終沒有放棄，她堅信沒有滴水不漏的防線，總有一天，她能找到離開的辦法。
……在她們的“買主”，把她們買走之前。
就這樣，還真讓婉月找到了一點機會。
她之前不知在何處找到了一片啤酒瓶的碎片，一直留著，但卻沒急著割繩子。因為那群人很狡猾，如果他們發現繩子有磨損，只會更加嚴防死守。
婉月一向很有耐心，她堅信，一定能找到機會。
這天，似乎是有“買主”來到了這裏。他們看上了阮婉秀她們這間“牢房”裏的一個姑娘，而歹徒們也因為做成了一單“生意”而心情大好。這一天，他們飲酒作樂，居然忘記了在牢房門上落鎖。
婉月和阮婉秀對視一眼，她們知道，一直苦等的機會終於要來了。
這裏的隔音很差，在“牢房”的位置，阮婉秀等人其實也是能聽到外邊的動靜的。那群人應當是喝上了頭，現在外頭一片亂糟糟。婉月估摸著時機到了，便開始拿著那啤酒瓶碎片，緩慢割著繩子。
沒過多時，她自己的繩子便被磨開，婉月又幫著阮婉秀割聲音。在這個過程中，婉月也詢問過牢房裏的其他姑娘，要不要跟她們一起走。但也許是因為恐懼，沒有人敢應答，甚至包括那個被看上的女孩，也是一言不發。
既然這樣，那婉月也沒有再勸。反正若是離開後及時報警，那這些女孩應該也可以得救。如果她們本身就害怕，帶上她們逃跑可能反而是累贅，不如她們先離開，保存一份希望。
“差不多了，我們走。”婉月捋了捋臟亂的頭發，這已經是她們來這裏的第六天，她和阮婉秀的精神狀態其實都比較糟糕。但越是到這種關鍵時刻，越不能松懈。
婉月拉著阮婉秀的手，兩人弓著腰出了牢房。今天因為達成了“交易”，所以那群人正聚在一起飲酒作樂，居然沒派人手守著這邊的牢房。
也或許是因為，他們從未把這群女生放在眼裏。
這個簡易基地旁不遠處就是樹林，婉月輕聲：“這邊，我記得路。”
一直走出去兩百米，基地的火光漸漸暗淡。借著林間月光，兩人努力前行。
“說起來婉月，你是怎麽知道路線的？”阮婉秀壓低聲音問道。
“……那次他們把我們綁進來的時候，我一直根據他們移動的方位在腦海裏畫地圖。”婉月定定道，“這些天裏，我每時每刻都在腦海裏覆習這張地圖，就是為了今天逃跑。如果這條路沒錯的話，我們一直走就能走到公路上。到時候沿著公路走，總能見到活人的。”
阮婉秀聽著婉月的話，整個人已經被震驚到說不出話。
她知道婉月的空間想象力極好，但沒想到能好到這種地步。也或許是生死存亡之際，把婉月的潛力完全激發出來了。
“不愧是你，婉月。”阮婉秀感嘆著，“如果沒有你……”
“這些話就不用說啦，秀秀。等到我們得救，警察們把那些姑娘都解救出來，我們再……”
婉月的話還沒說完，她們就聽到遠處的營地傳來陣陣騷動聲。
“跑了兩個娘們兒！我艹！！”
“媽的這繩子怎麽割斷的？！”
“別他媽叫了！快去追！這山上她們跑不了多遠！”
阮婉秀雖然聽不清他們具體說了什麽，但大概也能猜得到，她們逃跑被那群人發現了。
“嘖。”婉月咬了咬牙，“看來他們發現什麽了，我們先別動，躲起來不要發出聲音。”
阮婉秀現在自然對婉月言聽計從，二女躲在樹叢裏，大氣也不敢喘。
那群人似乎出動了不少人手，一直往這邊晃。雖然阮婉秀二人在暗對方在明，可是按他們這種搜法，遲早能找到這邊來。
最後，眼看著那群人靠過來，婉月知道不能繼續龜縮了。
“……我們不能一直藏在這裏。”婉月握著一個尖頭樹枝，“秀秀，你先走，我想辦法拖住他們。與其兩個一起在這裏等死，不如你出去搏一搏。”
“可是如果你被抓住！他們會帶著你們轉移的！”阮婉秀有些急，“如果你被他們發現，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無論怎麽樣，婉月這一出去，幾乎就是有去無回！
突然，婉月拉住了阮婉秀的手，在她耳邊輕輕道：“相信我，秀秀。”
“我們兩個在這裏，那就兩個都跑不掉。你就這麽走出去，我和他們周旋，還能博一線生機。秀秀，這件事不僅關系到我們，還關系到基地裏所有姑娘，以及外面的、千千萬萬的姑娘們。”
“無論如何，我們兩個不能一起折在這裏。能明白我的意思嗎？秀秀？我身手比你好，也比你更熟悉環境，我去也會更保險。”
婉月說著，給阮婉秀指了一個方向。
“秀秀，你順著這個方向往前走。雖然這群人七拐八拐，但大路就在那個方向沒錯的。”
“你沿著這個路線，一直向前，等到天亮，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路。我等下先走，你在這裏蹲著。等到那群人徹底走遠，你再走。”婉月拍了拍阮婉秀的肩膀，輕輕說道：
“我去了，秀秀。”
婉月緩緩起身，弓著腰不斷往外邊走。阮婉秀眼中已經有了淚水，但她知道，自己絕不能哭。
“……婉月。”
盡管婉月的聲音很輕，但那群人還是很快發現了端倪，漸漸往婉月離開的方向尋找蹤跡。眼看著手電光越來越遠，阮婉秀知道，是自己該離開的時候了。
她擦了一把眼淚，順著婉月指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了。
不出意外，阮婉秀果然迷了路。
她漫步在樹叢之中，只覺得身心俱疲。
就在大約一小時以前，阮婉秀摔了一跤後就徹底迷失了方向。她身體多處擦傷，渾身劇痛。但是她不敢停下，她怕一旦停下那些人會追上來，那樣婉月的付出就全白費了。
阮婉秀只能跟著本能，努力向著遠方前進。
天……究竟什麽時候能亮啊？
不知過了多久，阮婉秀終於支撐不住，直直倒在了樹叢之中。
又不知過了多久，阮婉秀感覺面頰上一片冰涼。她終於悠悠轉醒，發現原來是下雨了。天空陰沈沈的，已經是白天。那群人沒有找過來，而在自己面前，居然就是一條公路！
原來昨天晚上，她已經走到公路邊上。只是因為體力不支，完全沒有發現。
阮婉秀艱難起身，想要站起來到公路上去。恰好這時，她聽到遠方傳來引擎聲，有車子正朝著這邊來！
她咬著牙，直直沖了出去，大喊：“停一下！求求你們停一下！”
那輛車看到了狼狽的阮婉秀，果然停了下來。車上下來了一男一女，他們看見阮婉秀，都是震驚到說不出話。
“姑娘！你這是怎麽了？！”
“我遇到了人販子……報警！快報警！他們的據點就在林子裏！”阮婉秀支撐不住，跌倒在地。那女人趕緊扶住阮婉秀把她帶到車子裏，男人也掏出手機報警。
沒過多久，遠方傳來警笛聲。阮婉秀在車子裏看到警方拉起了警戒線，朝著樹林裏走去，終於支撐不住，沈沈睡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阮婉秀發現自己已經在醫院裏了。曲阿姨來看她，見她終於醒來，總算松了口氣。
“婉秀你醒啦？感覺怎麽樣，我去叫醫生……”
阮婉秀卻拉住曲阿姨的袖子，艱難道：“阿姨，婉月呢？”
聽到婉月的名字的那刻，曲阿姨楞住了。
“……阿姨先去叫醫生。”說完，她便自顧自離開。望著她的背影，阮婉秀心裏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後來發生了什麽，阮婉秀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上次有這樣的感覺，是從警察那裏，得知自己父母去世消息的時候。
阮婉秀依稀記得，警察來找自己配合調查。他們告訴阮婉秀，等他們到的時候，那夥人販子已經撤走了，他們只在那個撿漏的營地裏，找到了一具燒的焦黑的屍體。屍體身首分離，現場慘不忍睹。
而唯一能辨別屍體身份的東西，是她身上的一枚刻著“x”的戒指。
沒有人知道，屍體的主人生前遭遇了什麽。
阮婉秀忘記自己是怎麽配合警方的了，她只知道，自己失去了婉月。
——她再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
那夥歹徒，在很多年後才落網。而他們對自己的犯罪行為供認不諱……包括……殘忍殺害婉月這件事。
阮婉秀後來回了學校繼續讀書，在畢業後，她把曲阿姨接過來和自己一起住。曲阿姨已經退休，跟阮婉秀一起住，倒也悠閑自在。
在這期間，阮婉秀的第一本長篇作品《灼心》出版，一炮而紅。阮婉秀實現了幼時的抱負，真的成為了一位許多人喜愛的小說家。
《灼心》糅合了阮婉秀的許多感情，而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對婉月的。這本書是她心底的白月光，是最柔軟的地方，不容任何人褻瀆。
這是，她對摯友無聲的懷念。
阮婉秀有時候也會幻想，會不會其實，婉月並沒有死？她其實逃過了那群歹徒的追捕，努力活了下去，只是因為一些原因，她沒法跟自己聯系？
可是，婉月始終沒有回來。
後來的後來，阮婉秀進入了《地獄之旅》。
『恭喜玩家阮婉秀順利通關“真理之世”，我是您的專屬客服041。很高興見到你，阮小姐。』
在這裏，阮婉秀回憶起了一切。
那天，她第一次進入《地獄之旅》，那個沒有感情的聲音告訴她，可以實現她的一個願望。
“……我想要婉月，回到我的身邊，這個願望……”
『是不可能實現的，曲婉月已經身死，現在正在冥界，無法還陽。』
“……這樣嗎？”不知為何，得知這個消息的瞬間，阮婉秀突然松了一口氣。好像一個懸在心口的猜測終於被證實，雖然痛苦，但卻在意料之中。
“不可以實現嗎……”阮婉秀低低問道，“那，怎樣才是可以實現的願望呢？”
『您可以慢慢思考，反正在這個空間裏。時間，其實不是很重要的東西。』
阮婉秀垂著頭，開始思考。
突然，她靈光一閃，有了主意。
“你們，是冥界來的人嗎？”不愧是作家，一下子就接受了這荒誕的真相。
她定定道，“如果是這樣，那你們可不可以……把我的人生，和婉月的人生互換一下？”
『……抱歉，我有點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阮婉秀聲音突然拔高，“就是，我在現世不還有一個身體嗎？這個身體裏可以裝一個靈魂吧？婉月的靈魂在你們冥界吧？那你們可不可以，通過什麽手段把婉月的靈魂弄到我的身體裏！至於我自己的靈魂，就代替婉月留在冥界做她該做的事，受刑也好打工也好……都無所謂！”
“只要能把婉月送回去，怎麽都無所謂！”
興許是被阮婉秀的提議震驚到了，041久久不曾回過神來。
『……你的假設非常大膽，這個辦法，理論上是可行的，只是……』
“只是什麽？”阮婉秀期待著問道。
『只是，因為我們系統的局限性，就算可以幫助你們互換靈魂，也無法互換記憶。換句話說，就算我們幫助你把曲婉月換到了你的身體裏，她擁有的也只有“阮婉秀”的記憶，而沒有“曲婉月”的。』
『也就是說，即便互換，她也只會覺得自己是“阮婉秀”，而不是“曲婉月”。相應的，為了不露出破綻，你作為“阮婉秀”的記憶也無法保留，只能作為“曲婉月”留在冥界。』
『可這樣做，又有什麽意義呢？你不是你，曲婉月也不是曲婉月。某種程度上，這根本算不上交換人生，因為你們都根本意識不到你們被交換過。』
阮婉秀笑了：“沒想到你這系統，這時候居然還讓我覺得你有點人性。”
『那我就當做您在誇我了。』
阮婉秀搖了搖頭，又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記憶不在了……但，還是有意識的吧？婉月的意識可以替我，繼續活下去不是嗎？哪怕……她不曾知曉一切，哪怕……她都不記得自己是婉月。”
『即便這樣，你也還是想實現這個願望嗎？為了能讓曲婉月，在人間繼續生活下去。』
“是的。”阮婉秀突然變得很堅定，“這就是我的願望。”
『好。』系統見阮婉秀下定決心，也不再勸說。
『您的願望，我收到了。從現在起，你將在《地獄之旅》游戲裏不斷闖關，而若是你能堅持到最後一關仍舊不死，那麽我會在最後一關結束後找到您，幫您實現這個願望。』
『在此之前，努力活下去吧。』
活下去。
從此之後，“活下去”便成了阮婉秀的執念。哪怕失去了這部分的記憶，那刻在骨子裏的本能，也在趨勢她保全自己的命。哪怕為此……她犯下過許多錯誤。
可是，已經早就回不了頭了。
從那天，她們決定幫助那個陌生女人開始，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阮婉秀小姐，你已經回憶起了曾經的一切。』
想起來了，她曾許下的那個願望。
『那麽，你還要堅持實現這個願望嗎？』
“當然。”阮婉秀不假思索道，“如果不是為了實現這個願望，我又為何要不擇手段活下去呢？”
從一開始，她就只希望婉月能夠回來，去享受……她還未曾享受過的幸福人生啊。
哪怕她不知道這一切。
哪怕她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哪怕最後，自己也會遺忘這一切。
冉沐也好，柳青青也好，更多的人也好……哪怕他們全部為此犧牲，都無所謂。
這是阮婉秀的執念，哪怕背棄所有人，哪怕被所有人唾棄，哪怕……要殺掉別人，也要活下去的執念啊。
因為，只有留著這條命，她才能跟婉月互換人生。讓婉月……回到人世間去。
婉月是為了自己才死去的，那麽這條命，也該是婉月的。現在她不過是把這條命還給婉月，讓一切回歸原本的軌跡罷了。
其實，她真的很想再見一次婉月。想跟她說說話，說說這些年來，自己有多想她……
很想很想，很想很想……
“交換吧。”阮婉秀輕輕說道，“把婉月，換到我現世的那個殼子裏去吧。”
『是。』041的聲音依舊不含任何感情。
『您的願望，我收到了。』
聽著系統那無喜無悲的聲音，阮婉秀終於露出了笑容。她好像，許久未曾這般輕松過了。
只是可惜，她再也不能陪在婉月身邊了。她和婉月，終究還是此生不覆相見。
不、以後，婉月才是阮婉秀，而她自己……
是“曲婉月”了。
“你一定要幸福啊……”曲婉月輕笑一聲，“秀秀……”
“你聽說了嗎？那個知名作家宣布封筆了！”
“什麽什麽？啊，是寫《見月》的那個作家！天啊，我很喜歡她的，好好的怎麽不寫了……”
“這……誰知道呢？他們這些作家的心思根本猜不透啊。不過我看她自己發的微博……說沒有思路，寫不出任何文章，這怎麽可能？”
“不過……這個人好像在網站上開始連在漫畫了哎？”
“什麽什麽？我看看……”
“畫的還不錯……”
“所以我就說啊……”
“猜不透，真的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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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婉秀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逼仄狹小的環境中。這裏沒有一絲光線，阮婉秀想要站起身來，卻發現額頭很快觸碰到了一片冰涼。
這個空間，可能根本不足兩平方米。阮婉秀伸出手摸了摸墻壁，只感到刺骨的冰冷。
她能感受到，面前有一扇小門。只是她推不動這扇門，有什麽人在外面，用雜物堵住了它。
但阮婉秀不想放棄，她用盡力氣，想要把門推開。但是可能因為她的體力已經被耗盡，她使出渾身解數，也不能讓木門移動分毫。
就在阮婉秀已經絕望之際，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聲音。似乎有什麽人，在搬運那些雜物。
不知過了多久，阮婉秀終於重新看到了一絲光線。一只纖細蒼白的手從門外伸了進來，意圖拉住阮婉秀。
她聽到，那個聲音對她說——
“秀秀，我又找到你啦。”
阮婉秀已經不太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了。
但是無論過去多久，她都不會忘記那一天。
那個時候她只有五歲，還沒到上小學的年紀。那一天，幼兒園裏來了陌生的，穿著制服的叔叔阿姨，他們似乎跟老師說了什麽。阮婉秀就這樣在老師同情又帶著悲傷的眼神中，跟著那群人上了車。
很久已經阮婉秀才知道，她那時候上的車，是警車。
那一天，阮婉秀的父母出了意外，明明他們早上還一起很開心地送阮婉秀去幼兒園，但是到了傍晚，阮婉秀卻永遠也不能再見到他們了。
五歲的孩童記事不多，那個時候的阮婉秀很懵懂，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爸爸媽媽。
從那之後，阮婉秀開始變得沈默寡言。她父母留下的財產被親戚們代為管理，但卻沒有一人願意收留這個小孩。最終，她被送往福利院。在那裏，她度過了好多年。
“以後，這孩子就拜托你們了。”叔叔阿姨們把她送到福利院後，就再也沒多說什麽。看著眼前雖然算不上斑駁，但也能看得出歲月痕跡的院墻。阮婉秀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家了。
這所福利院條件還不錯，配套設施很齊全，老師們也很和藹，可是……
……還是透露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冷冽感。
穿著暖色毛衣的福利院阿姨小心地靠近著一言不發、板著一張小臉的阮婉秀，柔聲開了口：
“姑娘，你叫阮婉秀對吧？”
阮婉秀機械地點了點頭，仍舊沒有說話。
那位阿姨面帶笑容，輕輕問道：“那以後，阿姨可以叫你‘婉秀’嗎？”
“……隨意。”阮婉秀聽到自己這樣說道。
“好的，婉秀。”雖然阮婉秀非常冷淡，但那位阿姨笑容不減，“我姓曲，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叫我曲阿姨。”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她摸了摸阮婉秀柔軟的發頂，又說道：“來吧，阿姨帶你去你的房間。”
阮婉秀乖巧跟在曲阿姨身後，準備前往自己以後的“家”。
……只是冰冰冷冷的一個房間，真的能稱作“家”嗎？
阮婉秀不知道她是怎麽走過去的，但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掛著“903”牌子的房間前了。
903，自己也許要在這裏，生活許多年。
曲阿姨推開了門，輕聲對著裏面呼喚道：“丫丫，你在裏面嗎？”
“在噠！”裏面傳來了歡快的應聲，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孩一蹦一跳走了過來，她看著阮婉秀，面露好奇之色，“曲阿姨，這個就是我的新室友了嗎？”
“是的，婉秀和你同齡，丫丫以後要好好跟婉秀相處哦。”曲阿姨摸了摸女孩的頭，“好了，讓婉秀先進來吧。”
阮婉秀面無表情，完全理解不了這位室友為什麽這麽雀躍。
曲阿姨把阮婉秀帶進了屋裏，這間房屋朝向很好，光線非常充足。屋裏有兩張小床，有衣櫃、還有書桌，甚至還有獨立衛浴。條件可謂是沒得說，但是……
這裏並不是學校的寢室，這裏是……家。
哪怕條件再好，沒有家人，這裏也不是家。
“曲阿姨！我也來幫忙！”那個叫丫丫的女孩倒是相當熱心，她幫著曲阿姨整理阮婉秀的私人物品，幫助她把從曲阿姨那裏領取的書冊放在書桌上——從下周開始，阮婉秀就要在這裏上幼兒園了。並且，要在福利院學習完全部的小學課程。
而自己的這位室友，理論上，應該是自己未來最親密的夥伴。
“你叫丫丫？”趁著曲阿姨在整理另一側東西的時候，阮婉秀忍不住問道。
無論如何，她應該給自己的新室友一個稱呼。
“不是啊。”女孩一邊鋪著床，一邊說道，“我沒有名字，只有曲阿姨叫我丫丫而已。啊，因為曲阿姨的緣故，所以這裏的其他老師們也會這樣叫我！”
“沒有名字？”阮婉秀蹙眉，“怎麽會有人沒有名字呢？”
“可我就是沒有名字呀。”女孩看上去不以為意，“福利院裏的叔叔阿姨們都說，我是被人丟在福利院門口的。沒人知道我的父母姓什麽，叫什麽，也沒有人給我取名字。曲阿姨一直在這裏，她喜歡叫我丫丫，其他叔叔阿姨們也就跟著曲阿姨一起叫我丫丫了。”
“這樣嗎？”阮婉秀點了點頭，“那……這裏的其他孩子呢？他們也叫你丫丫嗎？如果是這樣，那丫丫也可以是你的名字。”
“不，不是哦。”誰知道，女孩居然否定了這個說法，“這裏的其他小孩，他們……”
“他們呀？他們都叫我……喪氣鬼！”
聽到這個稱呼，阮婉秀忍不住皺眉。她雖然年紀小，但知道，這不是什麽好的詞匯。
“……這不是一個好詞。”阮婉秀輕聲道，“他們這麽叫你，是在欺負你。”
“我知道啊。”阮婉秀沒想到，丫丫看起來完全不以為意，“他們討厭我又怎麽樣，反正也打不過我，不如我聰明，也不如我會討老師們的歡心……他們分明就是嫉妒我。”
“嫉妒嗎……”阮婉秀眨了眨眼，有些理解不了這一切，“也許吧，可是……在這裏，要討老師歡心才能……”
她從來不是那種招老師喜歡的孩子，在以前的幼兒園裏，她一直是最安靜的一個。在別的小孩子瘋玩的時候，阮婉秀只喜歡在樹蔭下，看著自己最喜歡的畫冊。
“啊？不用的啊。”丫丫突然說道，“你怎麽會開始擔心這個？相信我，你會是叔叔阿姨們喜歡的孩子的！你看……曲阿姨就很喜歡你，不是嗎？”
阮婉秀楞怔片刻：“可我和曲阿姨才認識幾十分鐘……”
見阮婉秀這麽呆頭呆腦，丫丫似乎有些不高興：“哎呀，你糾結這些做什麽？相信我的直覺好吧，阿姨一定會喜歡你的！”
“你們兩個小朋友在說什麽呀？”聽到二人的對話，曲阿姨也湊過來聽了。
“沒什麽，就是隨便聊聊天。”丫丫轉過頭，“對了，快要吃飯了！我們先去食堂吧！”說罷，她就拉起了阮婉秀的手，還不等阮婉秀反應過來，就拉著她跑了出去。
曲阿姨看著風風火火的丫丫，也是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還是這樣……希望婉秀跟她住在一起，能變得開朗些吧。”
食堂裏現在還是冷冷清清的，看起來大部隊沒有到來。丫丫倒是活潑得很，見到一個長輩就開始打招呼。
“早啊張阿姨！今天晚上有什麽好吃噠？”
張阿姨笑笑：“你放心，有你最喜歡的煎蛋。到時候阿姨給你挑一個最圓的！”
阮婉秀默默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直到真的開飯，她跟丫丫坐在一起，卻發現，並沒有其他小朋友願意挨著她們。
再聯想到丫丫之前說的那些話，大概是這些人，都在孤立丫丫吧。而自己剛來，跟他們又不熟，他們也不好搭話。甚至阮婉秀也看到幾個沖著這邊指指點點的小孩，可是……那又如何呢？
反正，她也不是很在乎自己能不能融入集體。雖然她年紀小，但因為經歷了這些事，她對自己的人生也有了規劃。
考上好學校，過上好生活。
雖然遙遠，但……並不是遙不可及。
吃完飯，阮婉秀跟丫丫回了房間。曲阿姨又來找了她，跟她說好了明天課程的事情。
“到時候，你跟著丫丫一起就好了。明天是實踐課，不用帶書，帶上記事本就好了……”
“好啦曲阿姨你不用說啦，我會好好告訴她的！”丫丫打斷了曲阿姨的話，把她送了出去。阮婉秀找了一本畫冊，在臺燈下讀了起來。丫丫也有自己的事情，一直到晚上睡覺前，她們都沒有過多交流。
是夜，阮婉秀躺在陌生的床鋪上，怎麽都無法入睡。
阮婉秀裹在被子裏，卻覺得身子怎麽也暖和不起來。並不是福利院的條件不好，但這種冷意由內而外裹挾著阮婉秀，根本無法消解。
“你覺得無聊嗎？”冷不丁的，阮婉秀聽到了丫丫的聲音，“你要是覺得無聊，那我們就來聊天吧。反正我們剛剛認識，肯定還有很多話想說的吧？”
……阮婉秀其實想說，她並不擅長聊天，也不是很想知道別人的過去。但丫丫畢竟還是好意，那就……想想什麽話題吧？
“你……會想爸爸媽媽嗎？”阮婉秀把頭埋在被子裏，聲音有些悶悶的。她一說出這話就有些後悔，這裏可是福利院，大家都是孤兒，這不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唔……”丫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糾結，倒是沒有生氣的樣子，“算是……想吧？不過應該用‘想象’更合適，因為我從來沒見過他們，所以有時候，我會去想他們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他們把我丟在福利院，又是為什麽呢？是故意拋棄我，還是不得已而為之？我不知道，也可能永遠沒機會知道了。”
“……別這樣說。”阮婉秀想了想，試圖安慰，“也許有一天，你能見到他們呢？”
“見到他們嗎？哈，也許吧……”丫丫的聲音也低了下去，“見到他們我又能說什麽呢？他們連名字都沒有給我取一個啊……”
阮婉秀沈默了，良久，她才終於說道：
“其實我們也差不多吧。”她攥緊了被子，“我再也見不到我的父母了。”
畢竟她的親人，已經……
年幼的女孩不懂什麽是死亡，但她知道，死亡，就代表著她再也見不到親人了。
丫丫好像明白了什麽，她也不再說話。屋中重新恢覆了寂靜，阮婉秀也有些昏昏沈沈的。就在她將睡未睡之際，突然感覺有人抱住了她。
阮婉秀被驚醒，她發現，原來是丫丫跑到了她的床上來。她的身體暖乎乎的，就這麽環抱住了自己。
她在阮婉秀的耳邊，輕聲說道：“沒關系，最起碼我們，還可以相擁取暖。”
聽聞此話，阮婉秀突然感到眼眶一陣酸澀，差一點就哭了出來。也是在那麽一刻，她突然覺得，這陌生的福利院不再是冰冷的。
最起碼在這寂靜的深夜裏，還有人願意給她一個擁抱。
“我可以叫你秀秀嗎？”丫丫輕輕問道，“感覺這樣會顯得我們比較親密。”
“嗯。”阮婉秀輕聲回應。
從那天起，阮婉秀和丫丫變得親密了起來。
丫丫很是活潑開朗，哪怕阮婉秀不茍言笑，她也能拉著她說個沒完。但阮婉秀並不會覺得她聒噪，相反，她很喜歡聽丫丫講話。
雖然因為丫丫被孤立的原因，阮婉秀在福利院裏也沒什麽朋友。不過對她而言，朋友是個很珍貴的詞語。不是什麽人都能被稱為朋友，她也不喜歡交際。或者說，有丫丫在，別人理不理她都無所謂。
只是，在福利院的生活，也不是一帆風順的。
這天，丫丫不在，阮婉秀一人拿著畫冊在福利院的小公園裏讀著。突然有幾個男孩女孩走過來把她圍住，阮婉秀不明所以，放下畫冊問道：
“你們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帶頭的那個男孩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叫阮婉秀對吧？你以後，不許和那個喪氣鬼一起玩！”
聽到“喪氣鬼”的時候，阮婉秀忍不住皺眉。很快她便反應過來，這是在說丫丫。
“……你為什麽要這麽說？”阮婉秀正色道，“我不覺得丫丫有哪裏得罪了你們。”
“那是因為你來的晚！你根本不知道，以前那個家夥有多討厭！”男孩厲聲道，“她就是個禍害！誰跟她在一起，誰都會倒黴！”
“究竟是因為跟她在一起會倒黴，還是因為你們不喜歡她？”阮婉秀定定說道，“你們所謂的好心勸告，其實也不過是想拉著我繼續孤立丫丫罷了。”
對方的小首領被阮婉秀這麽一說，頓時臉漲得通紅。他一跺腳，指著阮婉秀就說道：“我不管！你就是不能和她一起玩！你要是再跟她一起玩，我們就對你不客氣了！”
他一邊說還一邊嘟囔：“她明明就是個沒人要的野種，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阮婉秀聽到這裏，終於皺緊了眉頭。她看著面前的小孩，也不再有了好臉色。
“恕我直言，我們都在這裏了，誰還不是個‘沒人要的野種’了？就連在這種地方，你們都要互相排斥，去孤立別人嗎？”
“你說誰是野種！”對方顯然沒想到阮婉秀說話這麽直白，一時非常急躁，“你胡說八道！你果然是跟她一樣的喪氣鬼！去死，你給我去死！”
他推搡著阮婉秀，而阮婉秀也是躲閃不及。居然直接被推倒！那一瞬間，她只覺得眼前冒起金星，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這群小孩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也是亂了陣腳。為首的小孩滿頭大汗，甚至開始了胡言亂語。
“不……不能讓她呆在這裏！我們得把她藏起來，不然老師會罰我們的！”
同伴也慌了神：“那怎麽辦？她肯定會跟老師告狀！而且，藏、藏在哪裏？”
男孩一咬牙，說道：“我、我知道後山有個不用的倉庫！我們就把她藏到那邊去！”
“可是……”同伴也很猶豫，“這樣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
“好不好也不能管了！”男孩嚷嚷道，“讓老師們知道，他們又會罰我們！老師他們一直向著那喪氣鬼！我們把她關到後山，最、最起碼要讓這家夥知道我們不好惹！然後不敢向老師告狀！”
“只要她害怕了，不告狀了，我們就沒事了！要是把她留在這裏被老師發現，那我們肯定要被罰的！”
“可是，把她留在後山，不會有什麽事嗎？”同伴還有這樣的擔憂。
“能有什麽事！現在是夏天，關她一晚上又凍不死她……好了，就這麽辦了！你們也不想再被罰去打掃衛生和跑圈吧？”
同伴們聞言，也是認可了男孩的說法。幾人手忙腳亂扛起了昏迷的阮婉秀，找到了後山廢棄倉庫，把她關在裏頭。同時也用周圍的雜物把門堵上，好斷了阮婉秀出去的念想。
臨走前，男孩交代了同伴們。
“明天都早點起來，把這家夥放出來！最好趕在老師們查房前，總之，一定要讓她服軟！好好知道知道我們的厲害！”
“就這樣，明天早上六點，我們在這裏集合！”
說完這些，小孩們便離開了。只留下昏迷的阮婉秀自己，獨自面對即將到來的孤寂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下山了，阮婉秀才終於悠悠轉醒。她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是哪裏？有人嗎？有人在這裏嗎？”
阮婉秀呼喚兩句，然而除了風聲，沒有任何聲音回應她。
阮婉秀突然慌了，她快速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木門。
“有人嗎？有人嗎？！”
“快來人啊！放我出去！”
“救救我！救救我！”
她的聲音逐漸嘶啞，卻沒有任何回應。阮婉秀又驚又怕，她縮在墻角，讓自己的身體整個蜷縮起來。只有這樣，她才能感到一點安全感。
沒事的，沒事的。
等天亮就好了，天亮之後，一定會有人把自己救出去的……
阮婉秀閉上眼，感覺身上又冷又痛。周圍又黑又寂靜，除了風聲和遠方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她什麽都聽不到。
好冷，好可怕，好餓啊……
想起來了，現在應該已經很晚了，而她還沒吃飯……
阮婉秀低著頭，突然哭了。
好難受，身體難受，心裏也難受。
而這一哭起來，她就有些受不住。過往種種一一浮現，壓得她喘不過氣。
知道父母出事那天，她沒有哭；父母的葬禮上，她也沒有哭；親戚們踢皮球一樣對待她時，她還是沒有哭……甚至到被送到福利院那天，她也沒有留過一滴淚。
她年紀小，可她並不是真的麻木。
——她的心也是會痛的。
此刻，阮婉秀就覺得胸腔仿佛被撕裂，全身上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沒有喊爸爸媽媽，因為他們已經不在了。
……她是沒人要的小孩了。
“誰都好……”阮婉秀攥緊衣擺，“誰來救救我……”
她好像一個溺水的人，努力尋找著一截浮木。
好久，又過了好久，久到阮婉秀覺得已經過了一千年、馬上就在崩潰之際，一陣細小微弱的聲音，傳到了阮婉秀的耳朵裏。
“在裏面嗎？秀秀，你在裏面嗎？”
丫丫？
阮婉秀一下就聽出了她的聲音。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被人從水裏撈了起來。
“我在這裏！丫丫！我在這裏！救救我！”她將求救的話語喊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秀秀？果然在這！曲阿姨！我們一起把擋住門的東西搬開！把秀秀救出來！”
曲阿姨？曲阿姨也來了嗎？
阮婉秀的拍著門，大喊：“曲阿姨！我在這裏！”
“別急！婉秀別急！阿姨馬上帶你出來！”
阮婉秀聽到外面的聲音，似乎是曲阿姨在搬動那些擋門的重物。
終於，伴隨著撲通一聲響，小倉庫的大門終於被打開。丫丫和曲阿姨一起沖進來，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墻角的阮婉秀。
“婉秀！”
“秀秀！”
而在看到她們的一瞬間，阮婉秀終於安下心來，也許是因為脫力，她的意識開始渙散，終於跌倒在地。
在昏迷前，阮婉秀最後看到的，就是丫丫那雙飽含擔憂的眼眸。
以及，窗外那明亮的，仿佛明燈一般的月亮。
阮婉秀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她剛剛一蘇醒，就聞到了濃郁的飯香。丫丫也是註意到了她這邊的情況，趕緊跑過來。
“秀秀你終於醒啦？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阮婉秀搖搖頭：“水……”她現在極度口渴，也對，昨晚上先是極度緊張後面又是放松，她整個人差點崩斷。
“對對！水！”丫丫也反應過來，趕忙把水杯遞給你，“慢點喝，別嗆到了。”
你大口喝幹了杯子裏的水，突然想起了什麽事。
“已經這麽晚了，我們不用去學習嗎？”
丫丫聞言，也是無奈笑了：“你都這樣了，居然還是想著去上課？放心吧，老師那邊給你放了一天假，也讓我照應著你。今天你什麽都不需要做，好好休息就好了！”
聽到這話，阮婉秀懸著的心也算放下了。她喝完水，還是覺得有些疲憊，便又躺下。
“對了，昨晚的事……”
“哦，那個啊，你不用擔心。”丫丫解釋道，“我昨天晚上見你沒在規定時間集合，就知道一定有問題。肯定是張志那群人搞的鬼！他們想孤立我，看你經常跟我一起肯定不滿意。昨天我直接帶著曲阿姨去找了張志他們對峙，一看他們嚇得那樣子，就什麽都明白了！然後我們就去了那個廢棄倉庫，把你帶回來了。”
“你放心吧，張志那些家夥已經受到懲罰了。”說到這裏，丫丫面露自責之意，“都是我，如果不是因為我，他們不會找你的麻煩……”
阮婉秀搖了搖頭：“這怎麽能怪你呢？他們孤立你，本來就是他們的錯。”
說完，她還碎碎念一番。
“原來那家夥叫張志啊。”
丫丫眨眼：“原來你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嗯，是啊。”阮婉秀很幹脆地承認了，“其實我有一點臉盲來著，坦白來講，除了你，我誰都不熟。”
聽阮婉秀這麽說，丫丫的表情突然變得亮晶晶的。
“你是說，我是你唯一的、最重要的朋友？”
阮婉秀本來想說丫丫說的有點肉麻，但看向對方的眼神，她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丫丫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也變得很興奮。她走到床邊，一把抱住了阮婉秀。
“我很喜歡秀秀！秀秀也喜歡我！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她說完，卻又搖了搖頭：“不不不，只用朋友來說可能太敷衍……嗯……對了，家人！我們是家人！”
“秀秀！我們是家人，最重要的家人！”丫丫拉住阮婉秀，特別開心。
看著丫丫興奮的樣子，阮婉秀心裏也多了幾分感慨。
家人嗎……
“對了對了！秀秀，還有一件事！”丫丫說著，突然有些忸怩，“就是……我也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你隨意說。”阮婉秀笑了笑，“畢竟你都說了，我們是家人嘛。”
“嗯，那我講了！”丫丫一手握拳，終於下定決心，“就是……我想給自己，取一個名字！”
“名字？”阮婉秀有些意外，“你想取什麽樣的名字？為什麽突然現在想取了？”
“也不是啦，其實以前，福利院的阿姨們也想給我起名字，但是被曲阿姨攔下了。曲阿姨說，她希望我能自己給自己取一個最喜歡的名字。”
“以前我一直沒想好，要給自己取一個什麽樣的名字。但現在，我有想法了。只是……要征求一下秀秀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阮婉秀有些意外，“丫丫，你取的名字，跟我有什麽關系嗎？”
丫丫上前一步：“是這樣的！秀秀，通過這段時間跟你的相處，我想了很多。你是我第一個、也最重要的朋友。在你之前，從沒有同齡人這樣對我！我一直希望能和你更親密，成為家人……所以……”
“我想取你名字裏的一個‘婉’字，秀秀，我想成為你的妹妹。”
阮婉秀聞言，整個人都楞住了。
丫丫，她想成為自己的妹妹？
那一瞬間，阮婉秀感覺自己心臟在狂跳。有些她以為已經沈寂的感情，又開始爆發。
妹妹……家人……
啊，她果然，還是渴望“愛”的。
“當然可以！”阮婉秀回握住丫丫的手，“我可以成為你的姐姐！”
“太好了！”丫丫頓時喜形於色，“我想好了，我叫‘婉月’！”
“婉月嗎……”阮婉秀喃喃道，“是個不錯的名字呢。”
她又想起了，自己昨晚見到的那輪明月。
那一刻，月光灑在她的身上。丫丫仿佛神明降世，帶著曲阿姨來到了自己的身邊。
“喲，這裏這麽熱鬧啊。”恰好此時，曲阿姨推門而入，“你們兩個，在聊些什麽呢？”
丫丫見到曲阿姨，也是很開心。她撲到曲阿姨懷裏，不停嚷嚷：“曲阿姨，我有名字啦！”
“哦？丫丫終於想好名字啦？”曲阿姨慈愛地揉了揉丫丫的頭，“你叫什麽呀？”
“婉月，我叫婉月！至於姓的話……”她擡起頭，一張稚嫩的小臉，綻放出最璀璨的笑容，“我最喜歡曲阿姨！我要跟阿姨姓曲！”
曲阿姨沒有孩子，丫丫一直被她當親生女兒對待。此時此刻，見丫丫對自己如此珍視，曲阿姨也受寵若驚，她抱住丫丫，仿佛那是自己最寶貴的寶物。
“好，丫丫不嫌棄就好。”曲阿姨笑著說道，“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那一天，阮婉秀終於覺得，自己重新擁有了“家”和“家人”。
她的家人，是曲阿姨，還有丫丫……不。
應該是“曲婉月”了。
時間過得很快，阮婉秀已經在福利院度過了七個年頭，馬上就要上初中了。
張志那夥人，一開始賊心不死還找過阮婉秀麻煩，那種關小黑屋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再度發生。後來被狠罰一次後他們也就老實了，阮婉秀的福利院生活也平坦許多。畢竟她成績很好，是老師們的寶貝疙瘩。
這天晚上，阮婉秀和婉月又在夜談。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未來規劃這方面。雖然他們年紀小，可福利院長大的孩子多少都是早慧的。到了這個時候，也確實該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了。
“秀秀，你以後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呢？”婉月隨口問道。
阮婉秀楞了楞，看向她寫滿了文字的筆記本，輕輕道：“我嗎？我的話……”
她翻開筆記本，裏面寫的是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希望有一天，我寫的故事，能被更多人看見，被更多人喜歡吧。”
阮婉秀喜歡文字，喜歡自己寫小說，這對婉月來說並不是秘密。只是迄今為止，她的小說也只有婉月一個讀者而已。
“肯定會被更多人喜歡的！我很喜歡秀秀寫的故事，秀秀，你絕對是有天賦的，一定要堅持下去啊。”婉月來到阮婉秀身邊，從背後抱住了她，“我們秀秀，以後一定會成為暢銷書作家呢！”
“寫作嗎？”阮婉秀笑了笑，“確實是一件值得努力的事情。”
“對了，婉月你呢？你以後準備做什麽？想要做什麽？”阮婉秀反問婉月。
“我的話……”婉月想了想，“我想當一個漫畫家！我要把你寫的故事畫出來！”
婉月在美術方面確實很有天賦，在市裏得過好幾次獎。她未來就算真的走上漫畫家這條路，阮婉秀也絲毫不會意外。
但是阮婉秀沒想到，婉月想要成為一個漫畫家，居然是因為她。
“好。”阮婉秀握住了婉月的手，“我們兩個，一起創造全新的故事吧。”
後來，她們的願望都實現了。
大學，阮婉秀被中文系專業錄取，婉月也去學了服裝設計——雖然不是動漫類專業，但也算搭上邊。
上大學那天，她們兩個互相送了對方一個戒指，婉月的那枚戒指上刻著一個“x”，而阮婉秀的那枚戒指上刻著一個月亮圖案。
婉月把戒指用銀鏈子串起來，做成項鏈。阮婉秀則是戴在了左手食指上。這兩枚戒指，就成了二人友誼的象征，誰也不會輕易拿下來。
在大學裏，阮婉秀開始在網絡平臺上寫一些中篇短篇，婉月也畫了一個簡單的條漫故事，給網絡平臺投了稿。
那時候網漫行業剛剛起步，婉月的故事得過阮婉秀指導，再加上她紮實的基本功，很快就過了稿。
而過稿之後，阮婉秀和婉月都特別高興。兩人一起去好好搓了一頓，以此慶祝。
只是很多年以後，阮婉秀每每回想起那一天，都會無比後悔。
——如果當時不去那家店就好了。
這樣，她也不會失去婉月了。
“喝！今天不醉不歸！”婉月舉杯，跟阮婉秀碰了個杯，“真沒想到，居然一下子就過稿了！虧我前些天還在提心吊膽……”
阮婉秀笑笑，輕抿一口杯中酒液。
“你的水平，你應該有自信啊。誰不收我們婉月的稿子，那是他們網站的損失。”
“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婉月笑了起來，“怎麽說呢，雖然目前稿費不算高。但畢竟這個行業剛起步嘛！我有預感，未來這一行會飛速發展，可能沒幾年網絡漫畫就會取代紙媒了呢？”
“你這話說的就有些早了。”阮婉秀又喝了一口酒，“不過，我們的前途，一定是一片光明的。”
“嗯！賺大錢發大財！幹杯！”
推杯換盞，兩人都很盡興。一直到晚上，她們才離開飯館。
結果還沒走出多遠，就被人攔下。
“兩位可以幫幫忙嗎？”來人是一個中年女性，她手裏握著一個地址，向兩人詢問，“我是外地來的，找不到路，你們能給我指個方向嗎？”
阮婉秀看了一眼紙上寫的地址，離得不遠。
“就沿著這條路一直向前，在道路盡頭左邊轉，看到第一個路口再……”阮婉秀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姑娘，你這麽說，我也找不到啊。”女人面露苦澀，“不、不知道你們兩位有沒有時間，能不能帶著我過去？或、或者不走那麽遠，就把我帶到大路上就行！”
阮婉秀看了一眼婉月，婉月點了點頭：“那就去唄，也沒那麽遠。”
既然婉月都這麽說了，那就幹脆幫人幫到底。阮婉秀看了一下，走過這一段就是大路，女人紙上寫的那個地址也是在大路上，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行，那您就跟我們走吧。”阮婉秀對女人說道。
“太感謝你們了！”女人面露感激之色，跟在她們身後半步遠。
三人就這麽一起，朝著路口的方向走去。要說婉月挑的這家店味道真的不錯，美中不足的是位置比較偏。不過阮婉秀覺得無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嘛。有些小店雖然位置不好，但菜品卻比那些大店還要好上許多。
眼看就要到路口，前邊卻突然走過來兩個人。阮婉秀二人本沒有在意，然而這時候，身後的女人卻突然發難，她從隨身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一下子捂在了婉月口鼻處。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阮婉秀根本沒反應過來。而那兩個路人也在這時候把她們圍住，往阮婉秀臉上也蓋了一塊手帕。
沒過多時，阮婉秀便四肢癱軟跌在地上。她意識到了不妙，她們兩個，這是碰上人販子了。
再醒來的時候，阮婉秀的手腳被綁住，連眼睛都被蒙住。耳邊是引擎轟鳴聲，那夥人販子大概是把自己和婉月綁住，放在車上不知運往何處。
她無法說話，也無法動彈，甚至不知道婉月是不是在自己身邊。阮婉秀又一次產生了恐懼，就好像當年被張志那幫人關在小倉庫裏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只是這一次，沒有婉月再來救她了。
不、還不能放棄。
阮婉秀咬著牙，心懷最後一絲僥幸。
如果自己今晚沒回寢室，室友和導員聯系不上自己，那他們會不會報警？如果報警，也許自己和婉月就能得救了！
只是……就算報警，真的能找到她們嗎？
不知過了多久，阮婉秀的心一點一點沈到谷底。車似乎停了下來，周圍很安靜，有人拽著她下了車。阮婉秀一路走一路停，終於，耳畔傳來了嘈雜的人聲，人販子似乎到達了他們的目的地。
“下來！”對方壓低了聲音，把阮婉秀從車上拽了下來。阮婉秀說不出話，只能任由對方擺布。似乎有人架著她往什麽地方走去，這一路上她感覺不時有樹枝擦過她的臉頰，可能是人販子們把她帶到山裏了。
那麽，婉月還在嗎？
沒有什麽事情，是比這件事還要緊的。
還好，到了目的地，歹徒們把捂住她眼睛的布條扯下，婉月還在身邊，看來，她們被帶到了同一個地方。
這是一座水泥矮房，房間裏不止她們兩個。還有其他四個女生，也被捆住手腳，就這麽麻木地待在屋裏。而阮婉秀和婉月被送進屋裏，她們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似乎對這種事習以為常。
“老實點！都別動！”歹徒撂下這麽一句話，便把大門反鎖離開了。
身邊的女人低低哭泣，婉月卻一直在安慰阮婉秀。
“別擔心，我們一定能逃出去的。”
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只要有婉月在身邊，哪怕天大的事情，阮婉秀都覺得是無所謂的。
婉月好像無所不能，什麽事情都難不倒她。
後面的日子，其實非常艱難。她們一群年紀不大的女生就這麽被關在這個房間裏，除了送飯的時候沒人這裏沒人來。就算上廁所，也是有人捂住她們的眼睛把她們押送出去，再蒙上眼睛送回來。
這些天，婉月一直找借口，能離開這個“牢房”就多離開一點。
阮婉秀知道，婉月這是在熟悉周圍的環境，為了將來找機會離開的時候，能逃的快一點。
可是這個地方這麽偏僻，而且女孩子這麽多，證明他們這麽做已經很久了，但她們還是沒被救出去……只能說明，這夥歹徒很狡猾，這個地方，也一定不好找。
但婉月始終沒有放棄，她堅信沒有滴水不漏的防線，總有一天，她能找到離開的辦法。
……在她們的“買主”，把她們買走之前。
就這樣，還真讓婉月找到了一點機會。
她之前不知在何處找到了一片啤酒瓶的碎片，一直留著，但卻沒急著割繩子。因為那群人很狡猾，如果他們發現繩子有磨損，只會更加嚴防死守。
婉月一向很有耐心，她堅信，一定能找到機會。
這天，似乎是有“買主”來到了這裏。他們看上了阮婉秀她們這間“牢房”裏的一個姑娘，而歹徒們也因為做成了一單“生意”而心情大好。這一天，他們飲酒作樂，居然忘記了在牢房門上落鎖。
婉月和阮婉秀對視一眼，她們知道，一直苦等的機會終於要來了。
這裏的隔音很差，在“牢房”的位置，阮婉秀等人其實也是能聽到外邊的動靜的。那群人應當是喝上了頭，現在外頭一片亂糟糟。婉月估摸著時機到了，便開始拿著那啤酒瓶碎片，緩慢割著繩子。
沒過多時，她自己的繩子便被磨開，婉月又幫著阮婉秀割聲音。在這個過程中，婉月也詢問過牢房裏的其他姑娘，要不要跟她們一起走。但也許是因為恐懼，沒有人敢應答，甚至包括那個被看上的女孩，也是一言不發。
既然這樣，那婉月也沒有再勸。反正若是離開後及時報警，那這些女孩應該也可以得救。如果她們本身就害怕，帶上她們逃跑可能反而是累贅，不如她們先離開，保存一份希望。
“差不多了，我們走。”婉月捋了捋臟亂的頭發，這已經是她們來這裏的第六天，她和阮婉秀的精神狀態其實都比較糟糕。但越是到這種關鍵時刻，越不能松懈。
婉月拉著阮婉秀的手，兩人弓著腰出了牢房。今天因為達成了“交易”，所以那群人正聚在一起飲酒作樂，居然沒派人手守著這邊的牢房。
也或許是因為，他們從未把這群女生放在眼裏。
這個簡易基地旁不遠處就是樹林，婉月輕聲：“這邊，我記得路。”
一直走出去兩百米，基地的火光漸漸暗淡。借著林間月光，兩人努力前行。
“說起來婉月，你是怎麽知道路線的？”阮婉秀壓低聲音問道。
“……那次他們把我們綁進來的時候，我一直根據他們移動的方位在腦海裏畫地圖。”婉月定定道，“這些天裏，我每時每刻都在腦海裏覆習這張地圖，就是為了今天逃跑。如果這條路沒錯的話，我們一直走就能走到公路上。到時候沿著公路走，總能見到活人的。”
阮婉秀聽著婉月的話，整個人已經被震驚到說不出話。
她知道婉月的空間想象力極好，但沒想到能好到這種地步。也或許是生死存亡之際，把婉月的潛力完全激發出來了。
“不愧是你，婉月。”阮婉秀感嘆著，“如果沒有你……”
“這些話就不用說啦，秀秀。等到我們得救，警察們把那些姑娘都解救出來，我們再……”
婉月的話還沒說完，她們就聽到遠處的營地傳來陣陣騷動聲。
“跑了兩個娘們兒！我艹！！”
“媽的這繩子怎麽割斷的？！”
“別他媽叫了！快去追！這山上她們跑不了多遠！”
阮婉秀雖然聽不清他們具體說了什麽，但大概也能猜得到，她們逃跑被那群人發現了。
“嘖。”婉月咬了咬牙，“看來他們發現什麽了，我們先別動，躲起來不要發出聲音。”
阮婉秀現在自然對婉月言聽計從，二女躲在樹叢裏，大氣也不敢喘。
那群人似乎出動了不少人手，一直往這邊晃。雖然阮婉秀二人在暗對方在明，可是按他們這種搜法，遲早能找到這邊來。
最後，眼看著那群人靠過來，婉月知道不能繼續龜縮了。
“……我們不能一直藏在這裏。”婉月握著一個尖頭樹枝，“秀秀，你先走，我想辦法拖住他們。與其兩個一起在這裏等死，不如你出去搏一搏。”
“可是如果你被抓住！他們會帶著你們轉移的！”阮婉秀有些急，“如果你被他們發現，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無論怎麽樣，婉月這一出去，幾乎就是有去無回！
突然，婉月拉住了阮婉秀的手，在她耳邊輕輕道：“相信我，秀秀。”
“我們兩個在這裏，那就兩個都跑不掉。你就這麽走出去，我和他們周旋，還能博一線生機。秀秀，這件事不僅關系到我們，還關系到基地裏所有姑娘，以及外面的、千千萬萬的姑娘們。”
“無論如何，我們兩個不能一起折在這裏。能明白我的意思嗎？秀秀？我身手比你好，也比你更熟悉環境，我去也會更保險。”
婉月說著，給阮婉秀指了一個方向。
“秀秀，你順著這個方向往前走。雖然這群人七拐八拐，但大路就在那個方向沒錯的。”
“你沿著這個路線，一直向前，等到天亮，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路。我等下先走，你在這裏蹲著。等到那群人徹底走遠，你再走。”婉月拍了拍阮婉秀的肩膀，輕輕說道：
“我去了，秀秀。”
婉月緩緩起身，弓著腰不斷往外邊走。阮婉秀眼中已經有了淚水，但她知道，自己絕不能哭。
“……婉月。”
盡管婉月的聲音很輕，但那群人還是很快發現了端倪，漸漸往婉月離開的方向尋找蹤跡。眼看著手電光越來越遠，阮婉秀知道，是自己該離開的時候了。
她擦了一把眼淚，順著婉月指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了。
不出意外，阮婉秀果然迷了路。
她漫步在樹叢之中，只覺得身心俱疲。
就在大約一小時以前，阮婉秀摔了一跤後就徹底迷失了方向。她身體多處擦傷，渾身劇痛。但是她不敢停下，她怕一旦停下那些人會追上來，那樣婉月的付出就全白費了。
阮婉秀只能跟著本能，努力向著遠方前進。
天……究竟什麽時候能亮啊？
不知過了多久，阮婉秀終於支撐不住，直直倒在了樹叢之中。
又不知過了多久，阮婉秀感覺面頰上一片冰涼。她終於悠悠轉醒，發現原來是下雨了。天空陰沈沈的，已經是白天。那群人沒有找過來，而在自己面前，居然就是一條公路！
原來昨天晚上，她已經走到公路邊上。只是因為體力不支，完全沒有發現。
阮婉秀艱難起身，想要站起來到公路上去。恰好這時，她聽到遠方傳來引擎聲，有車子正朝著這邊來！
她咬著牙，直直沖了出去，大喊：“停一下！求求你們停一下！”
那輛車看到了狼狽的阮婉秀，果然停了下來。車上下來了一男一女，他們看見阮婉秀，都是震驚到說不出話。
“姑娘！你這是怎麽了？！”
“我遇到了人販子……報警！快報警！他們的據點就在林子裏！”阮婉秀支撐不住，跌倒在地。那女人趕緊扶住阮婉秀把她帶到車子裏，男人也掏出手機報警。
沒過多久，遠方傳來警笛聲。阮婉秀在車子裏看到警方拉起了警戒線，朝著樹林裏走去，終於支撐不住，沈沈睡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阮婉秀發現自己已經在醫院裏了。曲阿姨來看她，見她終於醒來，總算松了口氣。
“婉秀你醒啦？感覺怎麽樣，我去叫醫生……”
阮婉秀卻拉住曲阿姨的袖子，艱難道：“阿姨，婉月呢？”
聽到婉月的名字的那刻，曲阿姨楞住了。
“……阿姨先去叫醫生。”說完，她便自顧自離開。望著她的背影，阮婉秀心裏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後來發生了什麽，阮婉秀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上次有這樣的感覺，是從警察那裏，得知自己父母去世消息的時候。
阮婉秀依稀記得，警察來找自己配合調查。他們告訴阮婉秀，等他們到的時候，那夥人販子已經撤走了，他們只在那個撿漏的營地裏，找到了一具燒的焦黑的屍體。屍體身首分離，現場慘不忍睹。
而唯一能辨別屍體身份的東西，是她身上的一枚刻著“x”的戒指。
沒有人知道，屍體的主人生前遭遇了什麽。
阮婉秀忘記自己是怎麽配合警方的了，她只知道，自己失去了婉月。
——她再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
那夥歹徒，在很多年後才落網。而他們對自己的犯罪行為供認不諱……包括……殘忍殺害婉月這件事。
阮婉秀後來回了學校繼續讀書，在畢業後，她把曲阿姨接過來和自己一起住。曲阿姨已經退休，跟阮婉秀一起住，倒也悠閑自在。
在這期間，阮婉秀的第一本長篇作品《灼心》出版，一炮而紅。阮婉秀實現了幼時的抱負，真的成為了一位許多人喜愛的小說家。
《灼心》糅合了阮婉秀的許多感情，而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對婉月的。這本書是她心底的白月光，是最柔軟的地方，不容任何人褻瀆。
這是，她對摯友無聲的懷念。
阮婉秀有時候也會幻想，會不會其實，婉月並沒有死？她其實逃過了那群歹徒的追捕，努力活了下去，只是因為一些原因，她沒法跟自己聯系？
可是，婉月始終沒有回來。
後來的後來，阮婉秀進入了《地獄之旅》。
『恭喜玩家阮婉秀順利通關“真理之世”，我是您的專屬客服041。很高興見到你，阮小姐。』
在這裏，阮婉秀回憶起了一切。
那天，她第一次進入《地獄之旅》，那個沒有感情的聲音告訴她，可以實現她的一個願望。
“……我想要婉月，回到我的身邊，這個願望……”
『是不可能實現的，曲婉月已經身死，現在正在冥界，無法還陽。』
“……這樣嗎？”不知為何，得知這個消息的瞬間，阮婉秀突然松了一口氣。好像一個懸在心口的猜測終於被證實，雖然痛苦，但卻在意料之中。
“不可以實現嗎……”阮婉秀低低問道，“那，怎樣才是可以實現的願望呢？”
『您可以慢慢思考，反正在這個空間裏。時間，其實不是很重要的東西。』
阮婉秀垂著頭，開始思考。
突然，她靈光一閃，有了主意。
“你們，是冥界來的人嗎？”不愧是作家，一下子就接受了這荒誕的真相。
她定定道，“如果是這樣，那你們可不可以……把我的人生，和婉月的人生互換一下？”
『……抱歉，我有點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阮婉秀聲音突然拔高，“就是，我在現世不還有一個身體嗎？這個身體裏可以裝一個靈魂吧？婉月的靈魂在你們冥界吧？那你們可不可以，通過什麽手段把婉月的靈魂弄到我的身體裏！至於我自己的靈魂，就代替婉月留在冥界做她該做的事，受刑也好打工也好……都無所謂！”
“只要能把婉月送回去，怎麽都無所謂！”
興許是被阮婉秀的提議震驚到了，041久久不曾回過神來。
『……你的假設非常大膽，這個辦法，理論上是可行的，只是……』
“只是什麽？”阮婉秀期待著問道。
『只是，因為我們系統的局限性，就算可以幫助你們互換靈魂，也無法互換記憶。換句話說，就算我們幫助你把曲婉月換到了你的身體裏，她擁有的也只有“阮婉秀”的記憶，而沒有“曲婉月”的。』
『也就是說，即便互換，她也只會覺得自己是“阮婉秀”，而不是“曲婉月”。相應的，為了不露出破綻，你作為“阮婉秀”的記憶也無法保留，只能作為“曲婉月”留在冥界。』
『可這樣做，又有什麽意義呢？你不是你，曲婉月也不是曲婉月。某種程度上，這根本算不上交換人生，因為你們都根本意識不到你們被交換過。』
阮婉秀笑了：“沒想到你這系統，這時候居然還讓我覺得你有點人性。”
『那我就當做您在誇我了。』
阮婉秀搖了搖頭，又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記憶不在了……但，還是有意識的吧？婉月的意識可以替我，繼續活下去不是嗎？哪怕……她不曾知曉一切，哪怕……她都不記得自己是婉月。”
『即便這樣，你也還是想實現這個願望嗎？為了能讓曲婉月，在人間繼續生活下去。』
“是的。”阮婉秀突然變得很堅定，“這就是我的願望。”
『好。』系統見阮婉秀下定決心，也不再勸說。
『您的願望，我收到了。從現在起，你將在《地獄之旅》游戲裏不斷闖關，而若是你能堅持到最後一關仍舊不死，那麽我會在最後一關結束後找到您，幫您實現這個願望。』
『在此之前，努力活下去吧。』
活下去。
從此之後，“活下去”便成了阮婉秀的執念。哪怕失去了這部分的記憶，那刻在骨子裏的本能，也在趨勢她保全自己的命。哪怕為此……她犯下過許多錯誤。
可是，已經早就回不了頭了。
從那天，她們決定幫助那個陌生女人開始，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阮婉秀小姐，你已經回憶起了曾經的一切。』
想起來了，她曾許下的那個願望。
『那麽，你還要堅持實現這個願望嗎？』
“當然。”阮婉秀不假思索道，“如果不是為了實現這個願望，我又為何要不擇手段活下去呢？”
從一開始，她就只希望婉月能夠回來，去享受……她還未曾享受過的幸福人生啊。
哪怕她不知道這一切。
哪怕她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哪怕最後，自己也會遺忘這一切。
冉沐也好，柳青青也好，更多的人也好……哪怕他們全部為此犧牲，都無所謂。
這是阮婉秀的執念，哪怕背棄所有人，哪怕被所有人唾棄，哪怕……要殺掉別人，也要活下去的執念啊。
因為，只有留著這條命，她才能跟婉月互換人生。讓婉月……回到人世間去。
婉月是為了自己才死去的，那麽這條命，也該是婉月的。現在她不過是把這條命還給婉月，讓一切回歸原本的軌跡罷了。
其實，她真的很想再見一次婉月。想跟她說說話，說說這些年來，自己有多想她……
很想很想，很想很想……
“交換吧。”阮婉秀輕輕說道，“把婉月，換到我現世的那個殼子裏去吧。”
『是。』041的聲音依舊不含任何感情。
『您的願望，我收到了。』
聽著系統那無喜無悲的聲音，阮婉秀終於露出了笑容。她好像，許久未曾這般輕松過了。
只是可惜，她再也不能陪在婉月身邊了。她和婉月，終究還是此生不覆相見。
不、以後，婉月才是阮婉秀，而她自己……
是“曲婉月”了。
“你一定要幸福啊……”曲婉月輕笑一聲，“秀秀……”
“你聽說了嗎？那個知名作家宣布封筆了！”
“什麽什麽？啊，是寫《見月》的那個作家！天啊，我很喜歡她的，好好的怎麽不寫了……”
“這……誰知道呢？他們這些作家的心思根本猜不透啊。不過我看她自己發的微博……說沒有思路，寫不出任何文章，這怎麽可能？”
“不過……這個人好像在網站上開始連在漫畫了哎？”
“什麽什麽？我看看……”
“畫的還不錯……”
“所以我就說啊……”
“猜不透，真的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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