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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沒有血緣的算什麽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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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沒有血緣的算什麽舅舅”/

10月送走的會笑會說話的人,12月回來時變成一罐骨灰和一個殘碎的眼鏡。

喻呈先病愈,然後宋西婧又病一場。常苒來照顧了幾日,多餘的安慰的話都沒法講,一開口就知道虛假,只能相顧無言,只盼望日子過快點,等記憶消磨,鮮活的變成泛黃的,把這個人從生活裏抽離出來,習慣了就沒那麽痛。

1月常苒南下去深圳,這一趟估計要三五月,因此過年又不在南京過。

過年前一周,潭淅勉來敲門,送了些年貨,進門就喊叔叔好阿姨好,喻翰景也不好講什麽,進到書房去尋回禮。宋西婧去廚房洗水果,招待人多少吃一點。

喻呈坐在沙發上作陪,先是安靜了一會。

自從一起去接小舅舅回來,潭淅勉好像平易近人些,有些話願意答了,不願意答的就繞著、吊著,反正不讓人太過沮喪,但有時候也奇怪,喻呈覺得這樣反而離他更遠了,猜不透似的。

書房裏傳來打開櫃子的聲音,喻呈借著這噪聲開口:“小栩呢,沒一起來?”

她跟宋東憑要好,可出事後就不理人,到現在也有三四月未見。喻呈覺得奇怪。

潭淅勉答:“這不是寒假嗎,跟我媽去深圳住段時間散心。”

“你呢,沒一起?”

潭淅勉說:“我不去,就打算在學校念念書,然後過年。”

“你念書?”

“不信啊?”

“不信。”

潭淅勉嗤一聲:“不信算了。”

喻呈看一眼裏屋,又熱切回過臉,試探著問:“那除夕來我家吃年飯?”

就喻翰景防他那樣,他會看不出來?潭淅勉笑了:“別鬧。”

於是又落回現實,回不到從前。

過了一會,喻翰景提了茶葉和果脯出來,兩手滿滿當當,潭淅勉婉拒,喻翰景說:“小栩不是最愛吃葡萄幹和西梅?你都拿回去。”

送來的還不及拿走的多,回去交不了差,潭淅勉推拉兩輪。

喻呈趁這空當去廚房尋遲遲未出來的宋西婧,看人在水池前站著發怔,窗外一弦月,水還開著,嘩嘩作響,一低頭看到滿滿一盆的艷紅草莓,在激流裏滾動。

“媽。”他輕喚一聲。宋西婧回了神,眼睛紅,然後遲緩地敘述:“以前東憑來,這些要一顆一顆洗的,都是他做。他耐心,洗得幹凈,也怕我頸椎痛。”

人沒了大悲大慟時不算什麽,總在這種細枝末節處想起時最冷。喻呈心裏難受,把宋西婧推出去:“我來洗。”

等拿著果盤出去,潭淅勉已經站在門邊候著,東西沒推掉,兩手都滿。

“吃點?”

“不吃了。”

喻呈只好把草莓放下,將人送出門。

過程裏,喻呈盯牢他,還是熱切,目光不算清白,但潭淅勉不接,表了謝意大步走下樓去。

一層一層的燈跟著腳步聲漸次往下亮,直到最後一盞熄滅。

潭淅勉走在路上,知道有人從樓上窗戶往下看,視線如蛛絲般網他,他沒回頭。猜想大概率是喻呈,小概率是喻翰景,偏偏兩個人都問起潭寧栩,再久也待不住。

因為滿口是謊言。

那日喻呈給他消息時,他正在寧師大打牙祭,聯大食堂太爛,他有時借潭寧栩的飯卡在寧師大吃,而且寧師大有一個很大的室內體育館,可以順便和趙逾磊他們約球。

一開始看到喻呈的信息,還覺得奇怪,這人有一陣子沒發了,他不知道是人長大了懂得克制,還是已經不喜歡。點開對話框,前面全是自己已讀不回。但他還是照例會看一眼,這次一點開,是關於宋東憑的噩耗。

再回撥,沒人接。

心臟開始狂跳,連帶口幹,擔心這一家出了什麽事,立刻飯也吃不下,硬著頭皮打電話給喻翰景。得知要立刻開車趕去安徽,潭淅勉就說要一起,又說自己人就在寧師大,再去問問潭寧栩去不去。

然後他一邊往女生宿舍樓下飛奔,一邊給潭寧栩打電話,不敢說具體什麽事,就讓她立刻下來。

晚飯時候進出的女生多,潭淅勉這樣長相的站在樓下實在引人註目。兩分鐘後,潭寧栩睡衣外面套一件薄羽絨就下來了,也沒顧得上發型,披頭散發的。

“你這麽快就吃完了?”潭寧栩以為人來還飯卡,著急忙慌得多少有點大病。

潭淅勉把她往人少一點的花壇邊拉:“你晚上沒課吧?”

“沒有啊。”潭寧栩奇怪道。

“好。”潭淅勉說,不看她,心不在焉囈語似的,“一會喻叔叔來接,去一趟安徽。”

潭寧栩眉心蹙得深,把自己裹更緊:“什麽意思?為什麽去安徽?”

“小舅舅出事了。”

潭寧栩發現每句話都很難懂,她好像只會提疑問句:“什麽叫出事了?”

潭淅勉不答,她繼續急切地問:“出意外了?受傷了?”

“沒了。”潭淅勉這回認真說,再殘忍的,心一橫也只講這一次,“說是下水救小孩的時候出意外。沒有小舅舅了,潭寧栩。”

“我不信。”潭寧栩第一反應這是什麽可怕的玩笑,她甚至還笑了一下,“他不是很會水?”

“會。但這是十二月了,而且說水流很急,他還想救兩個人。”

最後一道霞色蜿蜒如血,日暮昏沈,潭寧栩聞不見喧嚷人聲,她沈默,試圖接受,可緊接著呼吸又急促起來。

“所以,要去安徽?”

“對,現在立刻。”

“那我……”潭寧栩失魂落魄地四顧,無措,“那我回去先換件衣服?”

潭淅勉說:“好,我還在這等你。”

然後他望見潭寧栩緩慢前行的背影,蹣跚不過十步,像難支的獨木,眾目睽睽之下摔落在地。潭淅勉連忙跑去,發現潭寧栩癱坐在地上,滿臉的眼淚。

她把臉埋進掌心:“我去不了……”

“我不敢認。”

“我沒臉去見人……去見宋阿姨……”

“如果不是我……”

伸出去要扶的手下意識退縮,潭淅勉不解:“潭寧栩,你在說什麽鬼話?!”

她擡頭,那是怎樣一張悲愴的面孔,她近乎是絕望地哭出聲來。

“要不是我和他說,我喜歡他,他也不會逃到安徽去。”潭寧栩斷斷續續,難以為繼,最後的結論卻擲地有聲。

“是我……害死了他。”

五個月前,七月,填志願前潭寧栩做了一件大事。

她請宋東憑吃飯,向他鄭重說,想報寧師大的社會學專業。

這本也是宋東憑的預料之內,因此赴約時,他心情不錯。想著小孩要是需要建議,他就給,倘若不要,分數也是妥妥夠的,他就誇誇人,讓潭寧栩高高興興吃頓飯,畢竟他不是喻翰景、宋西婧,更不是常苒,沒把自己當長輩,更沒那麽多指教要給,現在的小孩都有自己的想法。

一推門,冷氣足,身上結出水汽,先沒看見人,往裏走了兩步,看到穿白色連衣裙的潭寧栩伸長手臂朝他招手。

不知道為什麽,小姑娘今天看起來有點不自在,坐姿像上課聽講。打開菜單,宋東憑指著問:“這個要不要啊?”

“要。”

“那個呢?”

潭寧栩伸頸來看,擺手:“這個不要。”

“最愛的豬蹄也不吃了?”

“不好啃。”潭寧栩嘟著嘴,“沒覺得我今天有什麽不一樣?”

宋東憑把視線從菜單上拉回來,投到她臉上,記起她剛剛喝水時的小心,又仔細瞧了一會:“哦,化妝了?”

潭寧栩就笑:“不壞嘛,看出來了。”又說,“今天想做淑女,所以不好啃的都不要。”

宋東憑樂了:“下午約了男生出去玩啊?談戀愛啦?”

潭寧栩認真看他表情,等了兩秒才搖頭:“沒約別人啊,今天就約了你。”

這時候的她眼神看起來很乖,沒來由的誠懇。宋東憑不解,也接不住,低頭繼續點菜。

最後點了不太貴又方便吃的幾道家常菜,宋東憑把餐具給潭寧栩拆了,用熱茶燙好。

“我本來就說請不請我吃飯無所謂,你考得好,又不用我幫什麽忙。”

“考的社會系嘛,還是得虧你。”潭寧栩低頭,手被碗碟的餘溫燙了一下,指尖又挪開,緩慢搓動。

“我也不知道是好事壞事啊,把你拐到這麽窮的專業裏來了。”宋東憑扶著眼鏡笑,“沒準四年以後畢業,你得恨我,當初怎麽不勸你。”

“什麽專業一畢業就賺錢啊?我也不在乎這個。”

孩子話。

“不在乎就業,在乎什麽?還是得在乎點兒。”

潭寧栩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結果服務員的手臂突然隔過來上菜,沒說出口。

“木須肉,請慢用。”

打斷了。

斷了以後好像突然失了力氣。潭寧栩用筷子夾木耳,到第二回 才夾起來,放進嘴裏也嘗不出鹹淡,心不在焉。

後來宋東憑大概講到別的事上去了,比如開學的時候要不要他送,他可以幫她買好被褥,到時候直接鋪,省的從家帶,儼然是送孩子上大學的長輩。

潭寧栩極度不喜歡這種口吻。她考寧師大,跟他學一樣的專業,難道就是方便他為她提行李嗎。

“宋東憑。”她臉漲得紅,深吸一口氣打斷他,“我剛剛說我不在乎賺不賺錢,能不能就業。”

“是真的。”

“我是因為你才念這個專業的。”

宋東憑伸筷的動作停住了,但姑且臉上還能掛住笑:“你這樣說要嚇死我了,你念得好不好,我不負責的啊。”

潭寧栩飯也不吃了:“你可以不負責,但我還是要講。”

“我拼命學習,考寧師,跟你學一樣的專業,就是想你多看見我一些,我念你的課,能再去你那找你聊波伏娃和尼爾波茨曼,可以一起讀書,一起看電影……”

宋東憑再笑不出來,打斷她:“夠了。”

足夠了。

他當然能聽懂。甚至是恍然大悟,將過往相處的那些他未曾在意的瑣碎串聯。

“不知道是不是我會錯意,潭寧栩。”他嚴肅起來,“如果是,我先道歉。可如果不是,我比你大十幾歲,等你畢業我都35,快40,而且我還是你舅舅。”

“可是宋東憑,我沒把你當舅舅。”潭寧栩哭笑不得,“沒有血緣的算什麽舅舅?你拿這個當擋箭牌?”

宋東憑心裏亂糟糟一片,靠回椅背裏去尋求支撐,默了幾秒,才擡頭:“可我把你當外甥女,一直都是。”

潭寧栩感覺自己跟碗裏的羹湯一樣一點一點涼下去,一口氣都出不來。

“你說得對。”半晌她突然再次開口,宋東憑看向她,覺得她跟以往很不一樣,不是因為今天穿了裙子化了妝,而是眼神不像以往他認識的那個遇到難事就手足無措的會哭的女孩,這一次分外勇敢。

“你說得對,你比我大,我還很年輕,所以我等得起。”潭寧栩說,“等我上大學,你多看看我,也許有一天,你看我就不是喻呈同學的妹妹,你會看到潭寧栩。”

這跟看不看到沒關系。她在這裏和他談愛不愛,喜歡不喜歡,而他根本不可能跟她去談這個層面的問題。

他比她大出一輪,是她的長輩,她小時候他抱過她,而她喊他一聲小舅舅,等開學,他又是她的老師。

她看不到的,他得去看,她想不到的,得替她去想。

她還有書要念,有同齡人的戀愛要談,她還有大把時間,何必浪費在他身上。

宋東憑倏然站起身,椅子在身後跌倒,驚得周圍人來看。

“潭寧栩。”視野裏小姑娘眼睛紅,要哭,但他只能狠心,“這些話我當沒聽過,你以後也別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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