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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再帥的男人在小便池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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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再帥的男人在小便池都一樣”/

雨水使人蛻變。

兩個人誰也不理誰,分頭淋雨回家。喻翰景再要對分數發作,看喻呈裹著空調毯,垂著眼睛濕著頭發蜷在床上,也忍了幾分怒火。

這次沒打,好好談了。喻呈不想上寧北,但心氣擺在那,到底還是想上個過得去的學校。保證好好念高三,下次考試見分曉。

然後又變成兩點一線的好學生,一個星期後暑假,又多報了一門課外班。潭淅勉要麽是個忘性大的,要麽是宋西婧做飯太好吃,反正兩家離得太近,完全不理會不可能,所以他照例來他家蹭飯,除了不愛找他玩了以外,倒是一切照舊,只有耳朵上的耳釘款式在變,今天的比昨天的要亮。

聽說喻呈又多補一門英語後,潭淅勉非常震驚:“你不是已經在補數學和地理?”

潭寧栩趁他說話把筷子伸進他碗裏夾最後一個雞翅,被潭淅勉迅速出筷攔了一下,啪嗒掉到餐桌上,潭寧栩發出一聲遺憾的嘆息,緊接著說:“人家補的可是數學競賽,再加一門怎麽了?”

宋西婧從廚房把飯盒拿出來,跟喻呈講:“你一會去補習,順路給小舅舅送個飯。”

其實不算很順路,外面又接近40度高溫,喻呈撐著下巴犯懶:“寧師大不是有食堂?”

宋西婧講:“這不是暑假嗎?食堂沒剩幾個窗口,他是個口叼的,天天抱怨不好吃。”

潭寧栩抻頭笑:“宋阿姨,要不我去好了,就我高二,不著急學習。”

“那隨你。”宋西婧就把飯盒拿到她面前,“知道哪裏吧?主樓六層……”又轉頭問喻呈,“哪個屋來著?”

還沒等人答,潭寧栩接話道:“知道,610嘛。”

穿鞋出門前,喻翰景恰好到家,看見潭寧栩和潭淅勉都在,先把今年寧北大學新設計的文創筆記本拿出來,一人發了一個,潭寧栩特別愛收集這個,喻翰景也記著,每年都帶回來,隨後又宣布說:“下周安林回來。”

潭淅勉楞了楞,低聲嘟囔:“怎麽想得起回來?”

喻翰景也不知聽沒聽到,挺高興地對宋西婧說:“下周出去吃飯,安林是不是8月1號生日?”

“好像是。”宋西婧附和,“他一年就這麽幾天高溫假,又趕上生日,是得出去熱鬧熱鬧。”又叮囑潭寧栩:“回去跟你媽媽說啊,下周我們請。”

潭寧栩笑得挺乖:“不要你們請,我爸爸生日,當然是我們請你們。”

宋西婧臉一板,佯裝生氣:“大人的事,小孩別管,帶話就行。”

潭寧栩吐了下舌。

“你那個什麽鞋,穿這麽久?”潭淅勉拽著書包帶早等得煩了。

“綁帶的。”潭寧栩好不容易系好,拎著飯盒站起來,腳尖點地給他看,“仿芭蕾舞風,不好看嗎?”

潭淅勉扶著她的肩膀把她推出門去:“我見過你蹺二郎腿在床上摳腳之後,你穿什麽我都覺得就那樣了。”

喻呈沒忍住,笑出聲來。

潭寧栩又羞又窘:“……潭淅勉!”

“實話啊。”潭淅勉矯健躲過芭蕾舞鞋的一記飛踹,“你看,為什麽我們男生看不出別的男生帥,因為再帥的男人站在小便池邊上也是一樣上廁所。”

“……”

“不信你問喻呈。”

“關我什麽事?”

“閉嘴啦,別給我們潭家丟人。”

嘲哳一路,到樓下分道揚鑣,潭淅勉約了人出去玩,喻呈騎車去上課,前半段可以順潭寧栩一截。

潭寧栩把裙子攬好,挺淑女地側坐到後座上。喻呈第一次覺得這姑娘有女孩兒樣了。腳下一蹬,車輪向前,熱浪瞬間襲來,一路蟬聲聒噪。

到寧師大對面的高架,潭寧栩跳下車,到馬路對面去。進校園以後樹蔭多了,終於覺得涼快點,路上碰到暑期沒回家的學生,也有補拍畢業照的,還有新入學的提前帶家人來標志性的鐘樓那裏拍照打卡。

潭寧栩突然想,自己兩年後高考,也不知道考不考得起寧師大。

主樓裏面空空蕩蕩,加班的老師不多,她把腳步放輕,坐電梯到六樓,敲610的門。裏面響起挪開椅子的聲音,然後門打開,露出宋東憑白皙的臉。

發現來人是潭寧栩,宋東憑挺意外,看人穿得好看,以為是來找同學玩的,把門開得更大迎接:“大熱的天,你怎麽跑來了?”

潭寧栩一邊往裏進,一邊把飯盒袋塞進人手裏:“宋阿姨讓給你送飯。”

“喻呈那小子呢?”

“他騎車從對面過來繞路,要多好幾百米呢,我就自告奮勇。”潭寧栩在宋東憑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吹空調,臉熱得通紅,“你是不是得謝我?”

宋東憑擡手敲她額頭:“給舅舅送飯,還要謝了?”

潭寧栩閃避技能失敗,原本蓬松的劉海立刻被汗粘住,只能揉著額頭重新整理劉海。宋東憑給她拿了瓶礦泉水,把空調又往下調一度,坐下來打開袋子,有蘋果,食盒裏也很豐盛,又是雞翅又是排骨:“你吃沒吃?”

“早吃過了。”潭寧栩說著“哎呀”一聲,“我是不是忘記給你帶筷子了?”

翻了一下是沒有。宋東憑說:“不要緊,我這備著。”

然後從抽屜取了筷子和水果刀到外面去洗,潭寧栩閑得無聊,回頭打量身後這一整排書櫃,書被從高到矮碼得整整齊齊,什麽《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社會系統》《娛樂至死》《第二性》。

“我別的沒有,就書挺多的,有感興趣的就拿走。”宋東憑回來,甩著潮濕的手說。

潭寧栩回過頭有點躊躇,下巴趴到手臂上:“其實我也不知道對什麽感興趣。”

“後年就要高考了,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想學什麽。”潭寧栩有點絕望地說,“是不是等高三就會突然明白自己能做什麽了?”

宋東憑夾著米飯失笑:“你看看你家那個,和我家那個,你覺得他們明白嗎?”

潭寧栩撇撇嘴,也是,那倆還糊塗著呢。

“其實考慮自己想做什麽,能做什麽,這個命題太大了點。”宋東憑說,“我覺得你可以先從一些具體的開始思考。比如你感興趣什麽,對什麽問題好奇。”

潭寧栩晃著腿想,過了一會說:“上周學校組織急救培訓。”

“對醫學感興趣?”

“不是。”潭寧栩邊回憶邊講,“當時老師教我們心肺覆蘇,不是有那個讓大家練手的人體模型嗎?”

“嗯。”

“練習摁壓的時候,老師說,國際上心肺覆蘇的成功率,女性是遠低於男性的。”

“為什麽呢?”宋東憑停下筷子。

“因為你看……人體模型都是以男性為標準設計的,你很少能見到女性模型對吧?”

還真是。

“所以學習急救的醫護也好,普通人也好,大家練習之後都很熟悉男性應該摁壓什麽位置,而女性因為……胸部的原因,位置是不一樣的,所以很多人在急救現場無法立刻找到正確的位置。”

宋東憑看著她。

“我聽了心裏挺難受的。”潭寧栩回望他的眼睛,“你看,雖然我有一個哥哥,但是我們家一視同仁,我哥惹我,一定是他挨打。然後我也受教育,一樣念書,一樣考試,從來沒感覺男的女的有什麽不同,也聽到過很多新聞,但好像都離自己很遠。”

“但現在就覺得很不一樣。”

“一樣吃飯念書,還是不一樣。我們連一個模型都沒有。”

她說完這段話以後就停住了,她看向宋東憑,害怕自己幼稚的想法讓他覺得好笑。

更害怕在他臉上看到無法理解的表情。

但是沒有。

宋東憑雙手交握,鄭重地看著她,聆聽,表情溫和而嚴肅,好像在對待一個高深的研究課題。他認真地把一個小姑娘的想法當作一個命題來展開。

在這樣的眼神中,潭寧栩忽然升起巨大的感動,這種感覺很陌生,但令人震顫,她的皮膚上起了細小的顆粒,她突然覺得有些混沌的東西好像開始明晰起來了。

“你知道成年人最受不了什麽嗎?”宋東憑突然問。

潭寧栩不明所以,咬著嘴唇想了想。

“……節假日調休?”

宋東憑一下笑出聲:“也沒錯。但最受不了小孩想得比我多,比我深,比我好。”

誰是小孩。

“其實你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性別問題,大概也算是社會學的範疇。如果你想探討這個問題的話……”宋東憑把食盒蓋好站起來,匆匆走到書櫃邊,手指徘徊,隨後抽下來幾本書,“可以從波伏娃開始了解,你有空讀讀看。”

潭寧栩接過書,隨意翻看著。宋東憑一邊削蘋果一邊繼續說:“這個命題討論了快一百年,非常覆雜。現代很多人對於性別的討論趨近極端和片面,但我覺得你的出發點很特別。”

“怎麽特別?”

“就是……挺讓我感動的。”蘋果皮在他指尖一圈一圈旋轉下來,沒有斷,他分過來一束很有力量的目光,“也讓我很驚訝。”

潭寧栩眼眶微微放大。她很少獲取到這種程度的讚美。

“小栩,你是個心地很好的人,可心地越好的人,就越會共情,越會共情就會付出得比別人多。”宋東憑說,“比如你想討論這個問題,你想改變,你是把這個世界上其他女孩子的事也背在身上了。你很了不起。”

潭寧栩挺直脊背,眼睛很亮:“那我以後也學這個……社會學,行不行?”

小孩子心性。宋東憑笑起來,放下水果刀,把食盒的蓋子推過去:“可以,但不用現在決定。也許你明天又會嫌社會學太窮,覺得做翻譯、學法律更好。”

潭寧栩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看到面前食盒蓋子上被宋東憑削成小塊的蘋果。

自從她有下頜骨脫臼的毛病以後,吃什麽水果宋東憑都給切成小塊,不讓她直接張大嘴咬,加重下頜骨關節的負擔。

潭寧栩忽然想,其他專業大概也有很好的,但又沒有這麽好。因為宋東憑不學翻譯也沒有學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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