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元二七二年，西疆大亂。

烏勒元吉率領三十萬大軍，奇襲而來。

此時，恰逢朝廷已經派兵南下、北上，意欲平定南北二國境之戰亂，誰知西境突然爆發 了前所未有的戰爭，這令朝廷一下子陷入了應接不暇，援軍難至的糟糕境地。

再加上烏勒元吉的隊伍中，還有玉璟，面帶銀具，調兵點將，還有毓秀，常有奇策，因此，烏勒元吉的 大軍行進 順利得很，才沒過幾個月，就已經望見了皇城的鐘樓。

烏勒元吉原以為自己一路反上，會遭到極大的阻礙，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一路行來，庶民百姓竟將他當做救世的神祇一般，不但主動開道，更是獻計獻策，獻兵獻糧。由此可見 ，在周徹之當皇帝的這些年，百姓受了多少的苦難，蒙了多少的心酸。

大軍一路沖至皇城邊境，終於和皇城的衛兵發生了激烈的沖突。

然而，皇城的衛兵的阻攔，終究是徒勞的。玉璟曾經無數次兼任衛兵的統管，他對於防衛兵的調配，對於防衛的一切細節，都清楚得很。

不消兩日，皇城攻破。

玉璟帶著毓秀，身後跟著氣勢洶洶的雄兵，心緒沈沈地重入宮門。

“周徹之和鄭婉秀，帶著宮人，躲在重光殿中，”一身戎裝，滿臉血痕的烏勒元吉，朝著毓秀昂了昂下巴，“走吧。”

皇城已經攻破，整座皇宮也幾乎落在他們的控制之中。

如今，只需要找到周徹之，並且將他也控制在手心之中，那麽，便可說是大勝了。

毓秀冷著臉點點頭，邁著沈重的步子，往重光殿走。

去往重光殿的路，她很熟悉。

“咯吱——“

他們還未曾到達重光殿的正殿門處，就已經有諂媚的宦官太監，討好地笑著，要替他們先行拉開大門。

毓秀站立在門口，悠悠往裏看。

巨扇的木門逐漸拉開，外頭的光亮很快鉆了進去，在重光殿亮可鑒人的地上投射出一塊刺眼的光斑。

此時此刻，周徹之和鄭婉秀，以及一眾宮妃太妃，鹹集於此。

“何……何人膽敢私開重光殿大門！“

周徹之那又包含著恐懼，又包含著帝王憤怒的聲音，驀然響起。

毓秀唇角微勾，擡腿走了進去。

玉璟跟在她的身邊，深吸一口氣，也邁步而進。

“叛軍，是叛軍！“有宮妃已經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懼，大聲嘶叫起來，“陛下，是叛軍殺進來了！我們活不成了！”

陪伴在周徹之身邊的正宮皇後鄭婉秀 ，聽到這個妃子極其失禮的嚎叫，臉上閃過一絲憤怒，轉身，擡手，就是狠狠的一記巴掌：“給本宮住嘴！”

“什麽時候了，還一個勁兒地本宮本宮，擺架子給誰看呢，”徐淑妃早早看鄭後不爽眼了，此時此刻，這樣禁忌的關頭，她也顧不得什麽禮法什麽宮規，直言諷刺，“鄭婉秀，你好大的威風！”

“徐淑妃，你大膽！”鄭婉秀瞪著雙目，言語之間，聲音已經氣得發抖。

毓秀看著她們狗咬狗，只是默默勾起了唇角，並不作聲。

結局篇（上）山河闊

“吵夠了嗎？”毓秀冷聲道。

高臺之上的人頓時安靜了下來。

“早就聽說，叛軍之中有本朝的淩王和淩王妃，”鄭婉秀眼神陰森，“如今看來，並非是謠傳。你們果然做了叛徒！真真讓人不恥！”

毓秀輕笑：“不恥 ？”

“你們通敵叛國，幫著敵夷來攻打和你們同姓同宗之人，難道不是無恥？”鄭婉秀氣得雙手發抖，一只骨節分明的蔥白手指，直楞楞地指著毓秀 ，似乎要隔空將毓秀的臉龐劃破，“你們枉為人臣，不配於世！”

毓秀唇角微勾，搖了搖頭。

她大步往前走了幾步，披著的藍白氅，在光潔的地面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不配於世的，不是我們，”毓秀眼神無比平靜，“而是你們。”

“放肆 ！”周徹之擊案而起，一雙眼全都是洶湧的怒火，“殺到這裏來了，竟然還敢胡言亂語！”

“你們莫要以為，到了這裏，便可以在本朝肆意妄為，橫行霸道 ，”鄭婉秀眼神深沈如湖水，發上簪著的步搖，因為動作幅度大，而前後擺動搖晃，“本朝 人丁頗多，就算你們霸了著皇城又如何？天下百姓，會如同洪流一般，將你們這軍隊徹底擊個潰散！你們若是敢繼續上前，休怪陛下發出召民令，讓你們成為全天下的敵對！”

毓秀聽著鄭婉秀嘮嘮叨叨的，只覺得耳朵痛。

她朝著烏勒元吉去了個眼神：“把這聒噪的女人抓過來吧。”

烏勒元吉嗯了一聲，朝著士兵揮了揮手。

士兵帶刀向前，沒有半點畏懼和尊敬，在鄭婉秀的尖叫聲中，把這女人帶到了毓秀面前。

“跪下！”

烏勒元吉一個猛子踹在鄭婉秀的腰上。

鄭婉秀吃力不住，悶哼一聲，整個人都被踹倒在地，狼狽無比。

“好……好……“她怒聲連連，“你竟敢如此放肆！等到天下歸一之日，我定要把你剝皮去骨，千刀淩遲！”

毓秀面色毫無波動。

她看著鄭婉秀漾著憤怒和不甘的臉，笑了笑，隨後，一個巴掌狠狠地抽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

“你……”鄭婉秀有些不敢置信，“你敢打我？我是國母，你竟然敢當眾辱我？”

她話剛剛說完，毓秀就舉起手，抽了第二個巴掌。

“你……”

毓秀見到鄭婉秀還要張口，冷笑著抽了第三個。

“還想繼續狂言嗎？”毓秀笑容森森，“若是還要說，請便。只不過我這手，便也不會留情就是了。”

鄭婉秀當了這麽多年的皇後，何曾受過這樣的欺淩和侮辱？

她當下怒紅了眼，轉頭哭嚎：“陛下！陛下！叛軍這樣放肆囂張，您就看著當朝皇後這麽任人欺淩嗎？”

周徹之看著毓秀那渾身的氣魄，已經被嚇得有些怔楞了。

“鄭婉秀，”毓秀冷聲叫道，“你自稱國母，可你的所作所為，可配得上國母二字？你不要忘了，你是如何坐上 國母之位，也不要忘記，你在這 位子上，是怎樣的一番作為。”

“我行得正做得直，”鄭婉秀狐貍眼瞇起，怒光流轉，“你這種下賤人，有什麽資格評判！”

“是嗎？”毓秀蹲下身子，定定的眼神盯著鄭婉秀。

隨後 ，她湊上前去，在鄭婉秀的耳邊輕輕說道：“你上位那日，在合秋殿做了什麽？你讓你的婢子，廢了你親姐的家仆，讓她們用滾燙的開水倒入你親姐的口中，將她活活燙死，這些，你都忘了嗎？”

鄭婉秀一聽到這些，臉色倏然大變！

這些事……

這些事，眼前這個叛女，是如何知曉的！

“你可別忘了，”毓秀站起身，深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笑意，“我叫毓秀呀。”

結局篇（中）山河闊

毓……毓秀？

鄭婉秀臉色慘然一白。

她瞪大了雙眼，死死盯著毓秀的臉龐，似乎要透過這張皮相，只刺其心。

毓秀知道鄭婉秀現在肯定是又驚恐又疑惑，但她沒打算對鄭婉秀明說。

讓一個人，終日處在那種焦躁又 不明的情緒中，讓她非常想弄明白一件事卻又無力的憤怒中，這才是最痛苦的。

“帶下去吧，”毓秀擡頭看向遠處，“關押起來。這可是國母，你們小心伺候著。”

旁邊有士兵面面相覷著笑了笑。

毓秀話裏什麽意思，他們自然清楚。

鄭婉秀就這麽被這些士兵拖了出去，臨走之前，她連聲哭喊嚎叫，可是高臺之上的男人，卻沒動分毫。

如今整個重光殿……不，整個皇城 都在這些叛軍的控制之下，他如何敢有什麽真的作為？

不死就不錯了。

“這兒剩下的，就交由你和玉璟了，”毓秀朝著烏勒元吉和玉璟點點頭，“周徹之不可現在就殺，還要先擒住，穩一穩局面。一時殺之，容易在短時間內激起元老的激憤，不好收拾。”

“你放心，”玉璟輕輕牽住了毓秀的手，“我明白。”

毓秀淡然一笑，看著鄭婉秀被拖走的方向，大步而去。

……

占領皇城三日之後，皇城外貼出了一張榜。

上面寫著一行字——天下第一奇案。

民眾們都知道，這段時間皇城內不太平得很，叛軍進進出出，時有廝殺之聲。眾人都在議論 ，天下要大變了，如今出了這樁“天下第一奇案”，他們自然在第一時間就被吸引了過去。

等到 民眾聚在那墻下一看，一個個都瞪圓了眼睛，震驚得連步子都邁不動了。

原來，這不是什麽訴冤的狀紙。

而是一張審帝令！

審的不是別人，正是當朝的皇帝，周徹之！

但見那紙上寫，周徹之當皇帝這些年來，民怨沸騰，惡聲累累，積下罪彰無數。如今，天降神義，將周徹之從皇位之上驅趕下來，扣押在天牢。為雪民怨，平民憤，要百姓們在三日後，往旭日壇而去，且看這皇帝，如何被萬眾審問判決！

審帝？

所有人嚇得臉色發白。

這麽多年，這麽多朝代以來，從未有過如此石破天荒之舉動！

這張令紙一出，瞬間在民間激起千層浪。

有不敢相信的，覺得這只是個荒唐的笑話；有覺得這太過囂張，是冒了全天下之大不韙的叛逆之舉；但更多的，則是在暗中長舒一口惡氣，想著，積惡良久，終有報焉！

三日之後，旭日壇。

毓秀和玉璟去之前，毓秀特意換了一身衣服。

玉璟對此 很不解，看審案，何須特意裝扮？

況且毓秀也不似那以貌為重的女子。

毓秀對此 並沒有解釋，而是淺淺一笑，隨著玉璟上了馬車。

等到他們到達了旭日壇，那裏早就圍了滿滿的人。

毓秀和玉璟沒有擠入人群，他們只是遠遠地看著，看著那高臺之上被嚇得屁滾尿流的當朝天子，看著人群因為周徹之作的惡一件一件被扒出來之後，掀起的滔天怒浪。

“他是必死無疑的了，“玉璟哼笑，“雖是皇兄，卻對我百般質疑百般捉弄，一心想置我於死地。除此之外，他更是對不起全天下的老百姓。”

毓秀遠遠看著，心頭 卻有些覆雜。

她身邊的，是她現在的夫君，她愛的 男人。

遠處被審判，即將跌入死亡的深淵的，是她重生前的夫君，不，應該說是前夫。

結局篇（下）山河闊

毓秀的目光很冷靜，看著旭日壇上的那個人，披頭散發，滿目驚恐。

良久，她有些自嘲地扯開一抹笑容。

玉璟很明顯發現了她的異樣，悄悄碰了碰她的手：“毓秀，你怎麽了？“

毓秀搖搖頭：“只是有些感慨罷了。“

誰又能想到，命運是這般的多變呢？

她還記得，就在很久之前，她還穿著一身鳳袍，住在那座冷冰冰的宮殿裏頭。每夜，從侍女們口中聽到的，都是周徹之又去寵幸哪個妃子了，或者他又給哪些妃子賞下叫人羨慕的奇珍異寶了……而她，呆坐在書桌前，看著滿桌的經文韜略，治國方策，一下子迷茫不已。

明明……

明明她也用心了。

一直到後來，周徹之對她是愈加冷淡，甚至到了一年無話的境地。這樣冷淡的態度，也直接讓毓秀在宮中的境遇，跌入谷底。

於是乎，田娘被施以刖刑。

她被婢子強行掰開了嘴，灌了一肚子滾燙的開水，燙得是五臟焦爛，六腑灼糊。

她的悲劇，本該在被灼裂臟腑的那一刻就劃下句點的。

可誰知，命運這般愛開玩笑，竟然給了她一個借屍還魂的機會，讓她能夠借著蕭家女兒的 身份，重活一世。

這一世，她遇上了太多太多的好人。

其中，最珍貴的，便是陪伴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

玉璟看著毓秀的臉色變幻不定，終究是有些擔心。他解下自己身上披著的大氅，有些 強制性地裹在毓秀的身上：“神神秘秘的，想什麽也不告訴我，真是。“

毓秀看著他的側臉，沒說話。

旭日壇上，審案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階段。所有的民怨猶如被煮沸了一般，咕嘟咕嘟冒著泡，怒聲四起。冷厲的刀光已經亮了起來，那荼毒本朝十幾年的皇帝周徹之，今日是難逃了。

“斬了周徹之，廢了鄭婉秀，摘除黨羽，肅清朝政，“玉璟看著遠處的風景，微微舒了一口氣 ，“再加上咱們力保王兄上位，王兄又執意許諾封你為定國女相，我想……這國勢，是時候該由衰轉盛了吧。”

毓秀聽著玉璟的話，伸出手，悄悄地勾住了玉璟的手指。

她自是知道的，玉璟從來只醉心於刀光劍影的磨礪，從來只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要他當皇帝，簡直是苦煞了他。

百般商議之下，他們還是選擇保定周平章 上位。

周平章，一是在統國一事上，算是有謀略有心思有手段的，至少可以讓國家穩定而免遭亂。二，他是玉璟的同胞兄弟，兩個人這樣親密的關系，自然也能徹底地放下心，不用擔心臨陣倒戈，或者兄弟鬩墻。

周平章知道自己即將上位龍座之後，獨自在家中閉門數日。

數日 之後，大雪天，他方才從家中出來，走至淩王府邸，迎雪而立。

玉璟拉著他進到屋子裏，一番詢問之下，才知道，他是想來拜請毓秀，作為本朝的定國女相。

相，而且是女相，這是從未有過的規矩。

其他人還在糾結不定的時候，毓秀卻自得地笑了。

規矩算得了什麽？

她要的，只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她要的，只是天下萬民安居樂業，安康無憂。

是男是女，規矩與否，皆為最末等之事。

“開鍘——“

旭日壇上，龍頭鍘被人拉開。

寒厲的刀光閃爍，周徹之已經嚇得身下流黃。

“別看了吧，”玉璟有些擔心地捂住了毓秀的眼睛，“我怕你做噩夢。”

毓秀搖了搖頭，抓住了玉璟的手：“回府吧。”

玉璟應了聲，迅速帶著她離開這兒。

他們今日來，只不過是想確認周徹之確實受審，並且得到該有的報應，如今確認了，他們自然沒有久留的道理。

大雪紛紛，綿軟冰寒的雪花自蒼穹飄落，唯美至極。

繁華熱鬧的帝京，在這大雪之中，顯得有幾分奇異的乖巧和靜謐，格外醉人。

毓秀和玉璟牽著手，行在雪幕中。

“如果……”良久，毓秀終於問道，“玉璟，我問你。如果我告訴你，你眼前的我，並非是我，你會作何想？”

“什麽意思？”玉璟不解。

“譬如說，你眼前的我，其實並非是原來的我。其中居住了……他人的魂靈，你會作何想？”

玉璟站住了腳步。

毓秀看著他英俊的眉眼，驀然有些緊張。

玉璟伸手，輕輕摩挲著毓秀白凈的臉，好一會兒，釋然一笑：“我愛你。”

“什麽？”

“我愛你，”玉璟眼中漾著化不開的深情，“愛的，是在絕境之中不服輸的你，是幫我掌燈，與我交心的你，是隨著我一起闖蕩雲游的你，是在無數次的磨難中，與我並肩而行的你，亦是在各色的困境中，面色不變分毫，自在應對的你。我愛你，不會因為外物而變。”

毓秀一聽他的話，心口驟然湧起一絲暖意來。

玉璟低下頭，在她的臉頰上偷偷親了一下：“不要懷疑我對你的愛，也不要懷疑我們馬上要迎來的黎明，好嗎？”

毓秀呆楞了好久，像是想通了似的，撲哧一笑。

她看著玉璟的傻樣子，笑眼瞇瞇：“傻子。”

“你才是傻子。”玉璟有些脾氣地刮了刮她的鼻。

“王府裏還有你愛吃的椰香糯米糍，”毓秀輕聲道，“都快放涼了，還不回去吃？”

玉璟偷笑，趁著沒人，一把將驚笑連連的毓秀抱在懷中，任由大雪吹散在他們的發上。

他抱著毓秀走在雪幕中，附在她耳邊，輕聲說：“知道啦……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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