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像是要把曹青青看穿一般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眼，爾後沈下眼睛來，將案牘上這幾幅畫卷打開。

三幅畫卷，其中有兩幅內容極為相似。畫的是一個大家族的宴會之景。但見這畫面上，用色豐富，顯現出幾分華貴的氣象來。人數極多，看著就是個人丁興旺，子孫繁盛的大族。那上頭的人各個容光煥發，看得人心頭都生出幾分喜悅來。

雲芝站在旁邊瞄了幾眼，突然皺起了眉頭，輕聲道：“這是……多子圖？”

民間多有傳聞，家中有婦女難以有孕者，可在房中掛上多子多福圖，以祈求天神保佑，降下麟兒以延續香火。這個法子不知怎麽的，在民間非常流行，幾乎家家都備著一幅多子多福圖。

而此時毓秀案牘上的這兩幅多子多福圖，便是其中最精妙的佳品。名家的手筆，無論是在色彩、勾勒或者是構造上都極為出色，可以說是價值連城。

但是，這兩幅畫這個時候出現在毓秀的案牘上，其用意就值得人細心琢磨了。

毓秀唇角輕輕勾起一抹冷笑，“你這是什麽意思？”

曹青青楞了一下，“奴婢……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庫房之中堆滿了，這些名家的畫作無處安放，想讓王妃看看如何處置。”

“是這樣嗎？”毓秀聲音更冷了幾分。

曹青青點點頭，“是的。方才路上偶然碰見王爺，奴婢也與王爺簡單說了此事。王爺走得急，便只說讓奴婢拿著畫來找王妃，讓王妃選幾幅合意的掛上，也不算浪費了。”

毓秀拿過那副多子圖，細細看了一眼，“原來是王爺讓你拿來掛上的？王爺真是有心了，你也真是有心了。”

曹青青更加惶恐，倉皇跪下：“若有得罪之處，還望王妃恕罪！”

毓秀沒有說話，將這幾幅多子圖撇在一邊。

曹青青悄悄擡起眼看了一眼毓秀，咬咬牙輕聲說道：“那奴婢……”

“拿出去，”毓秀冷哼道，“我不想再看見這種東西掛在書房中。”

曹青青低聲應了，“是。那麽奴婢將這幾幅多子圖再塞回倉庫中。至於剩下的這副山水圖……王妃可是要掛上？”

毓秀沒理她，獨自走到一旁書架去尋一本書。雲芝看她實在可憐，便好意道：“多子圖別再拿來了。既然王爺說要掛畫，那麽你把這山水圖掛上吧。”

曹青青點點頭，取過山水圖，在書房一側掛正，爾後低著腦袋就退了出去。

雲芝將門關上，靜靜走回案牘旁。毓秀將一冊書打開，良久方道：“這曹青青總是讓我感覺心機不純。”

“可不是麽，”雲芝也皺起了一張小臉，抱怨道，“外頭謠傳王妃未生育的事，她轉眼就拿著多子圖來膈應您，真是讓人厭煩。”

“我倒是覺得，外頭謠傳的這些事兒，和曹青青也脫不開幹系，”毓秀從書中擡起眼睛，一雙清明的眼眸直染上了鋒利的顏色，“今日我特意讓她不掛多子圖掛山水圖，也是一種試探。”

毓秀心中想著，若是日後再傳出什麽圍繞她不掛多子圖，不願或不能生育的謠言，那麽她幾乎就可以確定，這些紛亂的言語的背後，就是曹青青在作怪。

正想著，一旁的雲芝卻捂著嘴咳嗽了幾聲。

毓秀問道：“怎麽了？可是受了風寒？”

雲芝搖搖頭，“不是。是這屋子裏太香了。奴婢進書房的時候不多，可每次進來，都覺得這屋裏香味過重了。”

毓秀皺起了眉頭，“香味過重了？”她仔細又嗅了幾口，“怎麽我聞著倒是沒什麽特別的味道？”

“王妃，您之前也說過呀，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

毓秀點點頭，“是這麽個道理。”

雲芝依舊皺著眉頭抱怨道，“之前不是吩咐了曹青青，書房的香要放淡一些麽？怎麽她這麽固執，凈喜歡這些濃重的香味！”

毓秀提起羊毫，猛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把筆拍在桌子上：“雲芝！去叫大醫來！”

雲芝瞪大了眼睛，一時之間還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現在，立刻去找個信得過的大醫來。快！”

雲芝飛快地點點頭應下了，轉身出門小跑著去請太醫。

毓秀立刻將書房的窗戶全都打開，讓空氣流通起來。又取出一塊方帕子，把自己的口鼻都捂住了，走到那尊鎏金香爐旁邊看了一眼。

鎏金的香爐之中，正裊裊往外散著香氣。裏邊還能隱約看到明滅的光和未燃的香料。

最近這看爐換香的人是曹青青，而她又執意要點這麽重的香氣，毓秀敏銳地覺得，這裏頭有些不尋常的東西。

若是曹青青竟敢這樣大膽……毓秀瞇起了眼睛，她絕不會放過她。

大醫很快就來了。一路被雲芝拉著，身上衣衫有些淩亂，額頭也滲出了點點滴滴的汗水。他進得書房，先是恭恭敬敬給毓秀行了一禮，爾後擦了擦汗水，問道何事。

毓秀冷靜地說道：“給我細細查一查這香爐裏的香料，有沒有什麽異常。”

大醫將自己的小箱子放在一旁，走到鎏金香爐前。剛一湊近，他就皺起了眉頭，“真香！”

雲芝在一旁擦了擦自己跑出的汗水，心中也是泛起了驚駭的浪花。難不成，曹青青這樣大膽，敢在這個香爐裏頭放什麽毒物坑害王妃不成！

大醫謹慎地從香爐裏頭掏出了一兩顆還未燃燒的香料顆粒，放在手中。他先是湊近了用鼻子聞了聞：“上好的沈水香。”

雲芝點點頭：“王妃喜愛沈水香，一直用的都是這個。您在仔細看看，其中有無異樣的地方。”

大醫從一旁取了一些水，滴在這些香粒子上頭，將它們化開了。香氣頓時更加濃郁地裊散在空氣中。他細細看了聞了，確認了好久，方才開口說道：“回王妃，這些香料，沒有問題。”

毓秀登時就皺起了眉頭。這與她心中的猜測並不相符。她問道：“沒有問題？”

“是，”大醫說道，“微臣細細聞了，也用水化開，仔細分辨了其中的用料，與一般的沈水香並無差別。若要說為何香氣這樣濃郁，或許只是因為，王妃所用的沈水香粒子純度更高，而點香的婢子沒經驗，放多了。”

雲芝也有些驚訝：“只是這樣？”

大醫點點頭，“或許……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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