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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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啞的小調響起,斷斷續續的,在林優優的耳畔輕柔地響起。

她感覺自己的背被輕輕拍撫,一下接著一下。

就像小時候,濕熱的空間裏,老風扇呼呼地吹著,伴隨著奶奶哼的小調入睡。

林優優跟著輕輕地哼起來。

被緊緊握著的手陡然一松,可是圈住她的食指的手還正勾著。

溫柔的小調夾雜著水意,又變得斷斷續續的。

這一次她問“奶奶,你幸福嗎”,再也不會有人回答她了。

好似是什麽重重壓在她身上的使命卸下,處理完丁翠葬禮的林優優晚上抱著她送給自己的小熊背包躺在床上。

林優優本以為自己不會睡著,可朦朧間感受到暖白的光籠在她的身上,將她緊緊包裹。

光芒並不耀眼,卻有千斤重般壓在她的眼皮上,廢了好大的勁才睜開眼睛。

原本躺在床上的她,此刻正坐在陌生的環境裏。

盈盈白光,隨著她的每一步都迸發出更強烈的光芒。哪怕看不清前面的情況,卻能感覺到溫暖的註視。

巨大的眼睛隱藏在朦朧之後,只能隱隱讓看到祂龐大身軀,好像天地萬物間,在祂的襯托之下都變得格外渺小。

每走的一步,逐漸消退的記憶浮現。

種種構建,最後連成一起。

她似蜉蝣站在仿若無法橫跨的巨物面前,她看著對方,內心沒有任何的恐懼。

“請問您才是真正的主神嗎?”林優優問:“我這算是通關了嗎?”

雌雄莫辯的聲音低低響起,笑聲裏的和藹淡化了祂那讓人難以靠近的威嚴:“我並不是他,但用你們人類的話,他姑且也算我的孩子。”

“孩子?”少女不解。

“萬物皆誕生於這個世界,神明也不例外。”

眼睛緩慢地垂下,看著站在自己面前小小的人兒:“我知道他或許做了些錯事,但他是無心之舉。”

“他從誕生之際,沒有被教導過,沒有朋友,沒有領略過這個世界所有的美好。”

“他是為我而誕生的。”

隨著人類欲、望不斷滋生,傳染,誘發;越來越多的負能充斥在世界上各處的角落。

從一開始小小的惡意,影響一個人;到逐漸擴大,一個群體,一個國家,甚至是其它的生靈。

他們哀嚎,悲鳴著,發出的聲音被更大的聲音所淹沒,悄無聲息。

祂孕育著所有的生靈,卻無法幹涉他們的決定。

當祂慢慢衰弱時,這個世界上誕生了新的神明。

與其說跟祂是共存的關系,倒不如說是,那些祂無法接納的負能攏聚成對方。

他是神明,也是這些負能的載體。

他的出現,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祂的衰弱。

但單憑一神之力,只能做到緩解。

更何況本身就是從這些負能孕育出來的神明呢?

祂很慚愧。

祂讓神明又現世,卻沒有給他看到以前那樣美麗的世界。

可對方並沒有怨恨。

準確來說,他並不懂得這些情感。

因為負能而誕生的主神,本身就是更強大的負能,具有一定的破壞力;作為神明,他卻有自己的使命。

為了不讓自己成為最後的惡傷害人類,他拒絕學習關於人類的任何情感,牢記公平,遵守規則,順應他們的行為不輕易插手。

“主神的游戲”,是祂與對方共同創造的生機,也是給人類喘息的機會。

將散發的負能構成的空間並不穩定,於是主神將空間劃分無數的小空間,交給那些曾經也是人類的靈魂所維系。

這些不是長久之計,被負能所影響的靈魂不斷地放大生前的苦難。當本不屬於他們的力量逐漸破壞他們自身所能汲取的平衡,不僅會毀壞掉空間,還會讓這些靈魂扭曲,變成怪物。

審判者維系空間平衡,主神幫其完成除覆活之外的一個願望。

構成能夠容納這些負能,消耗其維系運行的空間,主神將那些欲、望極深,極有可能產生負能的人拉進來。

不過這個方法有漏洞。

人總會在某一瞬間會產生極強的渴望,只是在某種原因之下,渴望著某個時刻,有某個人能夠出現救助自己。

而還處於懵懂階段的主神,將他們都視為一類人,一定概率之下把本身就善良無辜的人也拉進來。

他們並非是窮兇極惡的人,他們無辜,普通。

並不知道該怎麽解決這一情況的主神,只能為人類劃出安全區,讓每個世界的審判者審判是否具有資格離開的人,給予一定的幫助;並且以“願望成真”作為誘餌,讓他們有活下去的動力。

可主神不懂,利益會誘發黑暗中,更多的陰暗;無盡悲傷與恐懼,也將會制造更大的負能。

認為自己只是在盡職責的主神,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副本世界,因為逐漸積累的負能而完全崩塌。

祂看到了這個孩子未來的命運——

作為載體的他承載著世間所有的惡,從沒看過美好的他理所當然認為所有人都是如此,愈發厭惡人類。但在放棄人類的他卻謹記自己的職責,為了保護祂,利用自己壓制無法控制的負能,最終隕落。

神明隕落,沒有保護的人類在龐大欲、望的負能影響下,賴以生存的家園被破壞,神明心血毀於一旦。

祂註定會消亡。

也會變成人類的黃昏。

然而,不懂情感的主神依舊為人類留下最美好的幻想。

夢想中美好的虛假世界,盛滿著人類的希望與喜樂,成為人類最後一絲美好善意的副本。

在這個副本中,林優優誕生了。

執著愛的江慧雲進入“主神的游戲”,強大的執念支撐她走到了第九個副本。

在這個虛假又美好的世界裏,她與負能變幻而成的替代品結婚,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

也是這無解局中,一個細小的命運齒輪。

命運的交點處,讓這個跟主神一樣,在負能中誕生的孩子更加幸運,成為一個溫柔、勇敢,聰明的孩子。

擁有大家愛意的她成為主神生命中的一個變數,給毫不知情的人類希望。

“我?”林優優指著自己,有些驚訝:“可是我並沒有做什麽呀。”

“有的。”祂帶笑的聲音透露出濃濃的慈愛。

“你給了那個孩子一顆屬於人類的心臟。”

恪守本心的孩子擁有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靈魂,她讓主神看到了搖擺不定的怯懦人類仍舊會為赤誠之心而豁出性命;讓主神知道恐懼之下的人類並非都是善惡不分,一心只為自己;讓主神接觸人類,靠近人類,產生一顆本該人類才有的心臟。

林優優讓主神放下自己的偏見,一點一點去接納人類,學習人類,與人類共情。

當時安排曹向陽進入本該不屬於他的副本時,就是變化的開始。

他已經不是那個帶著偏見,死守規矩的神明了。

愛從不是將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神壇,而是教會對方如何愛自己,愛世間,愛萬物;更是教會神明學會,去挖掘人類的無限可能,不是放棄他們。

同樣,因為林優優的影響,哪怕只是小小一部分的改變,卻依舊影響著人類,負能也因為更美好的情感逐漸消失。

很小部分的變化,卻讓祂看見了無限可能。

“那我和……江女士呢?”斟酌之下,林優優還是提及了江慧雲。

那是她的第十個副本,可江慧雲呢?她會是什麽結局。

祂重重地嘆口氣,意思不言而喻:“你的情況特殊,因為她的原因而出現你,你們兩個人的命運線緊緊交織;是你的副本,也是她的副本。”

受過主神祝福的林優優,這份祝福只會在虛構的負能空間裏產生作用。

而突破第九個副本的江慧雲,懷著孕,連同林優優一起進入第十個副本:真實的世界。

也是人類心心念念的現世。

面對真實的世界,曾經的苦難;人們明明曾發誓等自己回來之後要如何改變;可當再一次回來時,他們仍舊會被苦難所蹉跎。

要是經歷過順風順水的生活,再回到以前,要比曾經可怖的副本還要讓人難以接受。

被磨去的心志在虛假的美好世界裏滋養,又要重新面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絕望。

發瘋似的江慧雲就是最顯然的結果。

她執拗著過去,並沒有真正地放下自己,也沒有為自己而活。

江慧雲沒能通關第十個副本。

一輩子要瘋癲地活在痛苦中,然後重新回到空間裏,永遠無法出去。

聽到她這樣的結果,林優優有些悵然若失。

是對任何一個人都會產生的哀嘆。

更多的,便不會再有了。

早在江慧雲只是把孩子當做自己的工具時,就註定她們會分道揚鑣。

她擁有了自己的家人,彌補了曾經的遺憾。

那時的奶奶,的確因為良心過意不去,最後一次叮囑她之後,就選擇拉著兒子一同死亡。

年幼的她站在高高的天臺上,祈求神明帶她去見一見對方,幫助自己找到媽媽。

而在這個副本中,有人在千鈞一發之際抱住了她,她也挽救了當時無法挽回的情況。

在這裏,他們就像是無數對普通的奶奶和孫女,兩人相伴著走完了這一生,她讓老人平安喜樂,不留遺憾地度過了最後的時光。

即使沒有媽媽,她也問心無愧做了自己,沒有什麽可以遺憾的。

所以她來到了這裏,見到了祂。

“奶奶她……”林優優遲疑。

巨大的眼睛眨眨:“她也彌補了自己曾經的遺憾,即使沒有你,她也會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聽到祂的話,林優優心裏升起慶幸,緊接著聽到祂的問題:“作為第一個成功的通關者,你有什麽心願呢?”

少女的神色驟然一緊。

她有些緊張,心裏砰砰地跳著,並不是特別確定。

看著對方,她張了張口……

“恭喜通關者林優優第十個副本通關成功。”

“感謝您的參與,您的旅程到此結束。”

“積分獎勵結算中,已入賬。”

聽到這個播報聲,安全區如死寂一般的片刻之後,瞬間爆發出轟鳴般的歡呼聲。

“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有人全部通關了!全部通關!”

被旁邊同伴抓住的人腦子被晃得更運了,模模糊糊地聽到對方重覆了好幾遍,然後自己只記得有人通關了第十個副本。

第一個!

這是第一個!!!

這是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播報。

正在澆花的水壺重重地落在地上,趙青槐怔住的模樣顯然還沒有回過神來。

第九個副本被踢回安全區之後,他們一家就守著這裏。

他們知道優優去了第十個副本。

他們也堅信,林優優一定會成為第一個通關全部副本的人。

門重重地摔在墻上,周思瑩如陣風的虛影撲進來,跟林依依抱作了一團:“太好了,我就說優優可以的。”

以往安靜的安全區此刻有著非凡的熱鬧,有人尖叫有人歡呼。

即使不是自己通關,但有人通關,就意味著他們也是能有希望的。

幾人抱在一起為林優優感到高興,但興奮過後,又有片刻地沈寂。

林優優通關了。

她就能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了。

他們既難過又高興。難過是因為沒有林優優,這個家不再是家。他們視若珍寶的人,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高興是因為林優優終於可以滿足自己的心願,永遠逃離這個鬼地方了。

家裏驟然的安靜,與外面熱鬧的聲音形成鮮明的對比。

大家都坐在沙發上,怔怔的,做不出任何的反應。

“家裏怎麽那麽安靜?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聲音從屋外響起的。一開始大家都沒有反應過來,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直至往門口看,看到熟悉的人時,他們才驚醒——

林優優回來了!

依依比任何人都要快,她直接跨過了沙發飛奔過去,直接撲到了林優優的身上:“你不是通關了第十個副本了嗎?怎麽回來了?”

“你不會是回來告別完就要走了吧?”

她邊說邊哭,越想越難過,哭著哭著,就特別的大聲。

林優優連忙伸手托住她,穩住兩人的身體,有些哭笑不得:“誰說我是回來告別的。”

“我不走啦。”

“你不走了?”林依依瞪著眼睛,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的,呆呆地重覆她的話。

見她點頭,對方哭得更大聲了:

“你好不容易通關了十個副本,說不走就不走,你是不是傻啊!”

趙青槐他們也是如此埋怨,站在一邊的程琤抿唇問:“是因為我們嗎?”

少女揚起了笑臉:“我的家就在這裏啊。”

“我的願望一直都是有個家,能跟媽媽,能跟大家,永永遠遠在一起。”

從沒改變。

幾人抱作一團又哭又笑的,好不容易緩過來,終於想起要做一頓好的,慶祝林優優通關成功。

大家都忙裏忙外的,簡直比新年的時候還要誇張。

正在幫忙的林優優透過窗戶,看到站在屋外的季晏禮,站在樓上沖對方揮手,然後放下手中的東西跑下去:

“你怎麽來了?”

季晏禮擡頭看著被布置的房子:“我來恭喜你的。”

說著,他擡起手,一顆以兩人第三個副本中,林優優的記憶制作出的光球躺在掌心間。季晏禮遞了過去:“禮物,當時我忘記給你了。”

裏面不僅是他們之間的回憶,還隱藏著少年小小的心思。

“謝謝你。”林優優一笑,爽快地收下他的禮物。

當時祂問林優優的願望時,季晏禮也出現了。

通關者通關十個副本,主神將會滿足她的一個願望。

要在能力的範圍之內。

祂說了,負能空間無法直接解除,裏面迸發的負能也會直接影響人類。而她也沒有辦法,讓所有在負能空間內因為各種死去的人類覆活。

她的願望,只能適用於她自己的身上。

看著主神那張熟悉的臉,林優優走到他的面前,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中,擡頭道:“我想永遠跟留在主神空間裏,跟爸爸媽媽們在一起。”

季晏禮有些驚訝,他沒想到林優優竟然是這麽簡單的願望。

而且還是留在空間裏。

他的心情是小小雀躍的。

暖意的白光從兩人掌心銜接處乍起,林優優看著對方突然道:“季晏禮,雖然我不一定能解決這些負能,但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的。”

“你不是一個人。”

季晏禮看著她,半晌才緩慢道:“你這個是第二個願望了。”

林優優:……

一旁看著少年們的祂,在聽到季晏禮這樣的回答,也忍不住發出愉悅的笑聲。祂以為這個孩子會有長進,沒想到還是這麽惹人憐。

白光一消失,氣沖沖的林優優甩開對方的手,留下不明所以的季晏禮悵然若失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

祂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提醒站在原地的神明:“惹人生氣了,就要去道歉。”

“母親。”季晏禮皺著眉,虛心討教:“她為什麽要生我的氣?本來按照規則,就是第二個願望,我要是答應了,就有失公平了。”

看著自己這個在感情上還有些愚笨的孩子,笑意更加明顯:“這個問題,到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季晏禮還是不懂,但他知道,自己惹生氣的人,應該要早點去哄好。

於是把自己一早就準備好的通關禮物遞給對方:“當時母親跟你說了什麽嗎?”

林優優想到祂的叮囑,眨了眨眼,甕聲甕氣道:“秘密。”

她把光球收進口袋裏。

擡頭看著天空,安全區的夜幕依舊是那樣的好看。

夜幕布滿的星,就像她第一次見到季晏禮的那樣,異常璀璨。

幼小的身體在搖搖欲墜中往下跌落,聽到她祈禱的神明把即將墜落的她抱住。

對方那熟悉的聲音仿佛是穿過時間而來:

“林優優,吾聽到你的願望了。”

故事在此完結,旅程永不停歇。是開始,也是故事的結尾。

之後都是番外了,下一本開《我的家人全是劇本殺boss》,是不一樣的救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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