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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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還沒正式自我介紹，”
冷靜下來，兩人一起坐到亭邊長椅上，許雙雙很快記起本應該有的社交流程，遲來地稍稍拘謹道：“我叫許雙雙。”
然而輪到旁邊，少年似乎有些猶豫躊躇的語塞。
那雙漂亮的綠眼睛視線躲閃著，他小聲“我”了好一會兒，都沒說出個所以然。
福至心靈，許雙雙忽地想到自己的猜測，
如果……
如果眼前人真的是……烏先生的話……
或許他是下意識想隱瞞這一點嗎？
所以被問及名字的時候，才會這麽吞吞吐吐？
眼看著對方的臉憋得越來越紅，
許雙雙莫名生出點想要舒緩他情緒的責任感來。
“其實……我之前還擅自給你起過一個名字呢，在你還是……小白蛇那樣的時候。”她斟酌著用很溫和的語氣岔開話題。
“小……小花？”
咦？
“你記得呀？”
她有些吃驚，卻很快見美少年點點頭。
他捏著手指，低著腦袋沒有看她，語氣卻格外認真：“你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
許雙雙……
許雙雙又語塞了。
而且不可避免地有些心跳加速。
這人知道自己說話很……很古怪嗎？
“那，我，我就叫你小花吧，好嗎？”
既然他現在出於未知的原因並不想告訴她自己的名字，她也不會強求。
畢竟他們才剛剛認識，他又是……身份特殊的小妖怪，說不定還是青雲城最神秘的義莊管理人，對於透露名字謹慎些，再正常不過了。
不過，他好像很喜歡這個名字。
因為她剛一說完這個提議，他就雙目亮晶晶地猛點頭。
“那……我可……可以叫你……雙雙嗎？”
這自然沒什麽，許雙雙很快也點了頭。
只得了首肯後，對方仿佛一下變得極為開心。
這位疑似烏先生的奇怪美少年，
不，現在應該叫小花了。
他真的很好懂。
情緒好像都寫在臉上，寫在那雙漂亮眼睛裏。
尤其是開心的時候，初見時就讓她覺得裹著香氛霧氣般的美貌就會格外亮閃閃。
“咳……”她掩飾性地清清嗓子，想壓制一下美貌沖擊帶來的臉紅心跳，小聲嘟囔起來：“有這麽開心嗎……”
“因為……因為我聽到過，別人這樣，叫你，我也……我也很想這樣……這樣叫。”
聞言，許雙雙心尖一跳，假作不經意地追問：“你之前見過我？”
“唔……”
卻是她問完，小花才像是突然察覺失言，一下抿了唇不說話。
但大概是意識到她還在一直盯著他，沒有略過這個話題的意思，他半晌才破罐子破摔似的點了點腦袋。
總覺得她的猜測好像得到了進一步論證。
也不知是不是該說對方是單純到完全不會掩飾隱藏。
“我們以前說過話嗎？”
“沒有……”
“我們一句話，都，都沒說過，”小花搖頭，再度低下腦袋，
他回答時聲音又變輕了，盡管並不明顯，話語裏卻似流露出淺淺的晦澀情緒。
這種情緒好像會傳染一樣。
好像……讓許雙雙也覺得有些難過起來。
心裏有點酸，還有點軟。
她忍不住分神側頭去仔細看小花。
夕陽餘暉自亭檐淌照，暖紅色的光映在他披散身後的濃密墨發上，讓他的頭發看起來格外順滑柔軟，
連帶著那身黑乎乎的衣服也變得軟和起來，
原本蒼白的皮膚被鍍上淡金光暈，嘴唇也變成淡淡的橘粉色。
而那雙綠的驚心動魄的眼睛被濃長眼睫遮住，低垂的長睫毛像小扇子一樣打落，在眼瞼處留下乖巧細致的陰影。
或許是此刻夕陽作祟，叫他整個人都變得軟乎乎。
又變成害怕被拋棄的小動物了。
認真算起來，不過才見第二面，
可她好像已經產生某種無可奈何的，不能放任他不管的想法。
“那你為什麽不來同我說話呢？”，許雙雙忍不住輕輕問。
對方像是被這個問題震了一下，
他輕擡眸掃她一眼，又很快偏開，有些難為情似的：“我……我想過，但是，總是不敢……我覺得你不會……不會想要，和我這種人說話的。”
許雙雙覺得自己又要生氣了，
她現在也顧不得小花看起來有多可憐，只循著本能道：
“什麽叫‘你這種人’，你是這樣想我的嗎？覺得我會隨便因為一些人雲亦雲的原因不願同你講話？”
“沒有！當然不是！”
小花像是被她的話嚇到了，很快出聲反駁：“只是我，我的意思是，我……我這麽，晦氣，是不祥的，又，又結巴……我……你不願意和我說話，才是……才是應該的。”
“……但你很好，你是……很好的，是我不好。”
到如今，許雙雙多少開始嘗試著自動剔除小花時不時突如其來不要錢一樣的“直白誇讚”，
而一旦關註起剩下的內容，她不自禁更加氣鼓鼓。
“什麽你好還是我好，我們都很好。”
“你再這樣講，我真的生氣了。”
不管是前世，還是如今在小貍姐或者錦書口中，
她都是“聽話的小孩”，
脾氣好，幾乎是逆來順受，極少與人紅臉爭執。
可今天她才發現，面對小花時，自己好像很容易生氣，總容易不假思索地做出最真實的反應，
甚至還會幹像是自己理虧之後還倒打一耙的怪事。
“我明明脾氣很好的……”她再度忍不住小聲嘟囔起來：“你怎麽這麽會惹我？”
沒想到她默默嘟囔完，發現小花居然又悄悄笑起來。
還是那樣青澀的抿唇微笑，
甚至這次，她註意到他唇邊出現了一個甜甜的小梨渦。
他側過頭看她她一眼，那雙眼睛眸光微顫，
在夕陽餘暉裏流露出近乎古怪的，讓她心尖發麻的溫柔神情。
“笑什麽？你是在嘲笑我嗎？難道是故意惹我生氣？”
許雙雙有些不好意思得面紅，幹脆虎著臉不看他。
“沒有，沒有那回事，”身邊響起小花又低又輕的聲音，
他頓了頓才繼續回答她：“我記住了，我不會再……再說了，我笑只是因為……因為雙雙很可愛。”
“我從來沒見過你對別人生氣，所以……所以如果只對我生氣的話，我……我很開心。”
他這話講得沒頭沒尾，許雙雙卻是聽出了一點言外之意。
以至於她臉更紅了。
這人真是……
太怪了！
“我們說點別的好了，”出於某種莫名莫名迫切想要轉移話題的心情，許雙雙問他：“你平日都做些什麽？”
“要……要負責，清理，清理山上的，臟東西。”
打掃山上的臟東西？
是像護林員，或清潔員之類的？
難道小花會常常抱著掃帚在山裏走來走去做清潔嗎？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好像就覺得又好笑，又有點可愛。
“也……也撿東西的……”
補充著這句，小花似乎從身後抱了什麽出來。
或許是因為方才那番小插曲，她一直沒怎麽註意小花身邊擺了些什麽。
等看清那物什，許雙雙一下睜大了眼睛。
“白花檵木？！”
而且是形態非常非常合宜的一株。
許雙雙一下有些興奮地站起身，接過白花檵木仔細檢查，
不僅形態合宜，而且沒有蟲病，只需稍加打理，就能加上她上次調教過的那株紅花檵木，完成她特別有想法的一個小景。
“對……對不……”
只耳聽得眼前某人又要道歉，她立馬瞪了他一眼，小花這才像忽地記起自己之前的承諾，把將要出口的“對不起”重新咽了回去。
他的臉好像又有點紅，抿抿唇才繼續道：“我……之前，偷看了，你的，你的手稿。”
許雙雙偏開眼睛，意識到自己方才下意識的動作，後知後覺地有些難為情。
她並不太在意小花所說的什麽偷看她的手稿這種事，她知道他不會有什麽壞心眼，甚至還這樣找到她急需的素材，真是幫了大忙。
“……我不是故意瞪你的，只是你剛剛好像忘了答應過我什麽，所以提醒你一下。”
“嗯，我……我知道。”
“那，你想要什麽謝禮？”她這時找回一點自己“溫柔善良”的表象來，很快覺得不論如何都得感謝一下小花。
且不說昨天她抓他本來就挺冒犯了，今天連續失約，方才被打岔也沒正式道過歉，
而小花卻還送給她她特別需要的白花檵木。
只她問完，卻發現小花好像在發懵。
“謝禮……？”
“對啊，你想讓我怎麽謝你？”
小花好像被她問懵了，半晌才道：“那我可以提……提一個小要求嗎？”
咦？
他還會提要求？
許雙雙覺得有有點稀奇，不過很快叮囑對方自己是絕對不會做違法亂紀的事情的。
“不是那種……，”小花連忙搖頭，只又在她眼皮底下攥緊掌心，指尖輕輕動，說出口的話很小聲：“我……雙雙下次，做，做盆景的時候，可以……讓我幫忙嗎？”
果然，奇怪如小花，是不會真的提出什麽“要求”的，
“當然可以。”
她輕松應下，難免又有些不好意思：“你只要求這個嗎？”
難道說，小花對花花草草很感興趣？
其實是想找她學技術？
不然，這怎麽能算得上“要求”呢？
這在許雙雙眼裏，完全算是幫她的忙啊。
“其實，我還找了——”
“如果你想，我們還可以——”
兩人居然同一時間開口，話未完，彼此都是一楞。
小花紅著臉讓她先說。
許雙雙沒有拒絕，只看著他認真道：
“你是想了解盆景制作流程嗎？說起來，咱們可以一起進山找素材試試？如果你總是在山裏轉，也許會比我更了解呢。這樣我們也可以一起學習，其實我也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一起……一起找？”
小花似乎又被她說的話驚到了。
“對，一起找，我們下次就可以約著一起進山，因為這株白花檵木還需要進行點處理，得等段時間才能找你幫忙開始制作，但在此期間，我們可以一起進山找素材。”
“好！”
跟前人幾乎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緊跟著她的話音落猛點頭，追著輕喊出個好字。
他又露出了那種，收到了什麽珍貴承諾的神情，
答應地極為鄭重。
許雙雙莫名被這鄭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清清嗓子偏過臉去看現在的時間。
也因此，她並沒註意到身旁的黑衣少年悄悄背過手，將原本藏在他身後的許多同樣出現在她手稿上的，已經采摘整齊的植物樣本，嘩嘩嘩又靜又快地收了什麽隱藏空間裏。
***
“我……我送你吧。”
太陽幾乎沈盡，天色暗了下來。
許雙雙聽見小花這麽說，不免分神想到旁的事——
烏先生是住在義莊吧？
會不會，他們明明就是要一起回城才對呢？
是以她也沒有拒絕對方的請求，只把東西收拾好了，這才和小花一塊下山。
這條路她走過很多遍，其實已經相當熟悉了。
即便周圍暗些，也並不會有什麽問題。
不過很快，她察覺到面前亮起一團柔光，
擡眸，是稍稍走在她前面一些的小花伸手默默托起了一小顆綠瑩瑩的光球，
那光球的顏色青中點金，簡直像是由螢火蟲團成的，
它脫開小花的掌心懸浮至空中，變成了跟隨式照明燈，而且，只繞著她飛。
許雙雙心尖微動，卻沒說話。
小花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默默走了會，到底還是她先捺不住安靜，小聲問：“你今日，看到錦書送上來的信了嗎？”
她在信裏寫了事發突然，不得不失約，也說了明日同一時間再見。
可小花卻還是傻傻地在亭子裏等她。
“我……”林中暗下來後，仿佛一切都變靜了。
也因如此，小花那帶了點怯意的，幹凈柔軟的嗓音便格外清晰的響在她耳邊。
“我……我不識字。”
啊……
幸好有夜色掩護，沒有讓她大概有些冒犯人的驚訝被瞧見。
“不過，我會……我會寫……‘小花’。”他像是在努力找補似的，語氣有些急，但是很認真：
“我在學館，偷……偷聽的時候，學到過……，這兩個字，不……不難。”
許雙雙抿了唇。
她說不清此刻心底冒出來那種又燙又軟的情緒究竟緣由為何。
有點發澀，酸酸楚楚，像是帶細毛的小刷子刮擦著心臟。
但她並沒有在面上表露出什麽異樣，只是暗自小心吸了口氣，這才開口：
“那我教你吧。”
“教……教我識字嗎？”
許雙雙在小花看過來的驚訝眸光裏點了點頭。
然而還沒等她再補充說點什麽，對方忽地又把頭扭了回去。
他走在她前面一點點，是以她現在只能看見他黑乎乎的後腦勺了。
“怎麽啦？”
她有些奇怪，又不禁懷疑自己會不會多管閑事了，畢竟小花並沒有明面上說自己想學認字之類的話，萬一他其實嫌麻煩呢？
“你——”
她剛想上前兩步追平到小花身邊問問他的真實意見，然剛說了個你字就被打斷了。
“你先不要過來！”
小花的聲音慌張緊繃，顯是被逼急了，居然一句話都沒有磕磕絆絆。
“我……我現在太，太高興，心跳太快了，得……得緩一緩。”
許雙雙：……
許雙雙不說話了，
她現在可算徹底弄明白，反正自己是無論如何都猜不中小花的腦回路的。
行吧，緩緩就緩緩。
許雙雙在他後頭慢悠悠地走，察覺到自己的臉好像……也有點紅。
哎，一定都是因為小花說話太奇怪。
於是，兩人就這麽安安靜靜走到了臨近青雲城的山腳下頭的坡道。
但就在許雙雙已經開始想應該給小花用哪本啟蒙教材比較合適的時候，前頭似乎有點不同尋常的動靜。
小花顯然比她更先發現這件事。
因為在許雙雙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是忽覺腕上一緊，一下被小花攬著肩拉近，飛快躲入山道旁的樹林裏。
“……師姐，最後真只有咱們兩個還在找敏賢師兄他們了，你覺得真是妖龍嗎……”
“……不知道，在沒找到任何證據之前，一切都是推測……”
“……”
不遠處有一些模糊的對談聲。
然而許雙雙沒太多心思去聽，
因為她此刻被正被小花以保護的姿態按在懷裏，鼻尖貼著他的衣衫前襟，呼吸間皆是她那日強抓著他時隱約聞到過的，極清澈的山間草木香。
耳邊，對方的心跳咚咚咚地響。
這一秒，她腦海裏瞬間擠進許許多多亂七八糟的思緒，然最清晰顯現的第一條卻是——
這家夥現在心跳依然這麽快，
看來是……還沒有緩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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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下來，兩人一起坐到亭邊長椅上，許雙雙很快記起本應該有的社交流程，遲來地稍稍拘謹道：“我叫許雙雙。”
然而輪到旁邊，少年似乎有些猶豫躊躇的語塞。
那雙漂亮的綠眼睛視線躲閃著，他小聲“我”了好一會兒，都沒說出個所以然。
福至心靈，許雙雙忽地想到自己的猜測，
如果……
如果眼前人真的是……烏先生的話……
或許他是下意識想隱瞞這一點嗎？
所以被問及名字的時候，才會這麽吞吞吐吐？
眼看著對方的臉憋得越來越紅，
許雙雙莫名生出點想要舒緩他情緒的責任感來。
“其實……我之前還擅自給你起過一個名字呢，在你還是……小白蛇那樣的時候。”她斟酌著用很溫和的語氣岔開話題。
“小……小花？”
咦？
“你記得呀？”
她有些吃驚，卻很快見美少年點點頭。
他捏著手指，低著腦袋沒有看她，語氣卻格外認真：“你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
許雙雙……
許雙雙又語塞了。
而且不可避免地有些心跳加速。
這人知道自己說話很……很古怪嗎？
“那，我，我就叫你小花吧，好嗎？”
既然他現在出於未知的原因並不想告訴她自己的名字，她也不會強求。
畢竟他們才剛剛認識，他又是……身份特殊的小妖怪，說不定還是青雲城最神秘的義莊管理人，對於透露名字謹慎些，再正常不過了。
不過，他好像很喜歡這個名字。
因為她剛一說完這個提議，他就雙目亮晶晶地猛點頭。
“那……我可……可以叫你……雙雙嗎？”
這自然沒什麽，許雙雙很快也點了頭。
只得了首肯後，對方仿佛一下變得極為開心。
這位疑似烏先生的奇怪美少年，
不，現在應該叫小花了。
他真的很好懂。
情緒好像都寫在臉上，寫在那雙漂亮眼睛裏。
尤其是開心的時候，初見時就讓她覺得裹著香氛霧氣般的美貌就會格外亮閃閃。
“咳……”她掩飾性地清清嗓子，想壓制一下美貌沖擊帶來的臉紅心跳，小聲嘟囔起來：“有這麽開心嗎……”
“因為……因為我聽到過，別人這樣，叫你，我也……我也很想這樣……這樣叫。”
聞言，許雙雙心尖一跳，假作不經意地追問：“你之前見過我？”
“唔……”
卻是她問完，小花才像是突然察覺失言，一下抿了唇不說話。
但大概是意識到她還在一直盯著他，沒有略過這個話題的意思，他半晌才破罐子破摔似的點了點腦袋。
總覺得她的猜測好像得到了進一步論證。
也不知是不是該說對方是單純到完全不會掩飾隱藏。
“我們以前說過話嗎？”
“沒有……”
“我們一句話，都，都沒說過，”小花搖頭，再度低下腦袋，
他回答時聲音又變輕了，盡管並不明顯，話語裏卻似流露出淺淺的晦澀情緒。
這種情緒好像會傳染一樣。
好像……讓許雙雙也覺得有些難過起來。
心裏有點酸，還有點軟。
她忍不住分神側頭去仔細看小花。
夕陽餘暉自亭檐淌照，暖紅色的光映在他披散身後的濃密墨發上，讓他的頭發看起來格外順滑柔軟，
連帶著那身黑乎乎的衣服也變得軟和起來，
原本蒼白的皮膚被鍍上淡金光暈，嘴唇也變成淡淡的橘粉色。
而那雙綠的驚心動魄的眼睛被濃長眼睫遮住，低垂的長睫毛像小扇子一樣打落，在眼瞼處留下乖巧細致的陰影。
或許是此刻夕陽作祟，叫他整個人都變得軟乎乎。
又變成害怕被拋棄的小動物了。
認真算起來，不過才見第二面，
可她好像已經產生某種無可奈何的，不能放任他不管的想法。
“那你為什麽不來同我說話呢？”，許雙雙忍不住輕輕問。
對方像是被這個問題震了一下，
他輕擡眸掃她一眼，又很快偏開，有些難為情似的：“我……我想過，但是，總是不敢……我覺得你不會……不會想要，和我這種人說話的。”
許雙雙覺得自己又要生氣了，
她現在也顧不得小花看起來有多可憐，只循著本能道：
“什麽叫‘你這種人’，你是這樣想我的嗎？覺得我會隨便因為一些人雲亦雲的原因不願同你講話？”
“沒有！當然不是！”
小花像是被她的話嚇到了，很快出聲反駁：“只是我，我的意思是，我……我這麽，晦氣，是不祥的，又，又結巴……我……你不願意和我說話，才是……才是應該的。”
“……但你很好，你是……很好的，是我不好。”
到如今，許雙雙多少開始嘗試著自動剔除小花時不時突如其來不要錢一樣的“直白誇讚”，
而一旦關註起剩下的內容，她不自禁更加氣鼓鼓。
“什麽你好還是我好，我們都很好。”
“你再這樣講，我真的生氣了。”
不管是前世，還是如今在小貍姐或者錦書口中，
她都是“聽話的小孩”，
脾氣好，幾乎是逆來順受，極少與人紅臉爭執。
可今天她才發現，面對小花時，自己好像很容易生氣，總容易不假思索地做出最真實的反應，
甚至還會幹像是自己理虧之後還倒打一耙的怪事。
“我明明脾氣很好的……”她再度忍不住小聲嘟囔起來：“你怎麽這麽會惹我？”
沒想到她默默嘟囔完，發現小花居然又悄悄笑起來。
還是那樣青澀的抿唇微笑，
甚至這次，她註意到他唇邊出現了一個甜甜的小梨渦。
他側過頭看她她一眼，那雙眼睛眸光微顫，
在夕陽餘暉裏流露出近乎古怪的，讓她心尖發麻的溫柔神情。
“笑什麽？你是在嘲笑我嗎？難道是故意惹我生氣？”
許雙雙有些不好意思得面紅，幹脆虎著臉不看他。
“沒有，沒有那回事，”身邊響起小花又低又輕的聲音，
他頓了頓才繼續回答她：“我記住了，我不會再……再說了，我笑只是因為……因為雙雙很可愛。”
“我從來沒見過你對別人生氣，所以……所以如果只對我生氣的話，我……我很開心。”
他這話講得沒頭沒尾，許雙雙卻是聽出了一點言外之意。
以至於她臉更紅了。
這人真是……
太怪了！
“我們說點別的好了，”出於某種莫名莫名迫切想要轉移話題的心情，許雙雙問他：“你平日都做些什麽？”
“要……要負責，清理，清理山上的，臟東西。”
打掃山上的臟東西？
是像護林員，或清潔員之類的？
難道小花會常常抱著掃帚在山裏走來走去做清潔嗎？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好像就覺得又好笑，又有點可愛。
“也……也撿東西的……”
補充著這句，小花似乎從身後抱了什麽出來。
或許是因為方才那番小插曲，她一直沒怎麽註意小花身邊擺了些什麽。
等看清那物什，許雙雙一下睜大了眼睛。
“白花檵木？！”
而且是形態非常非常合宜的一株。
許雙雙一下有些興奮地站起身，接過白花檵木仔細檢查，
不僅形態合宜，而且沒有蟲病，只需稍加打理，就能加上她上次調教過的那株紅花檵木，完成她特別有想法的一個小景。
“對……對不……”
只耳聽得眼前某人又要道歉，她立馬瞪了他一眼，小花這才像忽地記起自己之前的承諾，把將要出口的“對不起”重新咽了回去。
他的臉好像又有點紅，抿抿唇才繼續道：“我……之前，偷看了，你的，你的手稿。”
許雙雙偏開眼睛，意識到自己方才下意識的動作，後知後覺地有些難為情。
她並不太在意小花所說的什麽偷看她的手稿這種事，她知道他不會有什麽壞心眼，甚至還這樣找到她急需的素材，真是幫了大忙。
“……我不是故意瞪你的，只是你剛剛好像忘了答應過我什麽，所以提醒你一下。”
“嗯，我……我知道。”
“那，你想要什麽謝禮？”她這時找回一點自己“溫柔善良”的表象來，很快覺得不論如何都得感謝一下小花。
且不說昨天她抓他本來就挺冒犯了，今天連續失約，方才被打岔也沒正式道過歉，
而小花卻還送給她她特別需要的白花檵木。
只她問完，卻發現小花好像在發懵。
“謝禮……？”
“對啊，你想讓我怎麽謝你？”
小花好像被她問懵了，半晌才道：“那我可以提……提一個小要求嗎？”
咦？
他還會提要求？
許雙雙覺得有有點稀奇，不過很快叮囑對方自己是絕對不會做違法亂紀的事情的。
“不是那種……，”小花連忙搖頭，只又在她眼皮底下攥緊掌心，指尖輕輕動，說出口的話很小聲：“我……雙雙下次，做，做盆景的時候，可以……讓我幫忙嗎？”
果然，奇怪如小花，是不會真的提出什麽“要求”的，
“當然可以。”
她輕松應下，難免又有些不好意思：“你只要求這個嗎？”
難道說，小花對花花草草很感興趣？
其實是想找她學技術？
不然，這怎麽能算得上“要求”呢？
這在許雙雙眼裏，完全算是幫她的忙啊。
“其實，我還找了——”
“如果你想，我們還可以——”
兩人居然同一時間開口，話未完，彼此都是一楞。
小花紅著臉讓她先說。
許雙雙沒有拒絕，只看著他認真道：
“你是想了解盆景制作流程嗎？說起來，咱們可以一起進山找素材試試？如果你總是在山裏轉，也許會比我更了解呢。這樣我們也可以一起學習，其實我也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一起……一起找？”
小花似乎又被她說的話驚到了。
“對，一起找，我們下次就可以約著一起進山，因為這株白花檵木還需要進行點處理，得等段時間才能找你幫忙開始制作，但在此期間，我們可以一起進山找素材。”
“好！”
跟前人幾乎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緊跟著她的話音落猛點頭，追著輕喊出個好字。
他又露出了那種，收到了什麽珍貴承諾的神情，
答應地極為鄭重。
許雙雙莫名被這鄭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清清嗓子偏過臉去看現在的時間。
也因此，她並沒註意到身旁的黑衣少年悄悄背過手，將原本藏在他身後的許多同樣出現在她手稿上的，已經采摘整齊的植物樣本，嘩嘩嘩又靜又快地收了什麽隱藏空間裏。
***
“我……我送你吧。”
太陽幾乎沈盡，天色暗了下來。
許雙雙聽見小花這麽說，不免分神想到旁的事——
烏先生是住在義莊吧？
會不會，他們明明就是要一起回城才對呢？
是以她也沒有拒絕對方的請求，只把東西收拾好了，這才和小花一塊下山。
這條路她走過很多遍，其實已經相當熟悉了。
即便周圍暗些，也並不會有什麽問題。
不過很快，她察覺到面前亮起一團柔光，
擡眸，是稍稍走在她前面一些的小花伸手默默托起了一小顆綠瑩瑩的光球，
那光球的顏色青中點金，簡直像是由螢火蟲團成的，
它脫開小花的掌心懸浮至空中，變成了跟隨式照明燈，而且，只繞著她飛。
許雙雙心尖微動，卻沒說話。
小花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默默走了會，到底還是她先捺不住安靜，小聲問：“你今日，看到錦書送上來的信了嗎？”
她在信裏寫了事發突然，不得不失約，也說了明日同一時間再見。
可小花卻還是傻傻地在亭子裏等她。
“我……”林中暗下來後，仿佛一切都變靜了。
也因如此，小花那帶了點怯意的，幹凈柔軟的嗓音便格外清晰的響在她耳邊。
“我……我不識字。”
啊……
幸好有夜色掩護，沒有讓她大概有些冒犯人的驚訝被瞧見。
“不過，我會……我會寫……‘小花’。”他像是在努力找補似的，語氣有些急，但是很認真：
“我在學館，偷……偷聽的時候，學到過……，這兩個字，不……不難。”
許雙雙抿了唇。
她說不清此刻心底冒出來那種又燙又軟的情緒究竟緣由為何。
有點發澀，酸酸楚楚，像是帶細毛的小刷子刮擦著心臟。
但她並沒有在面上表露出什麽異樣，只是暗自小心吸了口氣，這才開口：
“那我教你吧。”
“教……教我識字嗎？”
許雙雙在小花看過來的驚訝眸光裏點了點頭。
然而還沒等她再補充說點什麽，對方忽地又把頭扭了回去。
他走在她前面一點點，是以她現在只能看見他黑乎乎的後腦勺了。
“怎麽啦？”
她有些奇怪，又不禁懷疑自己會不會多管閑事了，畢竟小花並沒有明面上說自己想學認字之類的話，萬一他其實嫌麻煩呢？
“你——”
她剛想上前兩步追平到小花身邊問問他的真實意見，然剛說了個你字就被打斷了。
“你先不要過來！”
小花的聲音慌張緊繃，顯是被逼急了，居然一句話都沒有磕磕絆絆。
“我……我現在太，太高興，心跳太快了，得……得緩一緩。”
許雙雙：……
許雙雙不說話了，
她現在可算徹底弄明白，反正自己是無論如何都猜不中小花的腦回路的。
行吧，緩緩就緩緩。
許雙雙在他後頭慢悠悠地走，察覺到自己的臉好像……也有點紅。
哎，一定都是因為小花說話太奇怪。
於是，兩人就這麽安安靜靜走到了臨近青雲城的山腳下頭的坡道。
但就在許雙雙已經開始想應該給小花用哪本啟蒙教材比較合適的時候，前頭似乎有點不同尋常的動靜。
小花顯然比她更先發現這件事。
因為在許雙雙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是忽覺腕上一緊，一下被小花攬著肩拉近，飛快躲入山道旁的樹林裏。
“……師姐，最後真只有咱們兩個還在找敏賢師兄他們了，你覺得真是妖龍嗎……”
“……不知道，在沒找到任何證據之前，一切都是推測……”
“……”
不遠處有一些模糊的對談聲。
然而許雙雙沒太多心思去聽，
因為她此刻被正被小花以保護的姿態按在懷裏，鼻尖貼著他的衣衫前襟，呼吸間皆是她那日強抓著他時隱約聞到過的，極清澈的山間草木香。
耳邊，對方的心跳咚咚咚地響。
這一秒，她腦海裏瞬間擠進許許多多亂七八糟的思緒，然最清晰顯現的第一條卻是——
這家夥現在心跳依然這麽快，
看來是……還沒有緩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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