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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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烏先生,我們只是來想為剛剛的事情道謝,多謝您方才出手相助。”

許雙雙鎮定下來,重新認真說明了來意。

但烏先生看起來好像……

很緊張?

或許被錦書剛剛那些話影響,她現在不可避免地格外註意烏先生的一舉一動,自然察覺到了很多以前沒怎麽註意到的細節。

對方聽了她的話後,像是瞬間繃緊了似的,扶著門框的指尖輕輕顫了顫,同樣楞了會兒。

這才有些異樣鄭重地接過她手中的糕點盒子。

她還註意到,烏先生依舊戴著那副有些特別的黑色手套。

手套的質料很輕薄,仿佛貼著手型而生,可以看出修長的指骨和突出的指節。

只不過此刻,掌緣多了些不平整的褶皺。

甚至和袖口的連接處也有些草率地卷起邊,

露出一小截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皮膚。

“這是茯苓桂花糕。”

她意識到自己盯著那裏看或許有些冒犯,很快轉開眸子埋低腦袋,有些緊張地開口補充:“總覺得您不會喜歡太甜的東西,這個沒什麽甜味,但也很香很好吃的。”

只她話音落,忽然覺得自己這般貿然猜測對方的喜好,大概稍顯唐突。

再加上烏先生一貫表現得十分“生人勿進”……

對面一時沒有回應的聲音。

許雙雙略有不安,稍擡眼,便見烏先生正一只手有些不自在地扶著門邊,

指尖輕輕撓著門緣。

不過似乎在註意到她的視線後,他又欲蓋彌彰地飛快克制住了這點無意識的小動作。

但就在她依舊緊張揣測烏先生到底會有什麽回應時,對方忽然退後一步掩上了門。

嗯?!

因為這個動作太快太迅速,她都沒來得及和烏先生說句再見。

回過神,許雙雙望向全過程都站在身後默不作聲的錦書。

錦書顯然也是一頭霧水,

當然,失望的神情占了大多數。

大概是覺得看這架勢會輸掉她倆之間的賭局。

可就在她有心要揶揄錦書一句時,“嘎吱——”一聲響,身後的門竟然再度打開,

許雙雙訝然回眸。

眼前還是烏先生,只這次,他懷裏捧著一束白色花朵。

薄透花瓣層層疊疊,似盛開的雪色芍藥,在此刻忽從巷外流瀉而入的彩霞餘暉裏,暈出柔軟的暖橙紅,

正隨著晚風微微顫動。

許雙雙眨了眨眼,楞楞望著對方,全沒意識到這是什麽走向。

那張烏木面具靜靜對著她。

烏先生仿佛同樣十分躊躇地盯了她片刻,不久,從懷裏那捧紙花裏抽出十分精巧的一朵。

戴著黑色手套的修長指尖捏著那根細銅絲攢成的花莖,托著只白玉碗般的紙花。

只伸向她時由快到慢,最後遲緩起來。

像是試探,又似猶疑。

“您這是……送我的嗎?”

聽了她的問句,對方像是更加緊繃,捏著花莖的手用力了些,只微微偏開臉,輕輕點了點頭。

許雙雙眨了眨眼。

雖然沒能確切的明白前因後果,但她莫名讀懂了這朵紙花裏包含的示好。

難道這算是……謝禮的謝禮?

“雖然奴婢的賭約輸了,但奴婢還是覺得自己贏了。”

回藥鋪的路上,錦書雙目放光地望著她,

面上帶了古怪的笑意。

許雙雙無奈搖搖頭,並沒把她說的話當一回事,只低頭去看那朵花。

這其實依舊是一朵紙花,但不知烏先生是怎麽做的,

顯然與那種對比之下十分粗糙的祭祀紙花不同,近觀幾可以假亂真。

……很好看。

不過,今日的事倒是讓她有了新的認識。

或許是因為沒什麽實戰經驗,她在面對突如其來的危險時甚至還會被上一世的陰影攝住,什麽都使不出來。

這當然是不行的。

以後和錦書出門游歷,難道還真叫錦書做保鏢嗎?

看來,她不光得在銀子上努力,更不能覺得自己有術法傍身,就萬事無憂了。

***

哪怕尚且還只是傍晚,近雨山東側的墳崗這塊也已經提前陰森得死氣沈沈。

此處山勢拔高,又被密林環繞,便和青雲城隔開了些距離。

這裏葬的都是義莊裏無人認領的無名屍,起先算是善事,只不知何時起,開始有些陰私勾當做起來,又兼無人管理,逐漸變成了雨山山脈一帶最有名的拋屍場所。

陰氣重得很。

白檀甫一進來,便已是瞧見了遮天蔽日的黑霧。

潮濕、陰冷、貼在面上會有黏糊糊的錯覺。

近日雨山深處的鬼陰也有些異乎尋常的沸騰。

他垂眸,抱著紙花慢慢向裏走。

就在包裹住全身的黑幕下,懷裏的雪色紙花靜靜生發出微弱的星暈光亮來。

幽綠熒光在黑霧間忽明忽暗,逐漸渲染成一團光旋,開始默默吸收這從四面纏上來的黑霧。

耳邊有零碎的孤魂哭聲。

風起,察覺到這收勢之中有絲絲縷縷拼著勁想要逃竄的異動,他闔上雙目虛虛擡手一劃,懷中的幽綠光旋幾乎是隨著起勢的手“嘩”一下洞地彌散開來,飛速外擴。

而在這極快成型的光罩之中,黑霧團越揉越小,

哪怕中途有極為掙紮努力妄圖掙脫光圈束縛的異端,最後也還是被暴力鎮壓,

直至完完全全被吸進紙花裏。

只那些花看起來已經變了顏色,變成了似被火舌燎過後枯萎的焦黑。

此間山林恢覆成尋常深綠,

整個過程都很安靜。

若不是修行者,是不能親眼“看見”這些黑霧的。

它們常被稱為穢氣,也是……他的“食物”。

因為雨山的特殊,極易吸引這些陰暗的東西。

不只是青雲城,幾乎是雨山一脈大大小小的城鎮,惡念都會雲集於此。

如今太陽西沈,流光隨著山勢隱沒,

風歇雲開,天邊已有新月如鉤。

白檀眸中仍殘留著動手時鋒利的銳光,

只很快,仿佛清醒過來,碧波一般的目色漾開,他微怔,緊跟著輕輕垂落眼睫。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雖然最近山中總有異動,但他能找到的穢氣卻少了。

聽說是蒼雲門在修建清穢大陣,這些鬼陰近日沸騰,倒有些像是在進行最後的狂歡。

只是,穢氣變少,他“吃不飽”,又正巧碰上鱗返期,那日才會退化成小白蛇,下意識去到她的身邊。

抱著枯萎了的紙花,少年慢吞吞踩著溪水間的石塊,往崖壁那頭走。

等循著氣根摸到一棵年歲極長的榕樹時,擡手撩開崖壁上纏繞的藤蔓簾,便可矮身鉆進一處隱秘崖洞。

一蓋上藤蔓,洞裏便黑下來。

大概是因為以前在地穴裏生活過太久,好像如今遇著事了,他還是忍不住想找個這樣的地方,

躲進黑暗裏,才會有安全感。

因為這處洞穴狹窄,他現在坐下時,得蜷著腿縮在一處。

等坐好緩了緩,黑暗的靜謐洞穴內,一時只有他輕緩的呼吸聲。

便是在這樣靜悄悄的黑暗裏,他又抱著膝蓋,默默回味起方才和她面對面時的情境。

她還送了他一盒糕點呢,

那盒點心被他好好收起來了,只是不知道能留多久,他一時實在舍不得吃。

但他確實也不應該多想的,

白檀努力壓下心裏那點暗戳戳滋長的開心和激動,

只拼命勸說自己。

她會救小白蛇,她會和烏先生打招呼,皆因她心地善良。

這是普通的好意。

而他能成為可以領受到她普通好意的對象,已經是……非常非常幸運的事情了。

他不應該總想著去那個小屋,

總是多管閑事地偷偷打掃,總是自作多情地摘花送過去,

總妄想著或許有一天,他能鼓起勇氣,和她說上一句話。

慢慢把腦袋擱到膝上,白檀垂落雙眸,探出手指擺弄那束已經焦黑的花朵。

指尖擦過幹枯的花瓣,有幽綠的火星被彈出來,緩緩在空氣中浮動。

間或飄落在他睫毛上,引得他輕輕眨了眨眼。

但如果……

哪怕只是他多想,如果她其實也有那麽一點點一點點,會願意和他說話呢?

她總會在窗臺留字條。

雖然他還讀不懂。

啊,對了,想到這,白檀忽地直起身,記起今日還沒有溫習學到的字。

信手點亮一團光球當照明,他從袖中摸出那本費大力氣尋來的識字書,仔細比對那幾個被他圈起來的小方塊。

這還是他近日在學堂偷聽時做下的標記。

當然,他偷聽時很註意隱蔽自己的身形,畢竟如果“烏先生”出現在學堂,可能會把小孩子們都嚇壞。

緊接著應該就是被學堂的先生們“請”出來了。

“傷……好……”

小心翼翼比對著磕磕巴巴念著字句,

白檀察覺到自己的心臟再度砰砰直跳起來。

仿佛只是嘗試著去讀,都會讓他回到自己在樹上偷看她的時候。

他害怕被她發現,

但好像在內心深處,被那未名的情緒牽動著輕輕撓,

他又渴望被她發現。

他讀不懂自己這樣矛盾的心情,

就像他還讀不懂她的字條一樣。

***

一直到徹底入夜,白檀才從洞穴出來。

他還不想那麽早回義莊的院子。

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此刻的他下意識不想回到那個只有他一個人的黑漆漆小院子。

月影橫斜,走在林間,耳聽得寂靜山中的水聲蟲鳴,他的心再度慢慢沈靜。

只半路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飄過,循著香氣擡眸去找,很快便能發現是一叢晚香玉。

並不是多見的山花。

頓住腳步,白檀抿抿唇,無意識攥緊了身側的手。

今日已經見過她了,按理說,不應該再去小屋。

可是……

他覺得她會喜歡這花。

而且距離上次打掃已經有兩日左右,她也從來不會晚上到小屋來……

左思右想,顯然還是想去的念頭占了上風。

最後,白檀抱著一束晚香玉站在了小屋門口。

進屋並不難,她並沒有做什麽很覆雜的防護,畢竟因為雨山的煞名,鮮少有人走動,這處也隱蔽,屋裏更沒什麽貴重物品。

他翻進後院輕巧落地,很快拾級上了崖石邊的小巧亭子。

之前他蜷著的那塊青石依舊放在原地,

或許是今日風大,淺水裏飄了星星點點的花瓣,映著一小顆水中月。

白檀靜靜欣賞片刻,把這副漂亮小景珍藏到心底,這才轉身把晚香玉好好碼放到窗臺上。

這處窗子就自屋內向著亭子打開,窗子是支開的,窗臺很寬大,她在亭子裏幹活的時候,偶爾也會直接用這處當桌案處理些小活計。

而窗臺裏頭,正對著屋內的大桌子,上頭零零碎碎擺了許多半成品,還有好些紙張手稿。

他上次瞧見她的手稿上畫了白花檵木,

而後特意去尋了和她圖紙上姿態最相近的一株,

只是還沒敢給她。

畢竟放山花應該還好,

但如果放的是她非常想要的東西……

也許太唐突,可能會嚇到她。

不過,反正他還有時間,或許可以再看看她還想要什麽。

他可以都先找著,

如果……如果真的能有機會的話,到時候再一並給她。

想著這些,白檀忍不住傾身在窗臺前湊近些極為專註的細細看,

也是因為這般專註,他原應釋放得極為寬廣的靈識警戒放松許多,全未察覺到小屋不遠處已有來人。

而等他真的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跑了。

匆忙中,他幾乎是沒有多想地飛快嚇回原形,呲溜縮進一旁竹簍子的角落裏藏好。

纏在編織框上,白檀心跳加速。

身上只得張防雨布薄薄一層遮掩,腳步聲漸近,是有人進了屋。

果然有很清很淡的蘭花香。

混在晚香玉的馥郁之間,卻還是能輕輕松松被他從一眾氣味裏單獨抽剝出來。

所以……真的是她?

她怎麽晚上還來了?

白檀兀自縮在角落裏訝然,渾身緊繃地聽著外頭的動靜。

她似乎按著習慣,進屋便先將手上帶著的東西悉數擱上窗臺小案,而後是簡單收拾整理。

那麽根據他以往的觀察,等粗略收拾完,她應就會先到下頭的園子裏去看顧一下花木。

他可以等那個時候快快逃走……

嗯?

白檀還在思索計劃,忽覺纏著的簍子輕輕動了動,他猛地睜大眼睛,緊急情況下飛速遁入隱身。

防雨布被掀起,他眼瞧著細白指尖扶著竹簍,似在摸索檢查。

她……

是在找什麽東西嗎?

應該沒有發現他吧?

只縮在角落裏靜靜觀察,半晌過後,他終於見那只手收了回去。

竹簍重新落了地。

可正當他慢吞吞松口氣輕輕搖腦袋,以為自己度過了此次危機時,忽然眼前一暗。

擡頭,正對上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

他嚇得心臟急停,差點沒瞬間僵直地從框上掉下去。

離得好近,

不過隔著一層竹簍的鏤空處,帶著蘭香的溫熱鼻息仿佛有形,貼著他的鱗片流動。

幸好那卷翹眼睫只是眨動兩下,通透如琉璃的小鹿眼睛輕輕轉。

她像是極認真地默默掃視了一圈框中的物件,未曾在他這塊多做停留。

也是此時,他才記起自己的隱形術還在,

她應當看不見他的。

但又一次松口氣後,居然有微妙的失落湧上心頭。

失落什麽?

難不成……

還真想被發現嗎?

也太傻了。

咽下那層古怪洇開的潮濕心緒,白檀纏好尾巴,等著對方離開。

此地不宜久留,

他現在太緊張,甚至都快影響到術法的穩定了,萬一待會真要露出馬腳被捉住……

或許會被她以為是什麽奇怪的東西擅自闖進她的園子。

他不想嚇到她,

更不想被她討厭。

只等那腳步聲再響起,像是往青石臺階那邊走,他頓一頓現形。

亭欄就在旁邊,只需借著水缸一路纏上去就能施術離開。

然而他剛剛到那水缸邊緣,

身後忽然再度響起腳步聲。

咦,她不是已經進屋裏頭去了嗎?!

舉目間只尋得水缸旁的一處縫隙,他飛快鉆了進去。

而後便直直摔到了缸底,有些頭暈眼花。

等他恍著神再看。

缸底淺淺一層水,進來便是黑,唯有他鉆進來的縫隙透出一星月色。

就在他暈乎乎地震驚,又在反覆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被發現時,

缸外腳步聲停,頓了半晌,水缸壁微振,像是有人在外輕輕叩動了兩下。

他仿佛能於眩暈中,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而心跳聲外,那道軟軟的聲線響起。

對方的話被水缸悶了一層,傳進他耳朵時,顯得模糊又溫柔,

帶著微妙的熱度,似籠了薄霧輕紗的氤氳泉池。

“我知道你在裏頭……”

“……你別怕,也別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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