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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去寒篇(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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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去寒篇(十七)

被人指著鼻子大罵,自知理虧的苻成並不見惱。

眉眼間的銳利之色於無聲間收斂,語氣卻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你是不是姜去寒,於我來說也沒有太大的用處。”

她最關心的是:“你會醫?”

姜去寒本以為這次的見面會以不善而告終,誰知苻成卻不似方才那般針鋒相對。聰明如姜去寒,當然明白苻成的意思。

只是,她揚唇冷笑,這麽輕飄飄地就要揭過,為什麽不問問她是否樂意。

正欲譏諷時,卻被九湘按住了手,面上是姜去寒從未見過的覆雜之色,“她並非是有意針對你。”

你們認識?姜去寒的話正要脫口,就聽見苻成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既然你自薦來到軍中,那就要守我們軍中的規矩。”

苻成此刻的聲音毫無波瀾,“你在信中誇下的海口,本將軍拭目以待。”

令部下將三人帶到該去的地方,苻成才長舒一口氣,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發出嘭地一聲悶響。

隱於面皮之下的懊悔之色現於人前,她揉了揉太陽穴,“我怎麽就這麽不受控呢。”

渾然不覺賬內正有一人默默地看著她。

九湘出了營帳,沒有去尋找姜去寒的蹤跡,而是在營地中漫無目的地逛了起來。

營帳新舊不一,補丁打了一個又一個。三三兩兩的士兵從她身邊路過,她們並沒有穿著鎧甲,而是穿著尋常衣服。七八個孩子聚集在一起,玩著九湘並不知道的游戲。空地上的雜草被鋤去,整整齊齊地種著綠油油的菜。

這支由謝紅葉和杜蘭娘一同組建的軍隊,分明已經獲得了男帝的承認,處境卻沒有好上多少。比起當日見到的朝廷軍隊,吃穿用度上差了豈止一點半點,看起來與觀音山上的謝紅葉處境一般無二。

姜去寒被人帶去了另一個營帳,領路人介紹道:“姜大夫,這裏便是軍中治病的地方了。”

聞著撲面的濃郁藥味,姜去寒緊繃著的臉色才有所緩解。

領路人將姜去寒進入營帳,帶到了正在忙碌的一個道士面前,“吳姑娘,這位是姜大夫,將軍讓我帶她來的。”

“我剛剛就有所聽聞,將軍多次派人尋找的姜去寒姜大夫,自己送上了門。莫非就是你?”

說話人轉過身,笑吟吟地對上了姜去寒的視線。

“我是杜衡若,軍中所有的醫師都由我管理。”

“杜大人。”姜去寒只簡單稱呼,並沒有將自己透露多少。

杜衡若也並不在意,她收斂了笑意,帶著姜去寒徑直到了一個病人前,給了姜去寒一個下馬威:“姜大夫,營中剛好有一患者,身上不知得了什麽瘡毒,聽說你醫術高明,可否診治一番?”

姜去寒看向眼前的病人,褲腿高高挽起,露出的大腿上生著黃豆大小的水皰,累累如串珠,呈帶狀排列。

這是,蛇串瘡?

“想必姜大夫也看出來了,此病正是傳聞中的蛇串瘡。”她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姜去寒的臉色:“姜大夫,請。”

這哪裏是需要姜去寒診治,這分明是在考察她的醫術。

這般的考驗行為,比起苻成方才的咄咄逼人,顯得不露聲色些,姜去寒也更能接受。

旁邊的人也都圍了過來,想看看傳聞中的姜去寒的醫術究竟如何。

見姜去寒半晌不動,議論聲頓時響起,姜增辛也小聲對柴升陽道:“蛇串瘡不是無藥可救嗎?”

傳說中,只要蛇串瘡的首尾連在一起,就會被奪走性命,這時無醫藥可治,唯有尋求神仙相助。

眼前病人的水皰,首尾只差一寸即可相連。

在議論聲中,姜去寒終於開口了,“杜大人,若我沒有診錯,她的瘡毒是脾失健運、濕濁內生所致。”

姜去寒冷靜地說出自己的判斷,像是對此病早已司空見慣:“濕性趨下,病多發於下肢;瘡毒底部是紅色,這正是脾升降失調,濕內蘊生熱的征兆。治療的話,以健脾利濕、解毒止痛為主,五苓散合平胃湯正好合適。”

眾人將視線投向杜衡若,以眼神問詢她姜去寒的結果是否有誤。

杜衡若似是有些驚訝,她的視線落在姜去寒身上,“你……不需要通過其它三診,確認一下自己的診斷結果嗎?”

醫者分析並確定一個疾病,離不開望、聞、問、切四診。

此話一出,眾人看著姜去寒的目光的中帶了些懷疑,方才所言是隨口胡諏的嗎?

姜去寒的傲氣平日都藏在心下,經過與苻成的交流,她難得收起了那副謙遜的態度,她不屑道:

“多此一舉。”

言下之意,只有醫術不高明、並不相信自己醫術的人,才會嚴格執行望聞問切四診,保證自己並沒有下錯診斷。

姜增辛眼睛更亮。

剛剛她的話還沒說完,去寒姐姐連她的“妖女”之病都可以治好,無藥可救對去寒姐姐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姜去寒又道:“可是我診斷有誤?”

姜去寒的態度實在是高傲,杜衡若沒覺得哪裏不妥: “病因確是如此,治法全看醫家的習慣。”語氣中盡是欽佩。

望而知之謂之神,姜去寒果然名不虛傳。

對杜衡若來說,蛇串瘡並非是什麽棘手的病癥,治療方法也正如姜去寒所說兩個方子加減並佐之外敷用藥。

只是民眾將其妖魔化,而庸醫也從眾,用此病來考察一個大夫正好合適。

令杜衡若感到意外的是,姜去寒僅僅通過望診就可確定病情、病因、治法,而教她學習醫術的白石禮,終生都沒有做到。

通過考驗,姜去寒可以留在這個地方,只是營帳本就緊缺,一時間找不到空閑的床鋪供三人落腳,柴升陽道:“與我們一同的來的還有一輛馬車,我們三人睡在馬車中就好。”

將士松了口氣,一臉的不好意思,“那就好那就好。”

稍作休息,第二日姜去寒就開始履行自己身為醫者的職責。

如今與泰陰城只是對峙階段,沒有開打,每日出去又回來的人中沒有負傷的,這比姜去寒想象中輕松一些,她有足夠的空閑時間收集病癥——五萬女兵所聚集的地方,能讓姜去寒看到更多關於女子的疾病。

這是她選擇來到此處的另一個原因。

時間一晃過了十來天,姜去寒的名字開始在營地中傳播開來,誰都知道營地中來了一個新的大夫,她的醫術比任何一個大夫都要高明。

杜衡若自然也聽說了此事,在姜去寒問診時,她會特意站在一旁。

幾日下來,收獲頗豐。

但杜衡若還是生出了些疑惑:“以前我常常有一種無力感,明明我的治法沒有錯誤,藥物也順應治法,病人的恢覆情況卻總達不到我的預期。如今看了姜大夫的治病方法,我隱有所悟,只差臨門一腳,不知姜大夫可否告知?”

姜去寒並不吝嗇,這正是她曾經研究過的問題:“高低胖矮的四個人得了同樣的病癥,所用的藥完全不同,那女子與男子之間也是如此。”

見杜衡若懵懵懂懂,姜去寒再次提點:“我們讀的那些醫書,都是由男人撰寫的。”

杜衡若怔住。

困擾了觀主大半生的問題,觀主臨死前特意交給她的問題,居然在這個時候被人破解,還是如此簡單的原因。

好半晌後,她才恍惚道:“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夜間,杜衡若站在了苻成面前,“將軍,我的醫術在姜去寒姜大夫之下,太醫校尉一職應該由她擔任。”

這支軍隊好似被朝廷承認,好似又沒有被承認,但軍中又不能沒有規矩,既然朝廷那邊不管,苻成大手一揮,那我們自己制定規矩。

太醫校尉,就是模仿別的軍隊中的構造而設立的,是管理所有軍醫的職位。

由杜衡若擔任。

苻成道:“擔任太醫校尉一職,醫術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有管理之能。姜去寒畢竟才來到這裏,人生地不熟,若讓她接手,怕是有人不服。”

杜衡若搖搖頭,語氣篤定,“若是旁人,我可能會擔心有人不服,但她不會有人不服。”

苻成略帶訝色,“她的醫術到了哪種地步?”

杜衡若道:“將軍可還記得我曾跟你說過,我在治病時常常感到吃力,其她的大夫也是如此。我們根據病癥尋找到的解決之法,雖說可以解決疾病,卻不是最佳方法。”

苻成正了神色:“你是說,姜去寒找到了最佳方法?”

杜衡若唏噓著嘆了口氣:“這也是白觀主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的解決之道。”

說話間,姜去寒被帶了過來。面對苻成,她不像待別人那般和善,“不知將軍宣我來此,所為何事?”

這還是二人自那日後第一次見面,苻成輕咳一聲,“杜大人建議將太醫校尉一職由你擔任,你是什麽看法?”

杜衡若對著姜去寒點頭示意。

姜去寒斂下詫異:“不妥。去寒千裏迢迢奔赴這裏,只想治病救人,別無她想。而太醫校尉一職責任重大,非去寒所能承擔。”

杜衡若還要再勸,姜去寒又道:“多謝將軍和大人的好意,去寒心領了。”

見姜去寒神色堅定,杜衡若和苻成對視一眼,只得放棄這個打算。

苻成道:“既然如此,此事作罷。”說完,她看向杜衡若,“你回去清點一下藥物,看看都缺什麽,及時上報。要不了幾日,會有事情發生。”

杜衡若道:“是……杜……謝老大那邊傳來了消息嗎?”

姜去寒敏銳地嗅到其中的不同尋常之處,她毫不掩飾地問:“我們與泰陰城要正式開始了嗎?”

遲早會跟泰陰城打起來,這在營地中並不算秘密。

苻成正要戲弄姜去寒是泰陰人,可對上姜去寒認真的雙眼時,她鬼使神差地換了語氣:“是,最近幾日泰陰城不斷有軍隊暗中往泰陰城行進,謝老大也給我們下了命令。趁這段時間,你們抓緊時間休息。”

一旦開戰,必有死傷,軍醫會是最忙碌的人。

杜衡若鄭重道:“是。”

姜去寒沒有應下,而是猶豫片刻:“我有一計,可以兵不血刃拿下泰陰。”她的聲音泛著涼意:“松木縣的疫病將軍可有聽聞?”

“我自松木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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