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第 76 章

“人人都說母妃寬厚,本王次次進宮見她,她不是在佛堂念經就是在伏案抄經。”

“再沒有人是比她更虔誠的了。”

“本王自己不信鬼神之說,卻從來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分毫。”

“結果呢?”蕭墨忍不住仰天長嘆,“本王在外被旁人算計也就罷了,丟了功績也就罷了,她卻還在背後給了本王致命一擊!”

話至此處,雖還有很多不滿,卻已不宜再出口。

譬如明明看上去軟弱好欺的母妃,竟有這般惡毒的想法,譬如世上明明有那麽多對付人的法子,她卻偏偏選了最蠢的一種。

蕭墨神色難看地閉上眼,用了好半天才平覆心情。

下方站著的謀士見狀,忙勸道:“其實殿下也不妨往好處想想,娘娘此事雖做得的確有些不妥,但卻也有了意想不到的結局。”

“是啊殿下!”

另一人接話道:“若非娘娘當初命人放了那人偶,又不巧被二皇子察覺利用,恐怕他至今都會繼續裝作正人君子的模樣。”

“若他仍舊裝腔作勢,豈非還能繼續做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又怎會如現今這般心安理得幹出那些荒謬之事,最終暴露於人前?”

“真性情不得暴露,他恐怕撐到登基的那一日都沒問題。”

“如此,咱們便更無立足之地了。”

“屬下倒覺得,娘娘這一步才是歪打正著,幫了您大忙。”

這個角度的分析倒是讓蕭墨冷靜下來。

明明聲音並不大,他卻只覺振聾發聵,如聞仙樂。

“不錯,不錯。”身子慢慢放松,蕭墨換了個更為舒坦的姿勢靠著,拿起一旁的茶盞狠狠灌了一口。

哪怕其中的茶水已有些涼了,也未曾影響到他逐漸愉悅的心情。

“是本王糊塗,自己鉆了牛角尖,總希望能在父皇眼中留下最好的印象,卻忘了母妃此事做得雖魯莽,成效卻是極大。”

“甚至有些超乎預料。”

蕭墨先前並沒有往深處想,只一味心煩著急,又惱怒憤恨。

如今細細思量,頓時茅塞頓開。

“是了,對對對,你們說得不錯。”

“說母妃糊塗,本王才是真的糊塗了!”

“若母妃那人偶真有什麽實效,意義可就變了。”

“詛咒太子至其瘋癲失控,那便是大梁的千古罪人,甚至連蕭衍之前所有的罪責都會被一概抹除。”

“而今卻不同了,就因母妃她有點天真好騙……”

換句話說就是蠢。

“陰差陽錯間卻將蕭衍整個人的內在完全撕開,攤在了父皇跟前,父皇終於看清他的真面目,也查清了此人荒淫無道才是本性。”

蕭墨緩緩站起身來,在殿中來回走動數圈,興奮不已。

“也正因母妃並未真正傷害到他,反倒逃過一劫,雖是降了位分被關在華安宮不得外出,算是被打入冷宮。”

“可父皇仁慈,卻也不曾真對她如何。”

“便是本王,也只是被訓斥了兩句就罷了,並無實質性的責罰,俸祿,封地,爵位全都如從前一般照舊。”

幾天來的擔憂頓時消散,蕭墨長舒一口氣,徹底放松下來。

“罷了,本來此次春闈本王就做得有些不妥,能不被母妃牽連更是萬幸。”

“這些天蕭珩雖算如日中天,可本王也並不是全無好處。”

蕭墨突然笑起來:“如此看,上天還是站在本王這邊的。”

“太子倒了臺,本王卻未受太大的損失。”

“偏老五性子單純,聽了蕭珩的話倒是把差事辦得不錯,如今升做康親王,也算成了本王一大助力。”

幾個謀士見他終於想開,一時馬屁聲四起。

“殿下英明,屬下等倒是忘了還有這一茬!”

“不錯,從前五殿下乃是郡王,雖得聖上些許偏愛,位分上畢竟還是低了些,如今就不同了。”

“便是瑞親王再得寵,他也不過只有一人。”

蕭墨低下頭,面上的得色藏都藏不住。

胸口積攢著極多的情緒,讓他實在不得不找一處宣洩口。

蕭墨索性一揮手,擡腳往外。

“走!那便隨本王去康王府走一遭,既是要擴建新府邸,事也多,少不得還需本王替他看著些,別叫旁人將本王這好兄弟給糊弄了。”

蕭寧正忙著和工部諸位大人商議爭論。

待蕭墨到了康王府,見他們尚在猶豫不決,自然對擴建處的構造又提了些新的意見。

他畢竟已是多年親王,齊王府也住得久了,自然能切身體會到哪些設計用了舒服,哪些則是雞肋。

經驗之談,再加上蕭寧對他本就有些盲目信任。

於是萬般指點之後,原先好不容易快確定的圖紙又變了模樣。

一小半是工部原先定好的,一小半是蕭寧想要的,另外一小半則是齊王蕭墨讓添的。

兩位王爺定下決議,十分滿足地相約回屋喝茶閑聊去了。

徒留工部的人站在當場,看著四不像的圖紙,一個頭兩個大。

不怕不懂的瞎指揮。

就怕不懂的和懂一點的一拍即合,非要讓全懂的聽他們的。

日暮西沈。

天色漸漸發暗。

晴了幾日的天又淅淅瀝瀝下起小雨。

但好在氣溫尚算宜人,著單衣撐著油紙傘從外頭走過,不僅不覺寒冷,反倒平添愜意。

宮外的府邸內,守衛的禁軍剛剛輪班。

近三日所需補給隨後送達,倒也沒什麽旁的物件,多是無法長期存儲的新鮮蔬菜。

東西被仔細翻看檢查,送貨之人亦不得入內,只在門外將東西卸下,之後便由住在裏頭的兩位皇子自行領取。

大門被再次關上。

一墻之隔,蕭衍如同死人般躺在床上。

短短幾日,他已苦不堪言。

膳食無人做,洗漱無人伺候。

他想過此事會很艱難,卻未曾想竟會難到這般模樣。

雖說當日那般對付小太監阿寶不過是演的一出戲,可膳房飯菜做得不合他胃口,叫人厭惡和嫌棄卻是真的。

而今這樣不合胃口的吃食都沒了。

當了多年太子,他根本不知該如何自理。

外間的動靜傳來,近三日的菜又送到了,可那又如何?

蕭衍忽然忍不住悶笑起來,他連生火都費勁,頭一天切菜時險些將自己的手給切斷,燒出來的菜更難入口。

蒸飯就更別提了,最後只能熬了些粥聊以裹腹。

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到了今日這番境地。

從前他明明那樣風光,高高在上,出身高貴是大梁儲君,別說想要什麽立時便能有,便是不想要的,也自有人舔著臉送到他跟前。

如今這算什麽?

算什麽!

蕭衍突然從床上翻身滾下,行至門前。

先前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再痛也比不上現今生存的艱辛和難堪,他彎下身翻看了一眼,菜色倒是豐富。

綠葉菜足有十來種,另有黃瓜萵筍等等,還配了些新鮮的肉菜。

好,實在是好。

臉色逐漸猙獰,他瘋了般將面前的菜扒拉開來。

一邊用力撕扯著,一邊洩憤般小聲嘀咕道:“送菜,送菜,讓本皇子衣食無憂,好你個衣食無憂!真是孤的好父皇,真是孤的好父皇!”

“從小到大,孤學的是治國之道,是朝政大局,是天下大事!如今卻讓我窩在這狹小的犄角旮旯,吃這些不知是什麽的破爛玩意!”

“憑何如此待孤!你們算什麽東西!”

他的聲音逐漸高亢,繼而埋下頭來,癡癡盯著手中的爛菜葉。

“為何要吃這些?”蕭衍頓了頓,突然笑起來,“送這些東西,不過是想讓孤不死,哪怕屈辱地活著,也要叫天下人讚揚你的大度。”

“可若是孤死了呢?那你的美夢可就‘啪’一下——破了。”

笑聲自胸腔發出,漸變漸響,他站起身來遲疑片刻,又倏地收斂了笑意:“不,我不能死。”

“老不死的惡毒東西,你不會就是想要孤的命,這才故意的吧?”

“從前蕭玉玨日日跟著孤,一心相助,你拿他沒辦法,只能依了他的意思讓孤好好的做太子,如今他背叛孤,卻正好如了你的意!”

“你想讓他做太子!你對付孤就是為了給他鋪路!”

蕭衍咬牙切齒道:“想得美,世人都道虎毒不食子,老東西為了自己偏寵的兒子,卻想了這樣惡毒的法子想逼死孤!”

“孤是堂堂太子!不就是睡了你的女人嗎?瞧著端莊高雅,到頭來卻在我面前千嬌百媚,哈!”

從前的畫面在眼前閃過,蕭衍只覺得有些恍惚。

“美人……”他口中喃喃,失魂落魄地丟下手中的東西站起身來,“什麽美人?根本沒滋味,還不如清倌叫人來得快活。”

“其實說來,蕭玉玨的模樣,去做個清倌倒是能成頭牌。”

“早知如此——”他嗤笑一聲。

卻也不知想起什麽,呆呆站了片刻,突然捂著頭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鳴。

這邊的動靜傳出,門外的禁軍只相視一眼,便回過頭,依舊看著廊外的雨發呆。

沒法子,自從聖上下旨將他重新關回此處,這位從前的太子殿下便時不時發出些古怪的聲音。

有時像是狼嚎,有時似是狗吠,有時朗聲大笑,偶爾又嚎哭不已。

他們最初也緊張,還會打開門去查看,結果卻被他瘋了般揪住又打又罵,甚至有兩回還險些被他闖出去。

時日久了,也就習慣了。

另一邊的四皇子蕭肅自然也聽到他的嚎叫,卻只冷笑一聲:“無能的廢物,除了如瘋狗般叫喚,還有何本事?”

因外間尚在下雨,蕭肅索性披了件蓑衣戴好鬥笠。

將地上的各色蔬菜肉菜一趟趟搬回屋內,至全部搬完關上屋門,才緩緩蹲下身。

先拿起一顆白菜,層層往內剝。

直至剝到最裏層後放至一邊,再拿起另一顆繼續。

如此這般剝了四五個之後,一張泛青色幾乎與菜葉融為一體的字條終於出現。

他下意識迅速揣進懷中,又警惕地往四周看過。

待確認無人。

這才緩緩打開。

窗外的細雨聲不停。

再加上不遠處蕭衍的鬼哭狼嚎,很好地掩蓋了此處的聲響。

蕭珩很喜歡這樣的天。

悠然坐在門前看著廊檐下連成珠線般的雨水,感覺四周都變得空靈,就連整個人都仿若進了仙境。

白日裏帶回來的貓膽子很小,此刻正縮在他對面的案桌下方,探出小半個腦袋暗中觀察。

林黎站在一旁,可謂鐵漢柔情。

“屬下從前真不知貓這麽可愛,您是沒見到,盆子裏頭倒了些羊乳,它喝得可來勁了,後來又餵了些切碎了的雞肉,吃得真香!”

“就是府中沒準備魚,待明日膳房去買來,做魚丸子餵它。”

蕭珩聽得好笑,回頭看他一眼:“是不是還得替它把魚刺給剔了?”

林黎瞪著眼:“那是自然!”

我還能茍到明天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