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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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春光正好,蕭珩本是興致勃勃準備大顯身手的。

如今卻出師未捷,就先被林黎打了一腦袋年糕——

準確說還不是年糕。

而是被砸得稀爛卻又沒能成型的糯米糊糊。

他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摸到用來打年糕的木槌,便被林黎一頓如同猛虎下山般的操作弄得滿身狼藉。

偏偏罪魁禍首毫不知情,還在踮著腳昂起頭到處找。

“年糕打到您頭上了?”

“哪兒呢,不應該啊,這怎麽會飛出去呢?”

蕭珩面無表情地指著自己頭頂,發冠連帶著頭發上多出了明顯的幾坨白色。

“這!頭上,你往天上找什麽?”

林黎的視線終於聚焦,知道闖了禍,一時急切地上前來要幫他擦,被蕭珩趕緊擡手止住。

“你別動!你有點嚇人……”

從旁喚了個正在看熱鬧的小廝替他稍作收拾。

蕭珩這才上前拿起另一根木槌。

“打年糕而已,真有這般難嗎?”

“你先待著,看本王為你示範示範。”

林黎不太確定地看他。

說實話,他家主子的確算是文韜武略,幾近全才。

尤其是這段時間朝中發生的幾件大事,主子處理得更是叫人欽佩。

足智多謀運籌帷幄,往往無需沖鋒陷陣便能決勝千裏。

可要說自己親自動手做吃食。

想到那明明步驟簡單卻害他吃吐了的酒釀,林黎總覺得有些不安。

但蕭珩已經一本正經開始動作,瞧著的確比他方才有條不紊。

節奏適中,力道平衡,並沒有東西亂飛出來。

林黎看看一旁正在做酒釀的廚子。

十分不解。

“我怎麽不行?我不也是照著你們所說,勻速用力提起放下,均勻捶打,可好端端的怎會飛出去呢?”

“你們先前並未提前過還會出現這等問題啊。”

“林老大,”府中的廚子也無辜,“咱們是說要勻速用力,重點在勻速,可您的重點都放在用力上了,且力道還那般大。”

“何況您使勁的方向不對,需得提起時輕,落下時重。”

“您看殿——啊啊啊!”

一個“下”字還未出口,就變成了提心吊膽驚心動魄的尖叫。

“哢噠”,輕微的響動。

蕭珩舉到半空的木槌突然斷裂,隨著他繼續捶打的動作瞬間起飛,帶著無數糯米糊直接砸向了林黎。

“咚”的一聲悶響。

在眾人或目瞪口呆,或不忍直視的表情中,林黎發出了振聾發聵地哀嚎:“嗷!!”

木槌滾落在地,發出一陣“骨碌碌”的動靜。

剛才還埋頭苦幹,自我感覺良好的蕭珩猛地停下了的手中的動作,無比僵硬地一點一點轉頭看向正舉在半空,只剩下一半零件的木槌。

在他身旁不遠處,林黎抱著腦袋嗷嗷叫著蹲在地上。

所有廚子下意識放下手中的活,全都沖了過來。

“林老大沒事吧?”

“方才好響的聲音,林老大的頭還成嗎?快看看腫了沒有,得去找些冰來敷一敷。”

“林老大還清醒嗎?”

有人拉著他比起五根指頭問:“這是幾?”

腦子裏嗡嗡直響的林黎晃晃悠悠擡起頭,一雙虎目中溢滿了淚水,滿頭滿臉全是白面糊糊,看上去可憐又可笑。

他楞了半天,才苦著臉哀聲道:“這不是幾,這是一個大巴掌,一個報覆性的大巴掌……”

眾人七手八腳將他扶起。

蕭珩怏怏地收回了手,略有些心虛地解釋:“失誤。”

“本王絕沒有報覆的意思,是這個木槌它自己——不是,這木槌究竟誰準備的,確定能用它打年糕嗎?本王根本還沒用力。”

林黎“哇”地一下,眼淚汪汪。

“您砸了屬下的頭也罷了,還要怪屬下做的木槌不好,會不會也太欺負人了?”

“……”蕭珩一言難盡地看向他,“這木槌你做的?”

他們之前突發奇想要做年糕,府中並沒有現成的工具,如今京城戒嚴,自然也不可能再去外頭請工匠。

蕭珩只提了一嘴,便沒再關註。

誰知林黎整日無所事事,竟自己做起了木匠活。

大約也因是頭一回動手,雖有一大幫人在旁指點——

況且指點的這幫人也皆不太專業,導致成品質量堪憂。

榫卯連接處有些松動,卡得並不那麽完美。

蕭珩剛打前面幾下時倒還好,待越往後用力越大,又有大量的糯米黏著,便徹底支撐不住。

面對自家主子無比關註的目光,林黎腦中的那根弦瞬間繃緊,不祥的預感霎時升起。

“您又要說什麽?”

之前無數次的經歷化作經驗,蕭珩張嘴剛要開口,就被林黎搶先無情打斷。

“等一下!您肯定要說屬下自作自受!您還是別說話吧!”

“……”蕭珩一楞,默默閉嘴。

不由心下反思。

難道他平日裏對林黎說話時嘴巴真的太毒了?

其實他只是想說一句“辛苦了”而已。

周圍亂七八糟嘈雜聲四起。

“先把林老大扶著到那邊歇會兒,也是不容易,習武大約都沒受過這麽重的傷,怎麽打個年糕打成這樣了呢!”

“這年糕還有用嗎?”

“有用有用!別亂動,快快快,還能救。”

“將中間沒弄臟的都撿回來,要不這一鍋做出來咱們分吧,”有人問蕭珩,“待會兒做一鍋新的,殿下再吃?”

蕭珩看著地上還冒著熱氣的糯米,想到今日一早信誓旦旦說“不能浪費”,他無力地搖頭。

“不,就這樣吧,你們吃得,本王有何吃不得?”

也有人嘻嘻哈哈忍不住笑:“林老大真是不容易,才剛嘗了做壞的酒釀吐那麽慘,又被打年糕的木槌槌了腦袋。”

“快去通報全府,最新消息,林老大又受傷啦!”

說話間,林黎的額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

不過蕭珩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

雖說不曾受傷,但當時那一下實在措手不及,飛濺而起的糯米漿也沒輕易放過他。

再加上最初發冠上的那塊本就沒能完全清理幹凈。

被風一吹,幾乎結成了塊。

打個年糕打出了兵敗如山倒的氣勢,蕭珩終於依依不舍放下了手中已經破損的工具。

“看來本王的確不是做這些的料。”

他招來不遠處的廚子:“還是交給你們來比較好。”

林黎坐那休息,有人已主動去找了冰來給他敷上。

好在他本就是個武人,不至於那麽不經打。

冰敷消腫之後塗了些藥,轉眼又是生龍活虎一條好漢。

蕭珩放棄行動回房沐浴時,就見他已不死心地又拿起了木槌,誓要與年糕抗爭到底。

關上殿門,林黎與年糕奮戰的聲音逐漸模糊。

蕭珩褪去外套和衣衫,將整個身子盡皆泡在溫度適宜的熱水中,緩緩閉上雙眼。

元宵夜發生的一幕幕,無意識地在腦中回放。

幾位皇兄的面孔,漸漸與曾經那個夢中最後的記憶重合。

無論是囂張的,膽怯的,茫然的,還是裝模作樣裝腔作勢的。

往後都會變成另外一張容貌相同卻神色不同的臉。

就好像眾人心中向來老實巴交的楚王蕭辭。

誰會料到他被戳到痛處時,也會露出那樣如狼似虎的表情。

其實得知那只貓的事的確是個意外,但也正因這意外,才叫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來。

在那個古怪的夢中,蕭辭順利主持科舉,卻鬧出了大事。

科舉舞弊案牽涉甚廣,父皇剛開始還派人協助他,幫他調查其中內情,可漸漸的也不知為何卻又懷疑起他來。

蕭辭被迫請辭避嫌。

彼時太子與淑妃一事因自己的參與,很快洗脫罪名。

雖因時間上的差錯沒能主持春闈,但在別的事上卻和從前一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穩穩占據著儲君之位。

局勢維持著表面的平穩,太子自然也不曾受傷。

而蕭珩被關了整整三個月才好不容易解除禁足,接到來自太子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嚴查蕭辭,務必抓到他擾亂科舉,販賣考題的證據。

他被關了許久,外頭發生的事很多都不清楚。

但他能夠順利解除禁足,卻全靠太子在父皇跟前求情。

蕭珩本就一心幫著胞兄,由此自然更加掏心掏肺,幾乎日夜不眠。

從蕭辭的外家沈國公府,查到他明面與暗地裏的手下數十人,抽絲剝繭順藤摸瓜。

本是為了查科舉舞弊的證據,誰料那日他與衛肆將蕭辭的其中一個屬下誘騙到酒樓,卻得到了另外的大消息。

那時朔上石一事並未像如今這般爆出來。

大梁與齊國通商並不新鮮,京城幾乎隨處可見各地的行腳商。

蕭辭便趁機與齊國互通買賣,販賣大梁禁藥,且已做了數年之久。

作為證據的賬本被他的屬下貼身保管。

又在酒醉之後全都吐露出來。

此事被父皇知曉,蕭辭險些以通敵叛國的罪名被仗殺。

不過畢竟是皇子,他到底沒真死。

可那些藥卻在大梁內部散播開來。

齊國也因此再次大賺一筆。

思緒逐漸回攏,蕭珩略有些煩躁地將自己整個兒埋進水面。

夢中臨死之前的窒息感幾乎瞬間襲來,不管不顧將他逼近無盡深淵,下一瞬,外頭吵嚷的聲音忽而將他驚醒。

他猛地站起身來。

水花四濺,白皙而不失健碩的身上,濕漉漉的水珠順著肌理緩緩滑落,憑添了幾分說不出道不明的張力。

所以在城墻之下,他與蕭辭所說的話自然不是他猜的。

如今便先將此事點明,一是對他的警告,要他再不敢對自己指手畫腳,二亦是為大梁百姓將來的安定著想。

朔上石被禁,按照齊國人的性子,定然會在其他方面想旁的法子。

他這個三皇兄,既膽大又膽小。

若無人發現,他恐怕能將這禁藥的生意做遍大梁。

但若他知道已有人盯著,那麽哪怕損失慘重,他都不會敢再染指。

蕭珩想到此處,不由又想起太子一事中被查出的銷魂散來。

那也是禁藥。

在夢中,齊王因此藥獲罪。

後來蕭辭販賣禁藥被查出,梁帝自然而然將兩件事聯系到了一起。

齊王被一貶再貶,太子則真真正正徹底洗清了罪名。

可太子與淑妃一事,真是因為他被人下了藥?

蕭珩忽而冷笑起來。

朔上石既與衛肆有關,也許旁人還不知曉,可他卻可以確定,那背後主使定是太子。

一國太子與敵國勾結,再利用對方傳遞的情報對付其餘皇子。

將腦子裏所有的聰明才智都用到了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上,也難怪從前的自己會被蒙騙。

從前的他太傻,太天真,總覺得此人畢竟是他的胞兄。

是所有皇子中唯一與他最親近的人,才會對他生出本能的信任。

他倒要看看,這一回,若父皇查出刺殺太子的正是太子本人,又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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