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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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2014年,八月底。

謝安在衛生巾刷牙。昏暗的燈光下照射下,鏡子裏的臉憔悴的可怕。

她十九歲,素面朝天,身上有種疲態。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謝安吐掉漱口水。

便利店最後一天的假期工。她已經買好車票了,後天下午的硬臥,去上學的城市,搖搖晃晃要走近24個小時。

謝安一邊換衣服,腦子裏計算著工資的事情。

高考結束的第二天她開始在附近的便利店簡直,到現在快要三個月。

今天會結工資,三個月的兼職工資,加上夜班補貼,算下來應該有六千左右。

拿到這筆前,這學期的生活費就有了。

謝安知道大城市的物價會更高。可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鄉的小城,對於外面的城市認識得太少了。

謝安換好襯衫,回到房間,把手機連著充電線一起拔下來。手機裝進口袋,充電線放進背包。

老舊的手機反應已經很慢了。本來就是親戚淘汰下來的替代品,謝安又用了快要兩年了,手機電池早就不行了,必須時時刻刻連著充電器。

謝安打算拿到自己的暑假工工資之後換個新手機。

眼睜睜地看著電池的數字從100變成95,她熟練地將亮度調整到最低,將手機放進口袋。

中午的時候,謝安拿到了自己的工資。

五千八,這是算上夜班補貼的錢。近三個月的時間,謝安早班夜班倒班,幾乎沒有休息過。

便利店的老板娘很喜歡謝安,謝安準備走的時候,她特意拿袋子把臨期的面包都裝給謝安。

按照規定,這些都要丟掉的。

謝安道謝。

謝安花八百塊換了新手機。

剩下的錢她存進了銀行卡。

從舊手機裏取出手機卡,換到新手機裏。

她坐在公交站臺的椅子上,把通訊錄裏的手機號碼一個一個移動到新的手機裏。

天色還早,她不想那麽早回家。

公交車來了,她沒上車。就看著車緩緩開走。

謝安站起來,朝著的臨街的店鋪走去。她在店鋪裏買了一份雞排和一杯奶茶。

尋常的時候謝安不吃這些東西。上高中的時候她的生活費很緊張,只夠吃飯。

今天不一樣。她自己掙錢了。

謝安回到公交站臺,重新坐在剛才的位置上。時間久了,她坐著的地方都沒那麽涼了。

街道上的人來來往往,車來車往。路燈亮起,霓虹燈閃爍,面前一輛又一輛的電動車行駛而過,帶著紅領巾的小學生在電動車的後座上有說有笑。

謝安站了起來,將垃圾丟進垃圾桶,慢悠悠地晃蕩。

著人行道邊緣的石磚向前,就和小時候一樣,保持平衡的訣竅是看向遠方,她的視線落在遠處,一點都不著急。

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

謝安說不清自己是不是舍不得這座城市,其實它沒什麽特別的,只是座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城市。

她要離開也不會發生什麽變化。

就這樣吧。

謝安呼出一口氣,伸手進口袋,摸到口袋裏薄薄的卡片。

新的階段,要開始了。

2015年。

周玙跟著師傅學技術的第四年,他肯吃苦人又機靈,老師傅將店鋪裏一般的活計交到他手裏,自己又張羅著國道邊上的汽修廠。

現在人們越來越有錢,越來越多的人家有了汽車。

他師傅說:“修車好,修車有前途,掙不了大錢,只要人勤奮點,養活一家人沒問題。”

這話說完,他想給周玙介紹對象。

是師傅村子裏的女娃,比周玙大一歲,也在小鎮上工作,在什麽工廠裏,聽說是很厲害的工廠,產品出口好多個國家呢。

師父說不清楚,但是周玙知道,小鎮裏只有一家還可以的工廠,是一家食品加工廠。

他稀裏糊塗地答應下,心裏也沒當回事。

反正就是往車底盤下一鉆,什麽事情都拋在腦後了。

師父說他,人勤快,能吃苦,就是太老實。

周玙想,他其實不是老實,他腦子不笨,就是沒有那麽多話說,他嘴笨。

嘴笨就手利索點,總是餓不著,至於什麽媳婦孩子,他真沒想過。

在工廠裏工作的姑娘是被師母領著來的。

師父去國道邊上的廠子去了,他在鎮上的鋪子裏。

小轎車的前蓋開著,周玙嘴裏叼著手電,正在檢查線路。

背後傳來師母的聲音嚇了他一跳。周玙慢慢轉過身,看到師母站在鋪子外,身邊有個年輕的姑娘,他從驚訝中緩過神來。

“小玙,你師父呢?”師母問。

“去廠子了。”國道邊上的修車鋪子比這裏規模大,算是小工廠了。國道邊上都是來往拉貨的卡車。

“你著急嗎?”師母走過來,“洗洗手去。”

“我馬上好了。”周玙沒反應過來,“車主著急。”

師母看了眼周玙,不知道是不是氣他不開竅,眼神從其他學徒身上一掃,機靈點的一下就明白了師母的意思。

“玙哥,玙哥。我來,我來。”

周玙的活被搶了。這下他再遲鈍也知道意思了,視線從那個跟隨著師母的女孩身上移過。

周玙低著頭,看著自己灰撲撲的衣服。

“楞了做什麽,我給你介紹一下……”

晚上吃飯,好幾道視線都在周玙身上晃。

他知道原因,只是埋頭吃飯,不說話。

師父終於忍不了了,開口詢問:“怎麽樣?”

“什麽?”周玙知道逃不過,垂著眼睛。

“沒看上人家?”師父著急得很。現在的小年輕和他們那個時候不一樣,出去逛街看電影什麽的,總之約會沒有這麽早回來吃飯的。

“不是。”周玙回想那姑娘的樣子,挺秀氣的,不過也只是這樣了。他們說了幾句話,也就幾句,然後就是沈默。

周玙猜對面的姑娘也是第一次被人介紹對象,也不知道該怎麽做,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被師母帶到附近一家咖啡店。他都沒喝過咖啡,對面的姑娘估計也是,他看到她抿了一口就沒再碰。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最後,他說結賬。準備付款的時候姑娘搶先了,

她付款了自己的那一半,周玙結了剩下的一半。

也可能是他做的不對。

反正一切都稀裏糊塗的,最後連聯系方式也沒有交換。

“人家姑娘沒看上你?”

“不知道。”周玙專心吃飯,聲音被米飯模糊。

“三棍子打不出個屁。”師父有些恨鐵不成鋼。

村子裏的姑娘算是他的本家,在一個村子裏,或多或少也沾著點親戚。周玙這小夥子他瞧著不錯,算是親上加親。

周玙低著頭,只吃飯,什麽也不說。

其實他覺得,這種事情,棍子是打不出來的。

要看緣分。

2016年。

稿費到賬的時候,謝安是懵的。

扣稅了,光稅就扣了六百塊。

這是她的第一筆稿費。

謝安又看了一次銀行卡裏的餘額,確定沒錯。

她站起來去小衛生間洗臉,出來之後又看了一次。

這一下她真的相信了。

手有些顫抖,謝安呼出一口氣,將借馮婷遠的那一筆轉過去。

她轉頭和準備和馮婷遠說。

“幹什麽呢?對面在我紅為什麽中單不過來啊?吃屎嗎?”

馮婷遠在打游戲。

謝安縮縮脖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過了一會兒,馮罵罵咧咧地結束了這句游戲。排隊的時間她照例看消息,微信頁面上的轉賬信息分外顯眼。

馮轉過身來看謝安。

她們之間有這個默契,她知道,謝安最難的一段日子已經過去了。

“我不玩了。”馮婷遠和語音對面的謝征說,“晚上你自己吃飯吧。”

說完她掛掉語音,退了游戲。

謝安那邊還在忙,她也沒有出聲打擾。舍友去參加社團活動了,現在就她們兩個阿宅待在這裏。

馮因為喜歡游戲,很少出去,謝安直接沒有參與任何社團。

阿遠遠:晚上請客。

馮轉著椅子,給謝安發微信。

謝安看到消息,回頭看到馮婷遠正看著她。

“吃什麽?”

“咱學校那個食堂最貴?”

“東八?”謝安不確定,只是回憶著舍友們的談話,說東八食堂的小竈價格不低。

“錯。”馮故作神秘地搖頭,“是西食堂的自選麻辣香鍋。”

謝安皺起眉頭。

“確定不是因為吃的多?”

“就吃這個。”馮婷遠站起來,“我要把你吃回解放前。”

她踩著拖鞋:“我去洗衣服,你有沒有要帶的。”

這是之前的習慣。學校的自動洗衣機一次要十二塊,馮每次都給謝安帶,一人一半。就算是現在好一點,習慣也難改了。

“我是淺色。”謝安說。

“我也是。”馮取出盆子裏的臟衣服,謝安站起來拿出自己的兩件半袖遞給馮。

“洗衣液呢?”馮婷遠問。

“我櫃子裏,你自己拿。”謝安回答。

“光吃麻辣香鍋不行。”馮婷遠走過來拿洗衣液,“怎麽著也得配上兩杯楊枝甘露。西食堂的自選裹面炸串也可以。”

“只要你能吃得下。”

馮把洗衣液拿出來。

“得了,你請客我肯定吃的下。”

2017年。

“小山和小海不打算上學了。”

嫂子的電話讓周玙沈默了很久,結束的時候,他在對面期待又忐忑的試探聲中應了下來。

“行,讓他們來我這吧。”得到周玙的話,那邊終於松了口氣。

16年年底,周玙離開了師父的鋪子。17年年初,他盤下了現在的店鋪。

整了小半年,生意還不錯,他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

小山小海來得時候,正是關鍵期。

就是不知道兩個人能不能吃得了這苦。

小山小海是五月初來的。周玙記得那時候正好是五一假期,火車站的人特別多,他在車站附近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停車位。

到出站口的時候,他兩個侄子已經到了,大包小包帶來一堆東西,臉上的稚氣還未完全褪去。

周玙好像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他不是什麽喜歡回憶過去的人,卻還是楞怔了片刻。

兩個侄子看著他,露出憨憨的笑。

周玙說什麽,大步走過去,替兩人拿過身上最重的行李。

晚飯是在附近的館子解決的。周玙嘴笨,說不出所以然,什麽既然不讀書了就好好幹他說不出口,最多是講講平日裏的安排。

其實也沒有特別的,早晨開鋪,晚上關鋪。

這附近只有這一家修車鋪,新新舊舊的小區卻有六七個,他們不缺生意。

可生意多,人手不夠,自然會辛苦一些。

周玙說了,但其實也沒說得多清楚。最多是把當年師父和他說的那些又說給了他的徒弟。

鋪子二樓是周玙盤下的住處,兩間屋子,以前剛好是自己住一間,另一間當做庫房。現在侄子來了,他提前把當庫房的那件清理出來給兩個小孩。租金要與不要都不合適,周玙想了想他每人一個月扣一百塊意思一下。

人情債難還,他想著等侄子們年紀再大一點,從學徒工的工資漲上去,就多扣一點。不是在意這幾百塊錢,是為了他們相處起來舒服。

離家多年他一個人習慣了,一個人吃住怎麽都可以,現在多了兩個侄子,估計是沒有以前那種日子了

半夜,他酒意清醒了一下,站在露臺上吹風。

五月初的深夜還遠遠算不上暖和,風裏帶著寒意。

他垂著頭,本能地摸向口袋,卻沒有摸到煙盒。

周玙也沒繼續找。

他的視線眺望遠處,對面新建起的小區亮著幾盞燈。

這地方的房子沒什麽年輕人買,房價也始終起不來的樣子。

周玙算了一下存款。

修車鋪的營收很不錯,不過那時候是他一個人。現在有了幫手,收入支出都有變化,要看幾個月才能得出結論,還不能著急。

可他二十七歲了。

算了。

男人轉身走進裏屋,拉上了窗簾。

明天還要早起開鋪。

2018年。

經過一段時間的掙紮之後,謝安還是決定離開這座城市,回到壓力更小的北方去。

從有這個念頭到決定,滿打滿算三個月的時間。

馮婷遠看著她打包行李,更多的東西被掛上了鹹魚同城。

從宿舍往出搬家的時候謝安就清理過一次自己的東西,現在是第二次。

她本來就少的隨身物品,這些更少了。

“護手霜要不要?”謝安翻出一個盒子。盒子已經開了,沒必要掛鹹魚了。

“我自己的還沒有用呢。”馮說,“你拿回去吧。北方比這裏幹。”

“行。”謝安把護手霜丟進行李箱。

“真要走?”馮靠在臥室門的門框上,攪合著早餐杯裏的麥片。

“是啊。”謝安將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打包起來。

她的衣物不算多,裝進行李箱就可以了。

真正麻煩的是那些書。

謝安的視線往書上一掃,皺起了眉頭。

“幫我快遞回去吧。”她看向馮婷遠,“這麽多我可拿不了。”

馮點頭:“給我個地址。”

“到時候我發給你。”謝安這麽說著,收拾東西的手一下都沒有停過。

馮還在原地,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因為實習公司的事情?”

“不是。”謝安站起來,“那算什麽啊,我沒有放在心上。”

謝安不覺得自己是戀家的人,上一次的事情只能算做個引子。既然這裏待著不舒服,換一個地方又能這麽樣?反正她現在也是其他人眼中的無業游民。

在大城市裏找所謂的歸屬感,這樣的事情,謝安不做,因為對她自己來說,沒有任何的意義。

“我只是想壓力小一點。”

謝安環顧四周。和馮婷遠合租的這套房子一個月都要花去近四千塊。兩年前,她甚至會因為一個月掙了五千的稿費而欣喜。

總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窮了太久的時間,她無法一下接受太大的變化。報覆性的消費心理持續的時間那麽短,她就又恢覆正常了。

和馮不一樣,馮是中產家庭出生的孩子,是家裏的獨苗,在這裏,她有家庭的支撐,而謝安一直在用她的本錢。

人非聖賢,一年兩年沒問題,如果把本錢耗盡,她不能保證自己的想法還能不能和現在一樣。

而且,她的工作不確定性太大了。

離開是很好的選擇。實在膩歪了,她還可以去其他的城市。

無依無靠不就是只有自由這點好處嗎?

“現在交通這麽方便,我想回來來看你就好了。”

“少扯,你肯定省不得飛機錢。”

謝安幹笑了兩聲:“那視頻不是隨時的嗎?”

“那不一樣。”

“得了,你結婚的時候我肯定回來。”

馮楞了一下:“誰說我要結婚的。”她低頭看著手裏的燕麥粥。

“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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