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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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意義◎

“紀 | 檢 | 委?”無波無瀾的聲音略微停頓了片刻, “嗯,很新鮮的描述。”

金色光芒裏,黑影的邊界似乎清晰了一些。

神不神明的還是其次, 最主要的是, 鑒於對方是自己的頂頭大領導, 伊西絲決定就不嘲笑祂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了。

機不可失, 伊西絲抓緊機會問道:“你知道雷米副主教和弗麗達嬤嬤的事情嗎?你知道的,還有雷米副主教和神女克拉拉的事,你肯定都知道。”燦爛金光中的高大黑影不置可否。

“為什麽你不允許神仆們擁有愛與 | 性?”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醒來, 伊西絲沒有廢話,趕緊將她心中的困惑詢問出口。

她有點著急,語氣似乎有點不禮貌, 不過神明沒有追究,祂只是平靜地闡述著事實:“我從未阻止他們做任何事。”

“啊?”伊西絲楞住了, “可是, 教會說,愛情與欲 | 望會影響神仆對神明的虔誠。”

神明反問道:“我為什麽要在意人類對我是否虔誠?”

這下, 伊西絲是真的徹底怔住了, 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覆述著每天吃飯之前都要背誦的要義, “但……但是,對神明的虔誠是將神仆和普通人區分開來的唯一標準, 神仆是感應到上天的召喚才……”

她也有點說不下去了, 對於一個幾個月之前還是堅定無神論者的現代人來說, 這些話聽上去多少有點封建迷信了。

神明說:“將人劃分為貴族、神仆和農民的, 是人類自己, 沒有人生來就是神仆。”

同樣, 對於一個幾個月之前還是堅定無神論者的現代人來說,伊西絲真的很難建立起對於神明的崇敬,她現在基本是把對方當頂頭大領導看待的,在聽完對方說話後,心裏幾乎是下意識吐槽道:“是啊是啊,沒有人應該生來就是農民,但你生來就應該是神明,當然隨便你怎麽說啦。”

該死的,祂又使用了真話buff。

“我聽得到。”

祂還貌似友善地提醒道。

“對不起。”

伊西絲立刻捂著嘴認錯。

神明重覆道:“你心裏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得到。”

伊西絲的第一反應是神侵犯了她的隱私權,不過也是,這個年代,連人 | 權都夠嗆,就別指望隱私權了。

“這一句,我也聽得到。”

神明再度提醒她。

神明的身影又清晰了一些,伊西絲終於能看清黑影的邊界了。

伊西絲一個頭兩個大,趕快把話題拉回去,試圖掩蓋她對神明不尊的妄舉。

“如果你連神仆墜入愛河的事都不在意,那我是不是可以大膽猜測,你也不會要求神仆徹夜懺悔、禱告、念經?”

神明不疾不徐地說:“人類懺悔只不過是為了卸下自己心中的負擔,並不是為了我;禱告純粹是為了表達自身的願望;至於經文,本身就由人類編寫,對我沒有意義。”

伊西絲覺得這個神明……怎麽說呢,和她想象中那種慈眉善目的神明出入略大啊……

“你是不是也沒有要求神仆統一穿灰土色並且必須蓋住腳踝的著裝?”

果然,祂回答道:“我不在意這種事情。”

伊西絲:“你沒有要求神仆一天只吃一頓飯,讓饑餓凈化靈魂?”

神明:“沒有。”

伊西絲狐疑道:“既然你什麽都沒有要求,為什麽教會說這些都是神仆的義務?”

“為了篩選、掌控,使人抗拒自身的本能、否定自己的價值,讓所有人的思想一樣的麻木,再以此去僵化更多的人。”毫無起伏的音調使祂的回答聽上去非常冷血。

伊西絲訥訥地張了張嘴:“那……”

不等伊西絲將問題問出口,神明就提前給出了回答:“為了給普通人編織出一個夢——即便你辛苦勞作一整年,依然無法填報肚子、依然沒有保暖的衣物蔽體,因為要給無所事事的貴族和不事勞作的教士上貢。不過你不用為此感到掙紮和痛苦,只要你老實規矩地按照他們劃定的軌跡結束一生,死後就能上天堂。”

說出這段話的神明並不帶任何好惡,也許,只有作為普通人類的伊西絲才會從中感受到難受和諷刺。

在片刻的沈默之後,神明先開口:“所以,按照你們人類的說法,這應該算是一個——”

伊西絲感覺到悲哀,她在這種悲哀中自主補充道:“非常可笑的笑話。”

神明想說的是不是這個詞,伊西絲不知道,厚重的鐘聲響起,她從一片白茫中清醒地醒來。

該起床了,做禱告的時間到了。

盡管伊西絲是所有神女裏第一個穿戴完畢的,還是沒逃過弗麗達嬤嬤故意找茬,不過弗麗達嬤嬤最近指望著伊西絲幹最重最累的活,所以當面為難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自以為小聲的抱怨,一刻不停,像揮之不去的蒼蠅,嗡嗡嗡嗡嗡。

伊西絲低頭穿鞋,“嗡嗡嗡……”

伊西絲整理床鋪,“嗡嗡嗡……”

伊西絲走向門口,“嗡嗡嗡……”

不止是找伊西絲的茬,所有神女都要遭受弗麗達嬤嬤無休止的數落,只要弗麗達嬤嬤在場的時候,沒有人敢多說一句話,整間屋子就像墓地一樣壓抑。

是很久很久之後,伊西絲才在恍惚中有點想明白弗麗達嬤嬤無盡怨念的出處。也許,她是說也許,曾經的弗麗達嬤嬤也是一位慈愛微暖的神女,只是年華老去,她無法直面,才不得不將對歲月無法紓解的恨意轉嫁到了年輕女性的身上。可是這種做法並不能讓她感到寬慰,

於是只能變得越來越刻薄,折磨他人,也折磨自己。

所有神女的晨起準備在揮之不去的“嗡嗡嗡嗡嗡嗡……”聲中進行完畢。

像弗麗達嬤嬤這樣的人,作為所有神女的首領,毫無疑問,是極不合適的,她既不能提供實質上的幫助,也無法提供精神上的力量。

所以是誰授予了弗麗達嬤嬤如此重要的職責?是誰有權力肯定弗麗達嬤嬤的能力?

伊西絲思考著這個問題,與其他神女一道從居住的地方慢慢走了出來。

門口的道路最近很難通行,道路經過了重新設計,所有計劃外的灌木叢全都要鏟除——

當然,是為了克洛諾斯小王子的盛大婚禮。

可是,婚姻神聖化當天,不僅新人不會經過這條路,參加婚禮的所有人連看都不會看到這裏。

所以這種大張旗鼓的舉動到底有什麽意義?

伊西絲忽然昨晚神明說過的一句話:“對於我來說,人、樹木、螞蟻……並沒有什麽不同。”

伊西絲只是一個弱小的人類,沒有辦法像神明那麽博愛,在她可能比較自我的認知中,人類的重要性還是遠高於其他生物的。

她看到了一個小花匠。

梯子不夠用了,幹活的花匠就踩在他瘦弱的肩膀上。

小花匠站得搖搖晃晃,咬著後牙槽鼓出了臉上的咬肌,眼睛都紅了,旁邊士兵仍然在大聲呵斥他。

三三兩兩經過的修士和神女都低著頭,無人在意。

伊西絲把神女壁室裏的梯子拎了過去,挨了弗麗達嬤嬤一頓罵之後,狂奔著趕到了大教堂。

今天是做彌撒的日子,教堂裏擠了很多人,伊西絲沖進門的時候差點撞到人,擡頭一看,是一位衣衫襤褸的母親,懷裏抱著一個小女孩,手裏牽著一個年紀大些的小男孩。

母親正在向雷米副主教傾訴著生活的重重苦難。

雷米副主教微微側著腦袋,像是在很認真地傾聽著,不時發出悲憫的嘆息聲,將手隔著手帕放在那位母親的頭頂上,說:“願偉大的神明大人保佑你。”

母親感恩地大哭起來:“謝謝您,您可真是一個好人!”

兩個孩子還不太懂事,好奇地左右張望著。

面黃肌瘦的可憐孩子,不知道已經挨餓了多久,或許,他們一輩子都沒有體會過“吃飽”是什麽感覺。然而他們的母親,將家裏僅剩的半袋粗麥粉捐給了教堂,她是全心全意地相信著,只要貢獻出僅剩的財物,就能為整個家庭換來神明的庇佑。

這種東西根本入不了雷米副主教的眼睛,其實他也不願意聽她翻來覆去的絮叨,他只不是偶然經過這裏,就被這位絕望的母親一把拉住開始哭訴。

雷米副主教沒有直白地流露出嫌棄,只是給了旁邊的年輕修士一個眼神。年輕修士立刻會意,

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粗麻袋,感激她的虔誠,再多說了很多遍“願神明大人保佑你”,反正不要錢。

伊西絲看得心裏很難受,說不出的難受,她沒有辦法提供更多的幫助,做不到也不願意打破這位母親的信仰,也許這是唯一能支撐她活下去的精神動力。

伊西絲沒有錢,最低等級的神女是沒有工資的,所以她只能去廚房提前領了今天的午飯,追出去給了那位母親。

母親只是掀起浮腫的眼皮,用麻木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兩片起皮的嘴唇僵硬地開合著,哭得沙啞的嗓音敷衍地說道:“謝謝你。”

感激程度遠遠不及剛剛感謝雷米副主教時的十萬分之一。

兩個孩子餓壞了,不等動作緩慢的母親動手接過,就一把將伊西絲的面包搶了過來,狼吞虎咽,似乎連嚼都沒有嚼就大口吞進了肚子裏。

伊西絲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為她自己這份微薄而無力的幫助而感到絕望。

她轉身想離開,小男孩膽子大一點,仍開母親的手追了上來,“餵!”

伊西絲被他叫住。

小男孩用難懂的口音和粗魯的語氣,朝伊西絲大聲叫喊道:“你還有沒有吃的?全部都給我!”

伊西絲看著他,一瞬間不合時宜地想著,神明看待世人,是不是也是如此的心境。

小男孩沒有受到過任何教育,不懂得什麽是禮貌,不懂得掩飾自己的目的,伊西絲從那種稚嫩的臉上,仿佛可以看見他往後灰色的一生,以及命運賜予的不幸終點。

伊西絲這才發現,她怨聲載道的神殿生活,或許已經站在這個時代成千上萬的普通人的頂端了。

小男孩什麽都沒有要到,疲憊的母親疲憊地拖著兩個小孩離開了這裏,與雷米副主教和弗麗達嬤嬤擦身而過。

母親慌忙脫帽,低下頭行禮。

伊西絲看見全是補丁的破帽,看見小男孩明顯不合身的卷了無數圈的長褲,看見小女孩破了洞的上衣。

她也看見雷米副主教頭上那頂鑲滿璀璨寶石的禮冠,看見弗麗達嬤嬤胸前純金的十字架。

伊西絲頓了頓,踮起腳尖望向遠處的聖壇,剛剛補凃過油彩的拱頂勾勒出精美的線條,美麗的彩繪玻璃窗折射出斑斕的顏色,厚重的紫色天鵝絨窗簾上用金線繡了邊。

不知道和神明聊天是否真的會具有某些哲學上的啟示效果,伊西絲第一次開始思考神殿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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