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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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宴會◎

即使安娜在路上做好了將會見到一大堆奇形怪狀史萊姆的心理準備, 在抵達史萊姆族群領地的那一刻,她還是懵了一會兒。

原來史萊姆不全都是大球,他們可以根據自我意願變化成各種形態存在, 安娜看到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片泥土, 都有可能是一只史萊姆。

最讓安娜感到震撼的, 是阿爾貝托家的那棵樹。

史萊姆不愧是時間海的大族群, 從雪峰到海岸,領地廣袤,阿爾貝托家在領地最中心的峽谷深處, 一棵巨大的生命樹撐起了整片峽谷,所有的史萊姆族群都圍繞著這棵生命巨樹而存在、棲息、繁衍。

安娜站在樹下,擡頭仰望著, 深深淺淺的藍色樹葉綴滿了樹梢,每一片樹葉都比她的身體大, 像呼吸一樣發著光, 當所有樹葉以不同頻率呼吸時,安娜仿佛能聽到一支無聲的歌, 連躁動的靈魂都沈靜下來。

阿爾貝托的父母就住在這株珍貴生命樹的最高處。

也對, 阿爾貝托是史萊姆的王子, 那他父母不就是王和王後?

哎, 不對,阿爾貝托的媽媽才是史萊姆, 所以應該是女王和她的王夫才對。

安娜常常會忘記阿爾貝托的王子身份——

就算想起來, 也並不覺得有什麽特殊的, 史萊姆的王子, 不還是一個討人厭的史萊姆嘛。

相比起阿爾貝托, 安娜認為他的父母要有趣多了。

阿爾貝托用一根粗壯的觸手將安娜托至樹頂, 為安娜介紹面前的一男一女:“這是我的母親美佧,這是我的父親迪克蘭。”

阿爾貝托的母親美佧,是一個看上去和阿爾貝托長得完全不像的白人。

只是一眨眼的時間,美佧忽然又變成一位深色膚色的女郎,她好像覺得很有意思,皮膚不斷變成紫色、綠色、粉紅色,還很興高采烈問身邊的丈夫:“你覺得我哪個顏色更好看?”

“橙紅色。”迪克蘭望著妻子,微笑著提出建議,“像日出的顏色。”

……真是沒有見過如此離譜的審美。

於是安娜只能面對著一個橙紅色皮膚的女人,努力做到面不改色。

安娜根據她以前的人類社會習俗,稱呼美佧為女王陛下。

“直接叫名字就好。”忽然又變成綠色的美佧笑盈盈地看著安娜,“你就是阿爾貝托的人類小珍寶?”

“……啊。”

安娜臉上的笑容緩慢消失。

她轉頭看向阿爾貝托,想讓他解釋——哎?人呢?

安娜低頭往下一看,哦,原來阿爾貝托窘迫到無地自容,一頭從樹梢上栽了下去。

發覺安娜在看他,阿爾貝托整個人趴在追雲者上,背對著上方,一動不動裝死。

安娜:“……”

“我們不要管他了,他摔不死的。”美佧熱情地拉住了安娜,朝下擺了擺手,“你就是安娜吧?”

“我是安娜,但不是阿爾貝托的小……”

安娜想為自己的清白辯解,說到這裏卻緩緩地吞咽了一下,那個措辭真是讓人起雞皮疙瘩,“珍寶……”

“噢好的,小安娜。”美佧姿勢奇怪地用兩只腳在粗壯的樹幹上走了幾步,然後低下頭仔細觀察安娜的兩條腿,感嘆道,“你們人類可以一直用兩只腳走路,真是了不起。”

“變回去吧。”迪克蘭笑著勸妻子,“沒關系,我們的人類小珍寶會理解你的。”

安娜想起阿爾貝托曾經說過,迪克為了讓她感覺到好感,特意換上了人類的外形,想來美佧應該也是。

美佧變回了原型,和阿爾貝托的原形很相近,有很多張牙舞爪的足肢,像深海大章魚,皮膚是帶著一些清冷灰調的白色,接近月光的顏色。

“你們聽說過我嗎?”安娜好奇地問道。

“我們可以分泌一種信息素,相隔很遠也能感受到同類的近況,怎麽形容呢……有點像你們人類的信件吧。”美佧本來很正經地說著話,話鋒一轉就開始拆兒子的臺,“阿爾貝托常常向我們傳遞你的信息,他說你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兇悍的人類。”

“美佧!”氣急敗壞的阿爾貝托回來了,急切地想阻止母親。

安娜抱著手臂,斜著眼睛看他。

“看……看什麽看。”阿爾貝托往後退了半步,猛地又挺起胸膛,“像我這麽誠實的人,說的都是實話。”

又變回橙色的美佧適時插話道:“他還說,你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愛的小東西。”

安娜眼前一黑,猝然失語。

沒什麽好說的,她有點想死。

死之前,要先把阿爾貝托打成章魚餅。

剛剛還信誓旦旦說自己誠實的阿爾貝托立刻改口道:“當然有時候我也會說謊。”

美佧再接再厲道:“安娜,阿爾貝托說你是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他私底下跟我們稱呼你為毛毛。”

安娜:“……夠了。”

她現在應該已經臉色發黑了吧。

為了不在初次見面的阿爾貝托父母面前留下暴力狂的印象,安娜暗暗在心底發誓,等見完他們,她就要找一個沒人也沒史萊姆的地方,把阿爾貝托狠狠揍上一頓。

“安娜,你認為這個稱呼有點讓人反胃是不是?”阿爾貝托的爸爸不愧是親生父親,第一時間替安娜吐槽,“老實說,其實我們也覺得有點……”

阿爾貝托已經重新逃回了樹下,隔著遙遠的距離憤怒朝父親大喊道:“你叫我媽寶貝小南瓜的時候怎麽不覺得反胃?!”

安娜目光呆滯地看著橙紅色的史萊姆女王:“……夠了,真的夠了。”

毫無防備被揭穿小秘密的阿爾貝托在樹下大喊:“我也覺得夠了!!!”

*

除去與阿爾貝托有關的尷尬部分,安娜認為,和阿爾貝托父母的初次見面算得上是一次愉快的經歷。

她已經很久沒有和什麽生物交往過了,在時間海世界談不上什麽社交,在以前她生活的世界裏,社交往往是一件令人疲憊的事。在安娜的概念中,拜訪別人的家庭總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提前很多天就要開始籌備服飾和首飾,到了正式拜訪的那一天,她需要始終保持優雅的姿態,從地位最高的人開始問候,賓客之間光是互相念頭銜就要念很久,好不容易等念完頭銜了,說什麽話做什麽動作都有成文或不成文的約定,全程繁瑣又乏味,遠遠沒有與阿爾貝托父母的交往這麽隨意有趣。

為了慶賀阿爾貝托“毛茸茸的小東西”第一次來史萊姆領地游玩,阿爾貝托的父母還特地舉辦了一次宴會,邀請了……按照安娜的理解,應該算是阿爾貝托的……親屬?因為史萊姆不由母體生產,而是由生命樹的孵化器孵化,所以理論上來說,所有的史萊姆都算是和阿爾貝托共享過同一個孵化器的親屬。

這是安娜這輩子經歷過的最輕松的一次宴會了。沒有座次的講究,甚至連座位都沒有,隨處可見的草坪和樹枝藤蔓甚至其他史萊姆都可以是座椅,誰都可以隨時參與,誰都可以隨時離開,客人會自帶食物和酒水,地位最高的阿爾貝托媽媽也沒有說冗長的祝酒詞,大家各玩各的,沒有任何規定,自由的香氣縈繞在生命巨樹四周。

安娜把阿爾貝托暴揍了一頓之後,命令他變成史萊姆,然後把阿爾貝托當成野餐墊,躺上去吃吃喝喝。

她還盛情邀請了兩只鼴鼠,只有與主人差不多沒心沒肺的彩虹跟著她爬上了阿爾貝托,追雲者只選擇在旁邊守衛未婚妻。

對於安娜的這種安排,阿爾貝托當然是抗議過的,只是每當他剛開始表露不滿的情緒,安娜就問他:“你為什麽叫我毛毛?”阿爾貝托立刻整個球漲紅,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繼續當一塊沈默的餐墊,過了沒一會兒,他就會變成一塊滾燙餐墊,並且在安娜的嘲諷下開始罵罵咧咧。

作為尊貴的史萊姆王子,阿爾貝托原本是堅決不能接受這樣的侮辱的,可是安娜會躺在他身上滾來滾去,阿爾貝托想來想去,又感覺當一塊野餐墊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總之,情況就是這樣,安娜趴在阿爾貝托身上,時不時吵幾句架。美佧和迪克蘭從不插手,就在一邊笑瞇瞇地欣賞,順便還時不時向安娜回憶一下當初他們戀愛的美好時光。就連有時候安娜實在氣得太厲害,沒忍住上手狠揍阿爾貝托,他們也從不幹預。

安娜感覺很神奇。

她從來沒有在她的父母身上感受過類似的不約束的自由,從懂事開始,安娜就感覺自己像是一件亟待出售給王室的商品,可以做什麽、不可以做什麽,都是價目表上明碼標價後的商品介紹。

除此之外,她也見過很多父母,從子女身上拼命汲取作為年長者的權威,渾身上下都充滿著令人恐懼的控制欲,他們想看到的是無條件的服從,無形的強壓永遠是籠罩在家庭上空的烏雲。

然而,在阿爾貝托家,以及其他任何一個史萊姆家族中,家人之間不是從屬關系,不是依附關系,相互之間沒有必然的責任與義務,更像是好朋友,或者僅僅是普通的朋友,相聚時就快快樂樂相聚,分開時就自自然然分開。

比起血緣,或者法律關系的羈絆,史萊姆們似乎更強調“自我”。“我”,比其他所有社會關系都更重要。

這裏的一切都讓安娜感覺很新奇,也很有趣。

是一個思想非常前衛的社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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