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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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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場雨

“那天的心跳就是鼓點,這支曲子是給她的。希望有一天,她能以另外一個身份聽到。那時的她,願意吻我。”

腦海中瞬間炸出這句話。

可張曉暨口中,那個人早已不在,又作何解釋。

是不在身邊,還是永遠離開?

但凡看到這樣的物件,如果還不明白暗藏的心思,都是在裝聾作啞。

她甚至還猜測邱郁野和莊青衡之間的故事,很難想象當時邱郁野聽到後的心情。

是啼笑皆非,還是無可奈何。

……

收到邱郁野的微信回覆已臨近下班,她大半日魂不守舍,張曉暨問不出結果,還偷偷發信息想從邱郁野那裏打探消息,後者三兩句交代清楚,只說一會兒過來。

按照慣例,張曉暨讓鄭正佳先備著一份主菜三,被穿過後廚的耿舟聽到,敏銳地問:“現在就有人來了嗎?”

“邱郁野要過來,給他做的。”張曉暨漫不經心地回答。

耿舟眉心皺起,拽過正準備開火的鄭正佳:“不能再吃這個了。”

語畢,三人皆一楞。

鄭正佳一頭霧水:“啥情況,合著咱這主菜被查了?”

“你小子盼著我點好行不行。”張曉暨拍中鄭正佳的後腦勺,視線瞥向耿舟時,浮起玩味的笑,“去了一趟花田,又是送藥又是護短的,怎麽,有戲?”

耿舟不覺有錯:“他明明吃菠蘿過敏,你每次還縱著他。”

張曉暨被她教導似的語氣逗樂:“他那性子,我要是不做,他能去別家點十份。”

“他還想以身治療這過敏原不成。”

“我有分寸,他心裏也有數。”張曉暨倚靠白墻,悠然回應,“每次他那份我都少放菠蘿,就意思意思,看著有那麽回事,也沒敢讓他多吃。”

鄭正佳完全連不上主線,撓頭問:“那我還要不要做?”

“不做。”耿舟直截了當。

張曉暨聳肩一笑。

“今天怎麽回事,回了一趟C大附醫,整個人飄忽一天。”張曉暨上下打量,“聽說你撞上邱郁野搶救120患者,嚇傻了?”

“我見過的還少嗎?”耿舟撇嘴。

張曉暨“哎”了聲,雙手插兜走向前廳:“那就是沒見到阿野,心情郁悶?”

見到怕是更悶。

“您老就別瞎猜了。”耿舟深感頭疼。

她想起不久前和邱郁野的聊天信息。

邱郁野:來過了?

耿舟:嗯,在門口看到你了,有創傷骨的患者下120。

雖然方才已經留言解釋過打翻水的事,她還是多提了一句。

耿舟:你看看病歷記錄本幹了嗎,我不該亂挪你桌面的東西,抱歉。

發了個“我錯了”的表情包。

邱郁野:小事。

邱郁野:用了抽屜裏的紙巾?

耿舟靜了一分鐘。

耿舟:嗯嗯,都給你放好了。

她想岔開話題,又提到包裹袋裏過敏藥的事。

大約過了五分鐘,他才回覆。

邱郁野:謝謝。

耿舟如釋重負,回了個不客氣的表情包,終止對話。

……

耿舟刻意避開邱郁野來的時間,趁張曉暨不註意,繞進後門溜走。

她暫時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二人之間的關系,也不知道那張照片究竟被他藏了多久。

重逢的驟雨夜晚他曾在詢問她與莊青衡的關系後說了“九年”,是他們三人相識的九年,她和莊青衡斷續的九年,還是別有深意,她無法斷定。

當天夜裏,她迎來意料之中的失眠。

隨後的幾天,邱郁野沒有再找過她。

***

昭遠一中的校藝術團葛祁老師曾在C大附醫住院時遇到耿舟,二人恢覆聯系後,她拜托耿舟在藝術節當天給學生化妝。

時隔多年,耿舟再踏上昭遠一中的土地,曾經的記憶就像膠卷影片轉動播放,一幀一幀在眼前浮現。

葛祁感嘆一晃近十年,對耿舟的印象倒是清晰。

臉蛋純,聲音甜,人也知書達理,雖然這樣類型的學生在藝術團裏比比皆是,甚至有更為拔尖的,但說起耿舟,葛祁滔滔不絕,有很多事連她自己都忘了,想不到老師還記得如此清楚。

耿舟受寵若驚。

葛祁看著耿舟有條不紊替學生化妝的背影,笑嘆道:“你們都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耿舟專註在妝面上,下意識說:“當然能回,就是沒個由頭,心裏總念著。”

……

這棟德藝樓一直未變,游泳館、體育場、舞蹈室、音樂房都在這棟樓裏,多年來也成為昭遠一中招生的特色招牌,讓學生成為人格健全,自主發展的現代人。

德藝雙修,厚德育人。

德藝樓有一條長廊連通教學樓,學生自由穿梭在學術和藝術兩片天地裏,舞蹈服和校服的交叉碰撞,讓人禁不住回憶起從前。

從前,走廊盡頭的大廳空地,有一架可供人自由彈奏的鋼琴。

她曾經在那裏,聽過最動人的鋼琴聲。

琴聲?

等等……

耿舟懷疑是記憶裏幻想而來的錯覺:“葛老師,走廊盡頭那架鋼琴還在嗎?”

“一直在。”葛祁讓藝術團隊長帶隊進禮堂彩排,隊員們魚貫而出,“這是老師和學生們共同的回憶,哪裏都在變,就這棟樓,那架鋼琴一直沒變。”

耿舟猶豫地問:“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彈?”

琴聲太遠,輕得就像穿進十年前的平行時空。

“應該是他。”葛祁一拍手掌,撿過包出門,“走,咱們去看看。”

耿舟收拾物品的手頓了頓,還是跟上前去。

踏上那條長廊,過去的自己和現在交叉重疊,她仿佛看到曾經的同學在身邊奔跑而過,追逐打鬧,並肩抱書。

盡頭處有熟悉的身影,有一個笑容清朗,向她招手;有一個只看到側臉,在和其他同學交談,她定在走廊中間,那個人眼眸轉動,平靜地朝她看來。

一陣風刮過,她的長發飄起迷住了眼,白色的裙擺被吹鼓,像展翅欲飛的白鴿。

原來那天也起風了。

“學生們選的,曲名叫《起風了》,我聽著曲調覺得不錯,很有回憶的一首曲子。”葛祁止步於七八米外,微笑凝視彈奏鋼琴的人。

耿舟慢步而來,停在她身側。

三十左右的男人,高瘦清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衣,鼻梁上架著一副無鏡框的眼鏡,整個人冷調得和襯衣的顏色完美融合,但指尖流瀉的音符悠遠又悵然,深情又隱忍,每一個音符都被寫下故事,印在黑白鍵上。

這個人太像程岸。

十幾年光陰逝去,所有人都在長大、變老,唯獨他停留在十九歲。如果他還在,也該是這般模樣吧。

耿舟安靜地聽著別人的故事,心中卻好似缺了一塊。少年孤月沈水般的眼眸在她的腦海裏一閃而過,心下惴惴的,沒由來的悶。

“今天合唱團伴奏的老師,成愈。”葛祁湊近耳語,“當初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把他請來。”

“成老師在哪所學校就職?”

葛祁搖頭糾正:“是成醫生,他是省人醫血液科的主任醫師。”

她挑眉瞅著葛祁。

後者讀懂她的眼神,笑道:“也是咱們昭遠一中出去的,前年迎新晚會邀請過幾個優秀校友回校演出,他也在。應該是2002級的學生,他那屆咱們學校出了兩個全省前十,他是其一,還有一個是高考狀元……”

葛祁皺眉,一時想不起來。

“程岸。”耿舟輕聲道。

“嗯?”

“2002級昭遠一中的高考狀元,程岸。”她說。

“你還記得。”葛祁驚詫笑了,“以前你們班主任老劉總讓你們去看歷年紅榜激勵人心,看來是印象深刻啊。”

耿舟陷入沈默。

這位成愈醫生,會認識程岸嗎?

***

琴聲戛然而止。

拐角的教室裏,走出一個人。

“還是來了。”葛祁意有所指,微笑著直視前方。

耿舟垂下的手指輕攏,心跳停了一拍。

十年前的少年也曾坐在這架鋼琴前,眉目幹凈,極致清塵,還是一樣內勾外梢的眼,只不過目光比以前更深沈,更靜遠。

十年後的今日,他穿著白色極簡的寬松T恤,黑色休閑褲,手腕上依舊是那塊銀色的表,坐在鋼琴前的樣子,像極了從前。

他沒註意到這處,接著成愈的曲子彈完後半段,那種如臨茫茫月夜的感覺撲面而來,她仿佛置身他的領地,想去追頭頂那輪月,卻不慎沈入水底。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葛祁的掌聲響起。他側頭尋聲看來,目光對上穿著白裙的她時,不由地頓住。

多日未見,兩人都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彼此。

“葛老師。”邱郁野起身叫人,又平靜地看了耿舟一眼。

“還以為你不來,看來還是成愈比我有面子。”葛祁作為中間人,給三人作了簡單的介紹,又看向耿舟,眸中竟帶著期待,“你和郁野也很多年沒見了吧,還記得嗎?”

耿舟張了張唇,還沒回答,葛祁又指著前方:“當時你倆就在這,一個人彈一個人唱,我可是記憶猶新。”

對耿舟而言何止記憶猶新,她對昭遠一中最深刻的回憶,有一半來自於這個走廊大廳。

始終沈默寡言的成愈聞言也難得微微一笑:“搭檔?”

顯然是在問邱郁野。

“一個意外。”邱郁野言簡意賅。

確實是個意外。

當年他們校藝術團合唱節目定的伴奏是邱郁野,一位有單人歌詞的主唱在比賽前吃了顆楊桃,意外嗓子啞了。耿舟臨時頂替,抱佛腳苦練一周,當時邱郁野和葛祁天天陪著她,音樂教室關門後就在走廊練。

“我還有當時的視頻。”葛祁說道。

“比賽的嗎?”耿舟問。

“不止比賽的。”葛祁意味深長地笑,“還有你們練習時唱的那首。”

耿舟疑惑,下意識看向邱郁野,直接撞上他凝註她的眼神。

邱郁野提示她:“應該是驟雨夜那晚,等雨停時的那首歌。”

耿舟終於記起。

那晚電閃雷鳴,大雨傾盆,仗著第二日是周末,他們練到夜裏九點,等雨停時在葛祁的提議下一彈一唱搭檔“演出”。

起初還羞澀尷尬,想著邱郁野性子冷淡,以為他會直接拒絕,誰知那天連反對都寡言少語,沒直接表態。後來借著雷雨交加也不知哪兒來的膽子,挑了首覺得十分應景的歌。

但那句“真希望雨能下不停”,不知又是誰的心聲。

……

葛祁上下打量二人:“你倆今天跟約好似的,穿得也很搭。”

一個白體恤,一個白裙子,青春得像從校園海報裏走下來的一樣,加上又有少年時的同窗情分在,葛祁若有所思的眼神慢慢有些變味……

成愈看了眼腕表,提醒葛祁:“一輪彩排準備開始,我們先過去候場。”

“光顧著敘舊了,”葛祁一拍腦門,朝耿舟二人交代道,“小舟幫我去教室看看還要不要收拾,一會兒你倆一起到禮堂來,給你們留了座。”

說完便和成愈匆匆離開。

耿舟早就想問:“葛老師單獨找過你?”

邱郁野沈吟道:“算是。”

“她先前有問過我,正好我和成愈在一塊,就一起過來。”

他垂眸看她,走廊上對視的那一眼,恍惚回到了第一次見她的時刻。

只不過那時的她穿著校服,今日的她穿了一條素凈的白裙,袖口是蝴蝶結設計,小V領貼合脖頸線條,手腕上纏著一條細細的銀鏈,簡約、幹凈、大方,素得猶如高山嶺上的雪,卻比任何姹紫嫣紅都引人註目。

“回教室嗎?”邱郁野見她不言不語,又問。

耿舟瞥了眼教室:“我都收拾好了,剩下的都是藝術團的東西。”

邱郁野點頭,眸清似泉:“想不想唱歌?”

耿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鋼琴,倒吸涼氣:“葛老師都走了,你還要嚇我。”

“聽你彈吧。”她快速打消他的念頭,“想不到這麽多年了,你寶刀未老。”

他難得輕輕彎唇。

這一笑,耿舟好似聽到有飛鳥在頭頂撲棱展翅,而他已坐在鋼琴前:“想聽什麽?”

“無關曲目,你彈就好。”耿舟誠摯回答。

邱郁野靜了一霎。

無數與他相關的片段堆砌成城墻,他的心願被束之高閣,連帶著那張撕裂的照片,讓人控制不住想去看墻後的他。

一首從未聽過的曲子,流淌在只有二人的走廊。像球場上沒遞出去的那瓶水,晚霞裏一前一後的身影,喊樓時沒叫出的名字,謝師宴上那杯欲言又止的酒。

鏡花水月,美好易逝。

但這些沒完成的回憶,似乎一開始就不打算進行,而是保留著最後一絲遺憾和期待,即便不知道結果,也能在自己的夢裏圓滿。

“耿舟。”

她回過神來時,聽見他的聲音。

耿舟虛虛一笑:“你真的很厲害,我都聽入迷了,不過這是什麽曲,以前沒聽過。”

“沒有名字。”邱郁野合上琴蓋,“你願不願意替它想一個。”

她頓悟:“這是你的原創?”

“又嚇到你了。”他記著她的口吻,同她玩笑。半晌,笑意漸斂,“上次那件事呢?”

耿舟不明,問他哪件事。

邱郁野立身而起,慢慢靠近她,還是停留在半米處的禮貌距離,低聲問:“錢夾,嚇到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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