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犧牲

關燈
犧牲

李世民並沒有很快給出答案,更準確的說在中書舍人上書的當日他就好似沒有收到這樣一封奏表一樣,全然就是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這樣的態度倒叫朝臣琢磨不明白了,一邊惶惶不安以為自己的名字幸運地沒有遞到李世民跟前,一邊戰戰兢兢地埋頭苦幹,倒是出乎意料地讓這段時間的處理朝政的效率更近了一步。

不同於對李世民在軍中的行事作風只了解個大概的大臣,一些早早便在洛陽一戰過後領教過李世民敲打的武將自然是看得清楚,不過他們也都默契地住了嘴,這種輾轉反側的不安,他們嘗過,這幫真切勾搭外族比他們做得更過的人怎麽說也得嘗嘗吧?

不過這樣的日子倒也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同蕭皇後與揚政道這兩個隋朝正統的牌坊前後腳入朝的就是李世勣於白道大破頡利的捷報。

在自家地盤被接連挫敗的頡利已然是被打懵了。

他不知道唐軍究竟來了多少人,也不知曉他的後路是不是還埋伏著唐軍,戰爭戰爭,除卻後勤消息軍報同樣重要,偏偏他全然跟個睜眼瞎無疑,對唐軍的動向一概不知,這下子是再也拖不得了。

頡利連中途收攏大軍都不想做了,只領著最為信任的數百親衛精銳一路奔逃,猶如喪家之犬一般狼狽跑到了陰山以北的鐵山。

所幸這個地方漢人踏足不多,地形覆雜,尋路也要好些時間,正正好能緩一緩頡利驚懼的情緒讓他站穩腳跟思索接下來該如何。

只不過頡利雖說在鐵山再度設立牙帳,但是這個時候的牙帳也不過是口頭說說而已,只搭了個最為簡陋的營地。

畢竟李靖的速度太快了,他的籌謀也實在是太準了,短短兩戰直接打散了頡利這些年下來好不容易跟隨中原王朝建制組建起來的本就不穩的大軍。

頡利躲在鐵山,幾乎每天都會收到在定襄附近的突厥大軍被唐軍給生生分割包圍的敗報,沒有了指揮的大軍不過是一盤散沙,人數再多也全無作用。

心痛心焦恐懼,種種情緒一朝湧上心頭,頡利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安穩睡上一覺了,睜眼閉眼都是李世民和李靖囂張的面容。

他想要南下救援,可是如今的情況南下無疑送死。

他想要跑到更加往北之地的大漠,唐軍畢竟是長途遠征,光光一個後勤補給就是大問題,只要他躲得好未嘗不能生生將唐軍給熬過去。

但是……此刻北上的必然結果就是放任唐軍在定襄附近大肆劫掠,就算人跑得掉,牛羊又如何跑得掉?

如今還是冬日,本就糧食短缺,難不成要殺馬取食嗎?就算殺馬又能殺多少呢?到最後還不是活活餓死的命,那麽於突厥而言這也無疑是一道沈重的打擊,元氣大傷。

更何況北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薛延陀和與他素有仇怨的阿史那社爾,前有狼後有虎,頡利掙紮猶豫了好幾日,終是下定了決心,最後的機會只在李世民身上。

他如何甘心偌大的一個突厥汗國敗壞在他手中?

從先前可以隨意插足中原戰爭到如今的連活命都是勉強,他又如何會承認自己或許會成為一個亡國之君?

他要求取這最後的一線生機,他要再拖一拖唐軍的步伐消耗唐軍的補給,他要熬過這風雪彌漫的冬日迎來水草豐茂的春夏,他要這突厥在他手中繼續延續,所以……求和稱臣也好,割地賠款也罷,頡利的使臣再一次星夜奔馳趕往長安。

他們突厥連年天災,唐朝也是同樣的,如今的唐朝如今的李世民恐怕是根本不願見到僵持長久的戰爭的。

他在賭,賭一個李世民退兵的可能性。

以國運做賭,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長安。

接連兩次的大獲全勝一掃這段時日以來朝廷上下忐忑不寧的陰影,李世民大喜之下再度設宴。

然而更加叫唐朝揚眉吐氣的卻是頡利使臣也恰好於設宴當日抵達長安,這般伏低做小的姿態,便是叫難得出席一次宴會的太上皇李淵都是滿臉開懷的,一口一個二郎叫得親切,似乎他們二人之間從未有過齟齬。

面對突厥的請和,五品以上大臣本就在,本來一個熱鬧的晚宴瞬間成了太極殿朝議現場,眾人一邊喝酒吃菜一邊分為了兩派。

一派由宗室中輩分大的李神通為首,懇請李世民接受突厥的請降,另外一派自然是由侯君集為首,直接駁回了使臣的投降,認為蠻夷之人不可信,自當乘勝追擊一舉剿滅突厥。

李世民不緊不慢地吃著酒笑瞇瞇地聽著底下的議論,最終拍板同意接受突厥的請降,至於要派出交涉的人選也當場指定是早在貞觀初年便前往過突厥的唐儉。

這場晚宴直直鬧到了後半夜眾人才散去,李世民應當是真的很高興,期間甚至還提出了擔憂李淵年邁行走不易要親自送李淵歸去,倒是李淵仿佛被嚇到了一般,撐著笑容連連拒絕。

李世民也就沒有堅持,只是等人差不多散盡後他才晃晃悠悠回了自己的寢殿。

而後出乎意料的,李世民除卻下了這個命令後再無其他動靜,就仿佛是忘記了唐儉一般,也獨獨在三日後唐儉出發的前一日他召人入了宮。

等忙完朝政後他快步入殿,眼皮子一擡果不其然瞧見了此刻正安安靜靜坐在下首的唐儉。

“來得倒是早。”

唐儉失笑道:“陛下既然擇了臣,想來也應是有話要囑咐臣的。”

“猜得倒是不錯,你這應當叫做簡在帝心。”

聽著李世民半含玩笑的話語,唐儉的眉眼愈發柔和:“臣這一趟去恐怕是危險萬分的。”

說著唐儉起身一字一句道:“臣自幼欽佩縱橫往來之術,自然也是明白何謂韓信滅田橫之策。”

白道。

“韓信滅田橫?”

杜懷信一面跺著腳抖落身上的積雪一面下意識脫口而出。

李世勣擰眉沈吟了片刻這才點了點頭:“子諾你不說我還沒發覺呢。”

李世勣看向李靖:“是啊總管,頡利雖敗,但是我們如今的軍隊也不多,在頡利與突厥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可以一一突破大軍,但若是時間拖久了叫頡利發現我們如今不過孤軍深入,只怕會有麻煩。”

“到那個時候他再收攏沿途軍隊,走渡磧口,保於九姓,深入漠北,道遙阻深,便再難尋他的蹤跡了。”

“既然陛下已然下了令要叫他唐儉與頡利和談,這不就是一個最好的機會嗎?”

“今日陛下下令唐儉前往頡利牙帳之初談判,這頡利定然是會放松警惕,而且唐儉還恰恰能助我們輕易尋到牙帳之路,我等隨後突襲出其不意,自是能不戰而平賊矣。”

杜懷信聞言倒是想到了一刻鐘前跑死了一匹好馬才趕到白道的信使,前頭如今陷入了尋找頡利躲藏之初的麻煩,不料後頭李世民當即下了令同意了頡利的求和。

只是奇怪的是,理應同這封調令一起下來的大軍按兵不動的詔令倒是不見蹤影,這般看來李世民的真實目的也不是同意頡利求和。

只是……聽著李世勣這毫不猶豫拋卻唐儉的話語,杜懷信的表情有些古怪。

不過杜懷信不知在想什麽到底沒有開口,倒是同為李靖副手的張公謹怔了怔急切道:“這委實不妥,先不論陛下已然下了詔書接受了頡利的投降,就是唐公好歹乃武德年間的老臣,若是趁著唐公在頡利牙帳突襲,這將唐公的安危置於何處?”

張公謹說得急了猛然咳嗽了幾聲,他不是不想要一舉討滅突厥,只是若是這要犧牲一個無辜的唐儉,卻並非他的本願。

李靖沈默了片刻,再度開口時語氣冷然:“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況陛下贈我的一封手敕,你應當還是沒有看過的吧?”

長安。

“先前我贈予了李靖一封手敕,我不會過問他在外的任何行動。”

唐儉毫不意外李世民的這番話語,李靖的本事朝臣皆知,李世民對於李靖的信任同樣如此。

更何況……一直沒有等到李世民對於前線的唐軍的調令,唐儉便已然明白了李世民的真正目的。

“你知曉這等謀略,李靖同樣也知曉,就我對李靖的了解,他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的。”

“朕不逼你,朕一直知曉你心中所願,只是此去艱難萬分或有性命之憂,你真的想好了嗎?”

此刻的李世民是大唐的皇帝,是大唐百姓的君父,他的所為行為皆是要讓多數人的利益讓步,哪怕是同他私交甚好的唐儉。

唐儉沒有猶豫幾乎是在李世民話落的一瞬他便接口道:“臣已年老,唯願有生之年得見突厥俯首稱臣。”

“此乃臣畢生之所求,煌煌青史,臣也想要占據一席之地,還望陛下成全。”

李世民默了默忽而提出了個直白又尖銳的問題:“所以……你心中對於李靖等人是何做想?”

白道。

張公謹壓下心底的震撼將手敕還到李靖手中。

杜懷信嘆了口氣輕聲道:“而且你沒有發現嗎?陛下從來都沒有哪怕下過一道要我們按兵不動的命令。”

張公謹何等聰慧,怎麽會聽不明白杜懷信的未竟之言。

“你是說陛下也是默認了總管的所有行為嗎?”

杜懷信同李靖對視一眼:“只怕是唐儉本人也是知曉此行風險的,可是他依然接了這封調令。”

李靖語氣淡淡:“唐儉一人性命比之大唐萬千黎庶如何?”

張公謹低聲喃喃:“自然是大唐萬千黎庶重要。”

李靖起身掀開帳簾遙望北方:“唐儉一人性命比之大唐長久安寧如何?”

張公謹猛地一閉眸子:“自然是……大唐安寧為重。”

李靖笑了笑:“此番局面已不能再拖,此事之令由我而出,一概責任皆系我身。”

李世勣輕“哎”一聲:“怎麽好所有責任都在你身上,你如今已經背了個要殺義成公主的責,這種不顧同僚安危之舉的行為我又怎可叫藥師一人擔之?分明就是我最先提出來的,也應當由我和你一起。”

“我同陛下關系向來親近,你這個家夥總是一副鋸嘴葫蘆的模樣,總是喜歡想太多會不會拖累了陛下,我就不一樣了,武德年間我已經麻煩陛下很多了,也叫陛下操心不已,如今我再去磨一磨陛下,這個所謂的罪過也不值一提了。”

說著李世勣好似是想起了李世民面對他時頭疼的神情,他忍俊不禁:“反正我面皮厚,陛下也都習慣了。”

“大不了……我就脫衣服給陛下看看我這些年受過的傷,我們都知道陛下最為念舊情,這個法子一出想來陛下只顧著落淚便不會計較那麽多了。”

“憶往昔崢嶸嘛,陛下也應當是懷念那段歲月的,我這般舉動豈不是一箭雙雕?”

“說起來一箭雙雕這個詞還是講皇後阿耶的,對,到時候我就用這個詞叫陛下開心開心。”

到還是頭一回見人能將自己的“不要臉”說得如此清新脫俗的,不愧是匪寇出身,就是不一般。

杜懷信默默翻了個白眼。

李靖似乎是被李世勣給逗樂了,張公謹遲疑開口:“那麽可否容末將問總管一個問題,總管心中是如何想的那唐儉的?”

李靖輕咳一聲壓下笑意:“唐儉或許會對我們有不滿,但是他卻是不會在陛下面前說道的。”

“這般風險之下還能領命和談,他這個文臣卻與我想的不一樣,所謂文人風骨他倒是符合,也叫人欽佩。”

張公謹一怔,沒有想到李靖居然是這般評價唐儉的,或許是因為他們所有人都是抱著必要一舉剿滅突厥的志向的吧?

所以,不論代價是什麽,不論是已然年老的唐儉,還是如今略顯冷酷的李靖與李世勣,亦或者是同樣出聲讚同的杜懷信和已然動搖了的他自己。

這樣一番四百年未有之偉業,理所應當,哪怕付出名聲生命,他們在所不惜。

他漸漸舒展了眉眼,也跟著一道笑了起來。

長安。

“他們要是不顧臣的性命行事,臣自然是不滿的,只是……臣卻也覺得他們也皆是一心為國之人,臣於私不喜,於公卻也是同他們站在一處的。”

“臣不甘心血一朝付諸東流,但他們亦然,三年隱忍蟄伏不就是為的這一日嗎?”

唐儉毫不猶豫對上李世民的目光,此刻他的眸子燦若烈陽:“那就各憑本事吧。”

李世民勾唇不疾不徐:“哦?什麽本事?”

“那就看看是我的嘴上功夫厲害,還是李靖的突襲快一步。”

李世民哈哈大笑:“好膽氣,好心智,這才是朕的天策長史!”

“當然,安全為上,這一趟出行我會為你配一個將軍與你一道的。”

“還有趙德言,那個深得頡利信任被他時時刻刻帶在身邊的家夥,他是我的人,談判之時他亦可保你安危。”

“那便去吧。”

“我在長安等你歸來,民部尚書的位置我替你留下。”

唐儉垂眸卻是怎麽也壓不住唇角的笑意:“陛下這番話是以什麽立場說的呢?”

李世民輕笑:“是禮部尚書唐儉的天子,亦是天策長史唐儉的友人。”

“你可滿意?”

唐儉的眼眶莫名酸澀了些許:“臣自然是滿意的。”

李世民盯著唐儉的表情忽而壓低了聲音一副商量秘密的樣子:“還有一事,需要唐儉助我。”

“已經晾了他們夠久了的,也該將此事翻篇了。”

唐儉好似有些明白過來:“是……先前朝臣私交突厥一事嗎?”

李世民的聲音愈發低了:“自然。”

後世史書記載,帝召儉入宮,儉伏地再請鞫之潛通書啟於蕭後者,帝大喜,取衣披其身狎之曰:“往國家未定,匈奴侵擾,愚民寡識,或當思念,今天下寧一,反側自安,既往之愆,不須問也。”

“文武官皆乃吾之子,吾當此蓋為黎元與國家,卿為吾不須計,以為然否?”

當斯之時,文武官列於紗窗內,傾耳者數百人,聞帝與儉議定,一時喊叫,響振宮掖。

這個故事總體脈絡就是歷史上的,至於其中具體的細節,這些人的所想大半是作者私設,不過主要是李世民其實表現得挺明顯的,唐儉此次出行必然是危險的,唐儉既然領了命,估摸也是做好心理準備了的,外交武力雙管齊下,其實還蠻符合李世民的作風的,作者這一章其實就是偏向於理想主義者的寫法,他們都是,為了一個目標哪怕付出名聲生命,在所不惜。但其實吧,唐和李之間的事糙一點的話來講就是,湊合過唄,還能離怎麽的。

順便文末那段作者稀碎的文言文……大家湊活看吧,融了好多地方,比如狎和披衣服,比如第一段話就是冊府元龜原文,比如把文武百官看作兒子,比如最後一段其實是融了李世民立李治時候的描寫。

註:帝曰:“往國家未定,匈奴侵擾,愚民寡識,或當思念,今天下寧一,反側自安,既往之愆,不須問也。”出自《冊府元龜》

妃嬪列於紗窗內,傾耳者數百人,聞帝與無忌等立晉王議定,一時喊叫,響振宮掖。出自《冊府元龜》,作者只有一個感想,李世民的後宮還挺寬松的偷聽的人還挺多的hhhhhhh,不過還是冊府元龜好,一字不改,一些細節描寫真的很有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