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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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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裹了裹身上的大氅,擡手放在唇邊呵了口熱氣,這才覺得整個身子稍稍暖和了些。

李世民其實在選擇摔筷子的那一刻就很清楚這應該是一個局,一個針對他讓他不得不跳的局,如此了解他的脾性又毫不在意阿娘的人,是李元吉吧?

如今見著他如願同李淵在百官面前爭吵,李元吉想來應是很高興的吧?

不過也無所謂了,阿娘是他的底線,她不應該被拖出來參與這種令人作嘔的爭鬥。

李世民想著一路孤零零地沿著宮墻走著,直到在路的盡頭他看到了眼熟的宮門——玄武門。

李世民的腳步不停,他隨意瞥了眼此刻正值守的將領,居然意外發覺有些眼熟,可還未等他想起來時,這兩個將領卻是又興奮又激動地迎了上來。

其中一個瘦高的將領一臉崇拜地盯著李世民:“是秦王!”

“大王可還記得臣?臣便是當初隨著大王一路夜闖雀鼠谷一路追擊宋金剛的一員!”

李世民恍然大悟,他笑著打量了下這人有些黝黑的面容:“當日那麽辛苦大家都沒有喊累撐了下來,都是好樣的兒郎。”

瘦高將領嘻嘻笑著摸了摸自己的後腦:“當日大王那番話臣可是牢牢記在心中的,如今天下太平了,臣的妻兒可都是驕傲得緊,這個太平有臣的一份功勞呢。”

“而且也多虧了跟著大王立功,臣被擇了出來調入長安成了禁軍,如今在臣的老家臣可有面子了。”

聽著瘦高將領絮絮叨叨同自己講著這幾年來他的經歷,李世民不知為何心中微暖,他沒有出聲打斷他只是笑著靜靜地聽著。

但是瘦高將領身側的另一個矮一些的將領卻是受不了他的啰嗦了,他上前幾步亮著雙眸子道:“大王別聽這個家夥吹噓自己的本事了,當初剛剛上戰場打仗他連腿都是軟的,還得是臣幫了他一把。”

瘦高將領說話的聲音驟然一停惱羞成怒道:“你還好意思說我,當初打完仗後哭著喊著要阿娘的那人是誰?”

李世民忍俊不禁,矮一些的將領皺著張臉瞪了瘦高將領一眼,而後他急切道:“大王記得他,那臣呢?大王可還記得臣?”

李世民細細打量了這人一番沈吟道:“我記得,你是當初在跟劉黑闥作戰時隸屬李世勣一部的?”

矮些的將領激動點頭:“是啊是啊,當時劉黑闥夜襲我們的營帳,我還以為我要死了,誰知道大王便如同神兵天降一般,救了我們所有人!”

這個矮些的將領分明剛剛才嫌棄高瘦將領啰嗦,但輪到他自己的時候卻也是停不下嘴,不停地從各種角度來講當初李世民救了他們的身姿是何等令人印象深刻。

從別人嘴中聽著這樣吹捧自己的話有些新鮮,而且這個人的口才很好,雖然他就是親歷者,可依然被這人抑揚頓挫的語調給吸引了,他若是去說書想來混得也不會很差吧?

李世民被自己的想法給逗笑了。

見著了李世民笑了,這兩個將領總算是停下了。

他們二人對視一眼這才反應過來,這個時間點宮中不是在舉辦宮宴嗎?怎麽秦王一個人走了出來?

但二人很明智地沒有問這個問題:“大王是想出宮嗎?”

李世民點點頭:“我不為難你們,你們開宮門如實記錄便好。”

兩個將領面面相覷,而後便匆匆跑去同他們上頭的人稟告一聲,得到了肯定的回覆後,宮門緩緩打開。

李世民向他們二人點頭致謝便踏出了宮門,然而在下一瞬他聽見了兩位將領真摯的祝福:“大王在新的一年也要好好的啊!”

李世民腳步一頓大聲回了句:“知道了,你們也是,新年還在值守也辛苦了。”

一離開皇宮,李世民只覺得心情了都舒暢了不少。

他現在還不想回弘義宮,反正李淵不是高興嗎,這宵禁不也是解了三日嗎?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裏,就這麽漫無目的地在長安城中逛著好似也挺不錯的。

很熱鬧,處處是嬉鬧開懷的人群,這樣的熱鬧是宮中所沒有的。

李世民看著燈火通明的街道,莫名想起了他征討宋金剛的那段日子。

當初宋金剛險些就要威逼長安,整個長安城震動,人心惶惶。

當時的他在寒冬臘月在新年之際都不忘放松警惕,身先士卒親做斥候,那個時候他想著他不能退,他要牢牢扼住宋金剛南下的腳步,因為他的身後便是長安。

火樹銀花,那一年的新年,應也是同今年這般美吧?

李世民垂眸笑了笑。

“真的是大王!”

一道興奮的女聲在李世民耳邊響起。

李世民望去:“顧小娘子?”

就見顧阿雪跑到他面前,一雙眼眸亮亮的,她仰著腦袋胸膛微微起伏著:“大王今日怎麽出宮了?”

李世民半彎身子煞有其事道:“宮中我呆著不舒服,有我不喜歡的小人在我眼前晃悠,所以我就出來了。”

顧阿雪不明白這背後的彎彎繞繞,聽了李世民這個頗有些幼稚的理由她卻是深信不疑用力點了點頭:“是啊,小人最煩了,當初要不是小人我又怎麽可能失去家人呢?”

現如今的顧阿雪已經走出了最初的陰影,提起那樁往事她都能以平常心來對待了。

李世民瞧著顧阿雪替她打抱不平的憤憤模樣忍不住勾了勾唇:“你今日怎麽出來了?”

“是因為解了宵禁嗎?長安城一年中也是難得有這麽熱鬧的夜晚。”

顧阿雪卻是搖搖頭狡黠一笑:“不單單是因為這個,大王你隨我去一趟我家,如何?”

李世民直起了身,瞧著顧阿雪神秘的模樣倒真的被勾出了好奇心:“好啊,那我便隨你去一趟,就來瞧瞧顧小娘子藏了什麽秘密是我不知曉的。”

顧阿雪歡喜地轉身而後一蹦一跳地領著李世民穿過一道道坊門。

李世民不緊不慢地跟著,瞧著顧阿雪的背影,他的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準確得來說是她手上提著的東西上。

看著像是過年的吃食和新衣。

顧阿雪才十五六,提著這麽多的東西倒也不嫌累。

李世民無奈地上前一步:“我來吧。”

顧阿雪有些不好意思,但看著李世民堅持的神情還是選擇將東西給遞了出去。

自她手中接過了東西,李世民顛了顛,還挺沈,東西很多,她一個人用得著那麽多東西嗎?

然而李世民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過多,終歸她想要如何便如何吧。

一路走到了熟悉的宅院,這處地方李世民來過幾次,只是……

李世民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院子,多了很多精巧好看的裝飾不說,門前還掛著兩個好看有趣的燈籠,這是大變樣了啊。

顧阿雪如今過得很好。

然而還未等李世民在心中感嘆完,顧阿雪上前推開門。

大片燈火散出,隨後是陣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開心的嘰喳聲,打頭的是七八個衣著樸素的郎君娘子,他們後頭則是些年歲不大的孩童。

“顧娘子回來了啊,怎麽今日慢了許多,我們差些便要出去尋你了。”

“顧姐姐,顧姐姐,今日買了什麽好吃?”

這些人全都朝顧阿雪圍了上來,落後一步的李世民見狀下意識停住了往前的步子,落在了陰影處。

其中一個娘子摸了摸顧阿雪的腦袋,她看著顧阿雪空空如也的雙手疑惑道:“你不是出去給那些孩子買新衣和吃食了嗎?”

還未等顧阿雪回答,另外一個郎君好似註意到了什麽一般擡首往外望去,就瞧見一個披著黑色大氅的年輕郎君靜靜地立在門旁,眉眼間光華流轉,大氅領邊的毛絨蹭著他的臉頰,更顯此人似不染塵埃的美玉,又似清冷高懸的明月。

郎君往下的目光一頓,這個人的手上拿著的應是顧阿雪買的東西,這兩人明顯是認識的。

這人瞧著就貴氣非常如何能同顧阿雪相熟?

郎君生了警惕的心思,他上前一步將顧阿雪護在身後:“你是何人?”

此話一出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註意力,他們這才發現原來外頭還有一個人。

李世民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眼前這一幕畫面。

這個他救過的小娘子如今也在幫著救助別人嗎?

這個失了家人的小娘子如今也重獲了新的家人嗎?

顧阿雪“噗嗤”一笑從護著她的郎君身後鉆出:“這位就是我同你們說過的秦王,那個救了我的人,那個肯為我討公道的人。”

“秦王?”

眾人不敢置信地看著李世民,李世民上前將東西放到了院子中點了點頭:“我便是秦王。”

說著李世民將目光落到顧阿雪身上:“他們是?”

顧阿雪還沒有回答,在場其他人卻是興奮了起來:“秦王可知曉我們都是因著冤案而失了家人的人。”

“本以為此生再無希望,卻不料有著秦王替我們翻案,今日見著了恩人,此生無憾。”

“若非秦王大恩,我還不如一死了之。”

“是啊,我們幾個都是同顧阿雪一般的人,秦王大恩沒齒難忘。”

李世民有些怔楞,確實自從因為他知曉了顧阿雪一事後便囑咐了尚書省,尤其是面對冤案要格外認真地審判。

這對於他而言是隨手之舉,可對這些身處絕望中的人而言卻是救命稻草,卻是活下去的希望。

李世民聽著這些人由衷地感謝,他的心跳得快了些。

顧阿雪得意一笑走到李世民身前:“我得了大王的庇佑和錢財後便一直想著要做些什麽,而後我陸陸續續找上了同我一般經歷的人,在他們最困難的時候幫著接濟些,等著他們尋些活計重新安生過日子。”

“平日裏我們也都會小聚一番,如今這個日子自然是不例外的。”

李世民的眼眶有一絲灼熱,他的心在這一刻被燙了一下。

顧阿雪卻恍若不覺還是晃著腦袋得意洋洋繼續道:“至於這些孩子,不是被遺棄了的孩子,就是因著戰亂失了耶娘,我手中有閑錢,陛下又賞賜了田畝,養著他們倒也不成什麽問題。”

話落顧阿雪蹲下身子輕輕推了推這些孩子,她指指李世民:“這個好看的郎君啊就是救了姐姐的人,也是因為他姐姐才有能力救你們,你們去同這位郎君道個謝。”

幾個孩子眨著黝黑的眸子既好奇又興奮:“好看的郎君,謝謝。”

童音稚嫩卻又是最最觸動人心的。

仿若一顆石子丟到了李世民的心湖中,泛起層層漣漪,淚水突然就這麽滾落了下來。

顧阿雪大吃一驚有些慌亂地圍著李世民:“大王莫哭啊,阿雪是不是讓大王不開心了?”

李世民垂眸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沒有,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怎麽有了這個心思的?”

顧阿雪先是松了口氣而後苦笑了一下:“因為我總是忘不了我家曾經的近鄰,王武王雲兄妹兩個。”

“他們的耶娘早早便去了,王武曾經幫過我,只是他還有個妹妹要照顧,害怕被我牽連便帶著妹妹走了,從此再無這二人的音訊。”

“看到這些孩子我就好像看到了他們,若是他們也同這些孩子一般幸運,能有人來幫幫他們該多好。”

顧阿雪擡眸:“大王要來坐一會嗎?我想同大王說說他們兄妹倆的事情。”

李世民看著顧阿雪悲傷的眼神心中一軟:“好。”

突厥,突利可汗感受著刮過臉側的寒風瞇了瞇眸子。

他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嘴中不斷呵著白氣,今年這天還真冷。

突利可汗看著自己這匹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的馬,心中不由低罵了一句。

若不是為了這個莫名發了瘋的小祖宗,他何苦大晚上還要跑出來吹冷風糟這個罪。

應是沒有問題了。

突利可汗又仔細檢查了一下,剛想要起身回去,誰知道他的一個親信卻是帶著兩個有些陌生又有些眼熟的漢人來到了他面前。

突利可汗皺了皺眉:“今日不是中原那過新年嗎?我叫你們多備了些飯菜,怎麽你帶著這兩個人來做什麽?”

親信不耐煩地搖搖頭:“這對兄妹倆死活要來見小可汗一面,小可汗又吩咐了我們要好好看顧他們,我這不是沒法子了。”

“我們兄妹來見小可汗是有一事想要問個清楚。”

聽著這有些磕絆的突厥語,突利可汗同親信皆是一楞,突利可汗有趣地看向那個站在妹妹身前的哥哥。

親信懊惱地瞪了哥哥一眼:“你這不是會說突厥語嗎?怎麽尋上我時用的是中原話?”

突利可汗笑了笑:“知道你中原話學得不好了。”

“說說,你想問什麽?”

王武咽了口口水:“小可汗為什麽要對我們這些奴隸這般好?”

“平日裏不讓我們做重活也就罷了,飯菜也是能吃飽的,不僅如此,小可汗還幫襯著其他突厥人手底下的奴隸,這是為什麽?”

王武真的萬分想不通這個問題,自從他與妹妹被擄來突厥後,他整日膽戰心驚,誰料這個日子居然不算難過。

他牽著王雲的手緊了緊,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突厥的可汗要這麽幫著他們這些所謂的漢人奴隸,但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有機會回家?

他緊張地盯著突利可汗,這個問題他一定要搞明白。

“就為了這個?”

突利可汗好笑地拍去了掌中的塵埃:“多看顧你們一些甚至是看顧其他人手下的奴隸自然不是因為我良善。”

“這麽麻煩的一樁事我可不會白白發善心。”

“我是同一個人做了交易。”

王武有些失望,這麽說來他們想要回家的願望是不是又破滅了,他嘆了口氣:“原是這樣,多謝小可汗為我解惑。”

突利可汗哼笑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誰同我做了這個交易嗎?”

聽著他話中莫名的意味,王武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王雲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笑瞇瞇的突利可汗。

她另一只手拽著王武的衣擺打了個噴嚏,好冷哦。

突利可汗突然長嘆一口氣,他看向了長安的方向有些惆悵道:“他是秦王,我的一個中原友人,是他囑托我多照顧你們這些流落到突厥為奴的中原人的。”

可還沈浸在回憶的突利可汗顯然沒有發現王武面上一閃而過的驚詫。

秦王……

王武在心中默默念著這兩個字。

若是他沒有記錯的話,當初顧阿雪便是聽了秦王的名聲才一心想要跑到長安去為自家討一個公道的吧?

原來秦王的名聲是真的,原來不是什麽運氣好,他們這批奴隸能過得舒服竟是受了秦王的庇佑嗎?

想著想著王武突然蹲下身一把抱住了王雲,王雲手忙腳亂地安慰著自己的兄長。

王武將頭埋在妹妹的肩膀處哽咽著,巨大的欣喜讓他一時半會不知道該如何。

如果是秦王……

是不是代表著朝廷沒有放棄他們?

是不是代表著他們將來能有機會回家?

這真是他這個新年得知的最好的消息了。

秦王,雖然你聽不見,但王武還是要感謝你,希望往後新的一年裏,你能平平安安的。

突利可汗怔楞地看著此刻情緒激動的王武。

只是一個名號便能讓人落淚嗎?

李世民,你可真是厲害啊。

突利可汗搖搖頭,也不知曉這個新年你過得如何呢?

顧阿雪握著杯子碎碎念叨著:“……就是這些了,也不知曉我還能不能同他們再度相見。”

李世民沈默片刻:“會的,會有那麽一日的。”

知道這是李世民在安慰她,但顧阿雪依舊笑彎了眉眼:“我相信大王不會騙我的,我也能等到那一日的。”

李世民起身輕輕抿著唇:“你們還要過新年吧?我便不打攪你們了。”

“那群孩子都等著你這個顧姐姐去陪他們玩呢。”

顧阿雪一拍腦袋:“我這是忘了時辰了,我是不是耽擱大王了?”

李世民搖頭:“沒有的事,相反我很歡喜。”

歡喜自己救的人過上了安生的日子。

歡喜自己救下的人救助了更多的人。

李世民理了理大氅:“我走了。”

顧阿雪風風火火地想要沖去後院尋早就等了多時的孩子,一聽李世民同他告別,顧阿雪擡手揮了揮:“大王日後要平安喜樂啊。”

話落她便跑了出去,李世民看著她的背影眼底含笑。

李世民走出了院子,他下意識擡頭看了看天,瞧不出來是什麽時辰,往四周一看還是熱鬧非常。

只是……

李世民的目光一頓,落在了個穿得格外顯眼鮮亮的郎君身上。

“杜鳳舉?你怎麽會在此處?”

杜鳳舉嘻嘻笑著湊近李世民:“我是商人嘛,總有些自己的門道打探消息,何況大王來這顧小娘子家中又算不得隱蔽,且大王如此風姿想叫人忘記都難,我得了消息自然是趕著來見大王。”

李世民好整以暇地看向杜鳳舉:“你來尋我總不是為了誇讚我幾句的吧?”

杜鳳舉肯定地點頭,手中折扇一開:“那自然不是了,只是我既然得了大王的承諾,那也是要回報大王些什麽的。”

李世民眼眸微瞇:“你有什麽消息?”

杜鳳舉尬尷一笑:“目前還是沒有的。”

“就是這大過年的,我瞅著大王這一個人孤零零地跑出了宮,這晚膳應是還未吃過吧?”

“就長安城最好的那個酒樓,謝慈泰在那訂了桌飯菜,我這不是正要去,誰知道遇見了大王,大王可要與我同去?”

李世民驚訝地看著他:“你什麽時候同謝慈泰攀上交情了?”

杜鳳舉自得一笑,指尖靈活地耍著扇子:“還是那句話,我是個商人,要如何同人交友我可是最擅長了。”

“那日我同小羅將軍一道,意外瞧見過這謝慈泰,我便朝他打聽了一下。”

“出門在外,多一個友人總歸是沒錯的。”

這句話倒是甚合李世民的心意。

他瞥了眼吊兒郎當的杜鳳舉一眼驕矜道:“正巧我也餓了,也好些日子沒見過謝慈泰了,帶路吧。”

酒樓。

謝慈泰替坐在身側的馬郎君斟了杯酒:“這杜郎君莫不是忘了時間,怎麽還未來。”

馬郎君輕輕嗅了下眼前的這杯酒:“好香,你這是花了大價錢啊。”

謝慈泰點頭:“自然,你這口味向來刁鉆,我哪敢糊弄你?”

馬郎君大笑道:“好,待會的行酒令我定不會叫你失望的。”

謝慈泰看了眼其他陸續入座的文人笑道:“也只有好酒才能讓你出手啊。”

馬郎君“嗯”了聲:“你這交友的本事倒同杜郎君差不了多少,很難想象你從前居然是做兵打仗的。”

謝慈泰手指點點桌面:“我性子如此罷了,更何況他們中也有一部分是沖著我腦子中的孤本來的。”

“喲,我這是來遲了。”

杜鳳舉的笑聲傳到眾人耳中,他們回頭一看,目光卻都不由自主落到了他身側的陌生郎君身上。

謝慈泰失態地起身,下一瞬他看見了李世民微微搖了搖頭,他這才咽下了已經到了喉嚨口的那一句大王。

馬郎君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謝慈泰:“這位郎君的氣質不同尋常,你居然還認識這樣的人?”

謝慈泰清了清嗓子又叫人給李世民添了個座位:“機緣巧合罷了,這位郎君是……”

李世民坐下接口道:“竇,某姓竇。”

馬郎君笑意加深:“無需客氣,既然是謝兄的友人,那麽也是我的友人。”

其他文人紛紛點頭附和著。

謝慈泰緊張地看著這兩人:“既然人都來齊了,便開宴吧。”

酒過三巡,自然是要玩上幾局行酒令的。

然而令所有人都想不到,最後還要比拼的二人一個是眾人心服口服的馬郎君,另外一個居然是這位新來的竇郎君。

就見二人你來我往速度極快,便是過了小半柱香的時間都瞧不出勝負。

有文人驚訝感嘆,謝慈泰和杜鳳舉對視一眼,這兩位的興致今日還真是高。

馬郎君在又念出一句詩後拿筷子敲了下盤子:“沒想到棋逢對手了,我們二人再這般比下去恐也是比不出個結果的。”

李世民同樣暢快非常,他拿起手邊的酒便是一飲而盡:“不知可否告知郎君名姓?”

一旁聽著的謝慈泰搖了搖頭對杜鳳舉輕聲道:“他連我都沒有告知過名……”

杜鳳舉倒是興趣十足地看著眼前這二人:“我倒不這麽覺得。”

下一瞬,馬郎君哈哈大笑:“鄙姓馬,馬周,馬賓王。”

謝慈泰目瞪口呆,杜鳳舉忍俊不禁。

李世民同他碰了碰酒樽話鋒一轉:“我觀賓王文采斐然,也不知於政事上可有自己的見解?”

馬周搖頭晃腦:“天下初平,無非就是以隋為鑒,輕徭薄賦體恤民力。”

“最為重要的一點自然就是當今陛下封王太多太過優厚,這苦得自然就是百姓了。”

“不過陜東道大行臺治下的州縣倒是不錯,我先前游歷過這些地方,要我說啊這秦王是個可以的。”

沒想到還能聽到自己的名號,李世民勾唇,然而還未等他說什麽時,馬周這個秦王二字就像是點燃了全場的氛圍,原先圍著看這二人對決的文人紛紛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秦王當然是頂頂好的,秦王既能打仗又開了文學館禮待文人,我可不知道有多羨慕那十八學士。”

“只是可惜我沒這個本事擠進那文學館嘍。”

“是啊是啊,聽說秦王還著手準備著搜集孤本讓人謄抄,以便天下仕子觀看。”

“不僅僅如此,我們能在長安過安生日子可不是多虧了秦王。”

“你是不知曉我從前同人做賭,就賭這太平日子要多久才能到來,我這活了五十多年,可從未見過這短短幾年功夫就天下太平的。”

“這賭自然是我輸了,但我輸得很高興。”

“既然說起了秦王,我們何不朝宮城處敬一杯酒?縱使秦王不知曉卻也是我們的心意。”

“你這個主意不錯,來來來我替你們斟酒。”

他們的動作太快,快到李世民和知曉他身份的謝杜二人都有些懵了。

馬周舉起酒樽笑著看向三人:“你們不願嗎?”

李世民只覺得渾身暖呼呼的,這個暖意並非是從外來的,而是發自心底自裏頭朝外流向四肢百骸的。

他看著眾人笑鬧著說著吉利的祝福語喝著酒,李世民舉杯一飲而盡。

他守護長安,長安亦在守護他。

這可真是件令人歡喜的事情。

這場酒宴最終是以大多數人喝醉了收尾。

李世民無奈地看著醉醺醺的眾人,這其中唯有杜鳳舉同馬周還是清醒的。

他起身走過杜鳳舉:“需要我幫忙將他們送回嗎?”

杜鳳舉搖頭:“用不著,我不缺錢也不缺人,大、竇兄便先回吧。”

李世民這才點點腦袋,路過馬周的時候二人的視線對上了。

李世民志在必得道:“你我還會再見面的。”

馬周哼笑一聲:“那我便等著。”

這股子自信李世民倒是很喜歡,他看上的人,他必定是要收入秦王府的。

想著,李世民一步踏出了酒樓。

時間漸晚,宮宴也該散了,他也是時候要回弘義宮了,省得秦王府的大家擔心。

李世民腳步匆匆,拐入了一個人數不算多的街道,再過一個坊門就要到了弘義宮的所在了,他隨意瞥了眼周圍,有女郎郎君結伴同游,還有些老翁阿婆緩步行著。

不同於主街道的熱鬧,這處有股別樣的歲月靜好。

李世民的步子不由自主慢了下來,他的眼睫顫了顫,這才意外發覺天上居然落了小雪。

李世民下意識擡頭。

他身側本就興致高昂的一位女郎腳步一停,她不可思議地認真打量著李世民。

錯不了,居然真的是秦王!

當日李世民平東都後曾經聲勢浩大地游街,她可是為了見秦王一面特地占了個最前頭能看得最清楚的位置,秦王當日的意氣風發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女郎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給撞得迷迷糊糊的,她脫口而出:“秦王,你可是秦王?”

現場有一瞬間的靜謐,但是隨之而來的便是眾人的驚呼。

“真的是秦王嗎?”

“當年秦王領兵游街你是不是去過來著?”

“錯不了,我這瞧著越看越像!”

雖然不明白為何秦王身為天家的兒子在這個日子中一個人在宮外,但有人得了肯定的答覆後當即也顧不上許多了。

最開始認出李世民的女郎不爽地瞪了眼擠著她的幾人,而後又將目光放到了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始料未及,但既然身份已然暴露,他也只是沖著圍觀眾人笑了笑:“既在宮外,我也並非秦王,今日你們就將我當做個普通的郎君好了。”

“那怎麽行!”

一個郎君大聲嚷嚷著,他擠開眾人來到最前面,手中拿著一盞漂亮的花燈:“今日我同我家娘子出來一道賞燈,這燈是我們二人猜謎贏來的,我瞧著秦王一個人孤孤單單的,這盞燈便贈予秦王了。”

李世民一楞趕忙拒絕:“既是你們夫妻……”

郎君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秦王可知曉我們夫妻是逃難來的長安?”

“當日那宋賊一路燒殺搶掠,若非秦王給打了回去,我們估計連家都無法回。”

郎君將花燈塞到李世民手中:“我們夫妻二人的好意,秦王便收下吧,莫要拒絕了。”

話落郎君當即擠出了人群消失不見了。

有了這位郎君的打頭,且看著秦王一副毫無架子的模樣,眾人便更加無所顧忌了,最先認出秦王的女郎拼了命擠到了最前頭,她拽下腰間的一個護身符就朝秦王丟去。

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看向了那個女郎。

女郎嬌俏一笑:“秦王可還記得曾巡視過的州縣?”

“當日有官吏私吞應發給我家的田地,是秦王發覺了不對,也是秦王將這些田地都歸還給了我。”

“這個護身符庇佑了我多年,今日我便將它送予秦王,也讓它保佑秦王往後的日子順順利利。”

聽著女郎的話,眾人發出一陣善意的笑容,接下來便是越來越多的人跑上前來送東西。

李世民哭笑不得地接著,花燈、護身符、祈福紅繩、祝福小偶……

這處的動靜足足鬧了小半個時辰眾人才漸漸散去,李世民有些苦惱地看著放在自己腳邊的各種小玩意。

他一個人拿不下,可這都是百姓的心意,他哪裏舍得丟掉。

正當他思索的時候,一道蒼老的女聲傳了過來,李世民尋聲看去。

就見一個佝僂著背的阿婆慢悠悠走向了李世民。

阿婆有些混濁的眼眸蓄滿了淚水:“我的兒曾同我提過秦王,他說秦王是最最好的將軍,也是最最關心他們這些普通士卒的將軍。”

“我還記得我兒同我提起秦王這個名號時,他的眼眸都是亮的。”

李世民聽著心中一沈,他上前扶住了阿婆。

阿婆自自己袖中摸了摸,摸出了一塊包裹完好還帶著人體溫的酥糖遞到李世民手中:“只是可惜他上回上了戰場便再也沒能回來。”

阿婆紅著眼哽咽道:“他自小便喜歡吃酥糖,但這年的這一塊他卻是再也吃不到了。”

“我不知道秦王今日為何一個人跑到宮外來,但我年歲大了,什麽沒有見過。”

“分明是闔家團圓的日子,秦王可是受了什麽委屈?”

“我兒既然歡喜秦王,那我也是同樣的,這塊酥糖今日我便送了秦王。”

“我做得酥糖我兒特別喜歡,他說特別甜,吃了這個便什麽煩惱都沒有了,我想著秦王若有什麽煩心事,吃了這個酥糖也能不再煩憂了。”

話落阿婆唇角勾了勾,似是透過李世民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李世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麽。

阿婆擺擺手:“不用同我道謝,天色也晚了,我要歸家了,秦王也早些歸家啊。”

李世民看著阿婆的背影,握著酥糖的手卻是越來越緊。

其實他自小便喜歡甜的東西,對於酥糖同樣如是。

他的阿娘最喜歡拿著酥糖逗弄著還年少的他。

這是巧合嗎?

李世民眨了眨眼,淚水落了下來。

他呆呆地盯著手中的酥糖,慢慢地打開了外頭包著的東西將它送入口中。

很甜,是記憶中的味道。

遠處,杜懷信和長孫無忌表情覆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們二人從宮宴散後便一路緊趕慢趕跑回弘義宮。

他們二人到底年輕,跑得也是最快的,而他們其實在李世民被人送禮的時候就到了,只是因著人太多,他們也不好上前,而後便是那位阿婆給李世民遞酥糖的畫面。

杜懷信碰了碰長孫無忌:“我怎麽覺得今日二郎負氣離席好似不是件壞事?”

長孫無忌喃喃:“我也是這般覺得的。”

杜懷信深吸一口氣上前,他看了看擺了一地的各色小禮物笑著沖李世民道:“二郎要我們幫忙嗎?”

李世民回首,嗓音中隱隱帶著笑意:“當然。”

這一章就是曾經李世民所釋放過善意所庇佑過的人,他們都選擇了回報同等的善意,真心換真心,作者很喜歡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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