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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鳳舉?

沒聽過,一個很陌生的名字。

看著此人面上和善的笑容,羅士信依舊沒有放松警惕:“秦王是天家的兒子,我一介平民又哪裏知道秦王的住處?”

這話聽著明顯是在編假話,但是杜鳳舉也沒有生氣依舊笑瞇瞇道:“這位小郎君說笑了。”

“其一,我觀小郎君身形挺拔,虎口有繭,一步一行瞧著就是從過軍的,而秦王這幾年來先後征戰四方,聽說又最身先士卒,所以說小郎君肯定是熟悉秦王的。”

聞言羅士信下意識將垂在一側的手背到身後。

杜鳳舉顯然也是察覺到了他的這個小動作,說著他唇角微微勾起:“其二,小郎君腰間這柄佩刀倒是有意思。”

“紋樣精細不提,這刀鞘我瞧著像是品相上好的黑檀木,至於外頭那層包裹的皮,既輕薄又光滑,應是蟒皮吧?”

“這些東西可不是尋常人家能有得起的,也不是尋常的士卒能舍得用的。”

說得簡直對極了,羅士信皺眉,沒想到此人眼力是真的不錯。

他這個人同杜懷信的低調作風不同,打了仗得的封賞他有半數砸在了讓自己享受上。

上馬可以吃苦殺敵,可一旦下了馬他所有的東西都是要最最舒服鮮亮的,便是一個小小的佩刀他都講究非常。

因著他的這個小嗜好,杜懷信曾經笑著打趣他是只“花孔雀”,羅士信當時還反駁,他有著這麽一張臉便是愛裝扮些又如何,他的妻兒可是歡喜極了。

每每瞧著他的娘子因著他這張臉和裝扮雙眸發亮,他就好似吃了蜜一般,心中美滋滋的,這種情趣又哪裏是如今依舊孤零零一個人的杜懷信能明白的。

不過卻是因為這個,倒是讓他先前的謊話不攻自破了。

羅士信此刻心中雖還是警惕,但更多的則是對杜鳳舉的好奇,他看向杜鳳舉饒有興致道:“不僅僅是憑這些吧?”

杜鳳舉自得點頭:“其三,我朝如今有些名氣的將領如小郎君這般小的可沒有幾個,除卻幾個皇親國戚,剩下的無非是杜懷信、段志玄和羅士信這三人最為出名。”

“不知這位小郎君的姓名是?”

羅士信輕哼一聲:“我姓羅。”

話落羅士信眼鋒掃來冷聲道:“莫要再耍心機,你尋秦王究竟有什麽目的,還不速速說來?”

杜鳳舉一拍手:“還真叫我說中了,原是有著玉面郎君美譽的羅將軍。”

“至於為何我要尋秦王,自然是想來尋秦王有事商談的。”

“我家呢是商人,我知曉商人最是被人看不上,我本也不在乎別人如何想,只是縱使賺得了再多的錢財,可守不住又有什麽意義呢?”

聽著杜鳳舉不緊不慢的話語羅士信冷笑道:“我家大王可不缺錢財。”

“而且既然有身家,那多得是有人想要保你,你又為何來尋我家大王庇佑?”

說到這個杜鳳舉面色一瞬變得認真起來,他向前幾步盯著羅士信懷疑的眼眸輕聲道:“因為我知道顧阿雪的事情。”

“也唯有秦王這般品性才值得我托付身家來信任合作。”

羅士信心中一動,顧阿雪這樁事他當然也是知曉的,但是羅士信很敏銳地從杜鳳舉的話中琢磨出了點不同尋常的意味。

顧阿雪出身慶州,這杜鳳舉方才自己說自己是寧州人。

慶寧二州是接壤的,更重要的一點是如今慶州的都督是楊文幹。

而楊文幹是出身東宮的,原是李建成的宿衛,故而顧阿雪的冤屈在慶州得不到昭雪,所以才一路艱辛跑來長安求一個公道。

這杜鳳舉說自己是個商人,若是因著背後無人而被惡意打壓阻攔也是有可能的。

甚至……那些不讓他痛快的人說不定就是東宮一派的呢?

這樣便說得通了。

羅士信似笑非笑地睨了眼杜鳳舉:“好啊,我可以幫你引薦秦王,但是想要秦王幫你也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今日還有事,明日午時還是這處地方,我帶你去見秦王。”

杜鳳舉心頭一喜,他知曉秦王不缺錢財,他能給秦王的自然別的東西。

他們杜家三代為商,因著沒有靠山又崛起太快,早便成了他人的一塊肥肉。

但恰恰是他們這樣被那些所謂高官看不上眼的商人,卻是游走於底層,最是喜歡同三教九流的人交友,自是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消息來源。

不論是高官貴族的隱秘消息,還是當地豪傑鄉紳的傳聞流言,他都能一一打聽出來。

想來這個禮物,秦王應會很滿意吧?

可還沒等他同羅士信行禮告別,卻意外瞧見了個下人匆匆趕來。

杜鳳舉挑眉看了眼羅士信,很明顯羅士信是認識這人的。

羅士信大步上前:“你們家阿郎呢?說是今日回長安怎麽半天不見人影?”

下人縱使還喘著氣卻依舊不敢耽擱回道:“阿郎遇到了些麻煩,後來解決了便先去尋了秦王,阿郎特地派奴來同郎君說一聲,今日是他的錯,明日必會攜禮登門拜訪。”

麻煩?

能讓杜懷信這麽個嚴謹的性子的人因著麻煩而忘了同他的相約,應不是個小事。

羅士信嘆了口氣:“行了,本也是我來遲了,說什麽錯不錯的,只是可惜了那一桌子飯菜。”

話落羅士信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他轉頭看向杜鳳舉:“你可曾吃過晚膳?”

杜鳳舉心領神會:“能吃到將軍請的飯菜,鳳舉不勝榮幸。”

羅士信揮揮手:“便宜你了。”

杜鳳舉笑著跟上了羅士信的腳步。

酒樓,羅士信走在最前頭,剛想帶著杜鳳舉一道入座,誰曾想居然一打眼在一處角落中看到了眼熟的人。

他腳下動作一變:“謝慈泰,沒想到今日能在此處見著你。”

“看這菜挺豐盛的,你最近過得可好?”

謝慈泰一楞隨即笑著看向羅士信:“暫且也攢下了些錢財,租了個院子,也交到了一個好友。”

羅士信的目光順勢落到了坐在謝慈泰對面的一個年輕郎君身上。

就見此人衣著雖然樸素,可通身氣質卻透著灑脫和不羈,整個人松松垮垮的,面上還帶著淺淡又懶散的笑意。

他的手邊放著一壺酒,身前是一盤雞,他吃得動作算不得文雅,可不知為何這種本該看起來粗俗的動作由他來做卻莫名顯得風流。

是個怪誕的人。

羅士信心中下了粗略的判斷而後笑著向此人點頭。

這人也只是擡眸看了他一眼回了個笑而後又自顧自吃了起來。

謝慈泰好笑得看著羅士信有些怔楞的模樣開口解釋道:“我也不知曉他的名和字,只知我這友人姓馬。”

“他性子自傲喜好吃酒吃雞,但是卻是有真本事的。”

“我瞧過他的文章,文采斐然條理清晰,我不如他。”

羅士信不敢置信:“你這連人是誰都不知道,這是交友?”

謝慈泰還未說什麽,倒是那個馬姓郎君聞言哈哈大笑,自手邊拿起了酒樽朝著羅士信一敬:“以文會友,又何需知曉身份?”

羅士信一楞隨即就見此人自顧自拿著酒樽一飲而盡。

好吧,羅士信後退一步同謝慈泰道了別,走到杜鳳舉身側的時候仍舊覺得有意思極了。

杜鳳舉見狀問道:“不是同舊友相見了,羅郎君怎麽是這樣的神情?”

羅士信搖搖頭喃喃:“沒什麽,就是見著了一個有趣的人。”

弘義宮。

根本不知曉羅士信正在吃菜喝酒的杜懷信此刻正瞧見了整理著衣袖向他走來的杜如晦。

他上前一步低低同杜如晦說了方才宮中內侍著急召李世民入宮的事情。

杜如晦倒也沒有多大情緒波動,遇上自己險些無故被打一事,這尹家人再來一招倒打一耙也不意外。

“今夜恰好是我同伯施在文學館輪值,”杜如晦說著擡頭看了眼天色,“等小主公回來後怕是要來尋我們。”

杜懷信怔仲片刻而後輕笑道:“是我想岔了,二郎從來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

不想再提起這樁晦氣的事情,杜懷信話鋒一轉:“克明今日是領了二郎的什麽吩咐?”

“王晊你可記得?”

杜懷信點頭:“那日我雖不在長安,可這樁事我自然是知曉的,怎麽,他想要投奔秦王?”

杜如晦“嗯”了聲:“如今他是東宮的率更令,位置雖不起眼,但若是運用得當便會有了不起的作用。”

是的,自古以來這種臥底探子那便是越不起眼越好,這種小人物往往會發揮大作用。

這一天下來總算有個好消息了,杜懷信舒了口氣而後看向了太極宮的方向。

只盼望著李世民能早些歸來。

“陛下這又是去尋大王麻煩了?”

一道有些不爽的聲音驟然自二人身後響起,杜懷信回首,便瞧見了李世勣皺著眉大步向他們走來,而他的身後還跟著個有些高瘦的郎君。

瞧著是很精明的面相,看那個走路的姿勢應當也是打過仗的,不過看他的形態卻是下意識的防禦姿態,是個不太容易親近的人,杜懷信琢磨著在心中下了個判斷。

“要我說陛下也是糊塗,如今這整個個天下都是大王打下來的,這陛下不僅沒有好吃好喝供著大王,反倒學什麽前人自毀長城,實在是……”

“慎言,”杜如晦沒好氣地打斷了李世勣的話,瞧著他恍若突然驚醒般住了嘴,杜如晦才看向了他身後那人,“這位郎君便是玄齡同我誇讚過的那位?”

杜懷信一臉茫然,倒是李世勣點了點頭:“是啊,他從前是我的部下,為人機敏有本事,只是可惜在我們的舊主李密敗後他不願為王世充做事,便跑到了山澤歸隱,後來投奔了我朝但因著戰亂倒一直沒法赴任。”

“房公倒是同我想到了一處,我這不是前幾日升了左監門大將軍嗎?剛巧職務之便我尋到了張亮,如今帶他來認認人。”

話落李世勣湊近杜懷信哥倆好一般一把攬住了他的脖頸:“子諾,這張亮呢於探查消息一道上可也是十分厲害的。”

“到時你可千萬別叫一個後輩給超了過去啊。”

杜懷信只覺得脖子處生疼,要他說,他們秦王府裏頭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但沒有一個如同李世勣這般是完完全全的土匪作風。

便是段志玄也不同他一樣,可能是因為李世勣真的做過土匪吧。

杜懷信被自己的想法給逗笑了,他伸手將人給推開:“想要我多看顧些他是吧?”

李世勣眼眸一亮點頭:“張亮是我的老部下了,若是子諾肯幫忙是再好不過了,到時我請你去長安最好的酒樓吃菜!”

說著李世勣豪爽地一揮手:“瞧你這整日穿得,好好一個二十出頭的郎君,怎麽也不多學學羅士信?”

“總不能白白浪費你這張臉吶,要不要我替你尋些好看的布料,馬上要成親的人了,這樣俊俏的一個小郎君,素成這樣小心柴娘子新婚夜冷落了你。”

杜懷信耳根漲紅惱羞成怒:“李世勣!”

話落杜懷信故意不看李世勣走到了張亮面前,雖然面色依舊有些尬尷,但他還是笑著沖張亮道:“張亮是吧,既然來了我們秦王府,便都是一家人,日後可千萬別客氣。”

張亮楞了楞而後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

李世勣在一旁哈哈大笑不知道起哄著什麽。

看著這群小輩一個兩個笑鬧著,杜如晦欣慰地揚揚唇角。

還真是熱鬧啊。

這樣一個充滿煙火氣的秦王府,真的是他這些年來最割舍不下的地方了。

甘露殿。

同杜懷信的想象不同,李世民在踏入殿後並沒有迎來李淵的斥責,李淵反倒是半闔著雙眸似是睡著了一般。

李世民站在下方行完禮後只聽得李淵似譏似諷的笑聲,而後便沒有什麽動靜了。

幾乎是瞬間,說是直覺也好,說是戰場上磨礪出來的敏銳也好,李世民篤定,這次李淵召他前來不單單是為了尹阿鼠一事。

李淵想要做什麽,或者說他想要借著這個事情做什麽?

李世民眉心微蹙,李淵如今最想要做的便是削他的權……

是想要朝他身上潑臟水而後順勢打壓隸屬秦王一派的功臣嗎?

不,就如今李淵古怪的態度,應當為的不僅僅是這個。

然而還未等李世民想更多,他的身後又傳來了腳步聲。

“臣見過陛下秦王。”

看著李世民的背影,裴寂沒由來地將視線給挪開了。

現在只要一見到李世民,裴寂都會不可抑制地想到當初劉文靜死的那段日子。

劉文靜同他是多年老友,只是在一同入朝為官後這麽些淺淡的情誼終究是抵不過切實的利益。

鬧到後來,他們二人幾乎是反目成仇。

他知道劉文靜若是得勢絕對不會放過他,而他亦如是。

所以不論是出於私心還是為了順了李淵的意,當初針對劉文靜的審判他毫不猶豫選擇了推波助瀾。

劉文靜的死,他算不上無辜,手上亦是沾了鮮血的。

而也就是從這事後,至少在武德這個朝堂上他同李世民是再無和解的可能。

想到這裴寂垂眸苦笑,腦中又浮現出了二人當初在酒樓一睹李世民投壺風采的畫面。

“若要謀前路,你可得與他打好關系。”

耳邊似乎又響起了當時劉文靜興奮的聲音。

現在想來這句話還真是說中了。

李世民確實是個有本事的,是他看走了眼,只是他如今已經沒有辦法同李世民打好關系了。

而那個曾同他親近的友人也早成了黃土一抔。

“玄真啊,你可還記得半旬前你府中下人無故遭人毆打一事?”

不知為何裴寂心口一跳:“陛下這話的意思,是尋到了那人?”

裴寂的目光再度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秦王身上,這種事情李淵緣何要尋他同秦王一道來說?

秦王與這件事又有什麽關系,莫不是……

裴寂瞳孔一縮,下一瞬他就聽到了李淵頗為羞愧的聲音:“都怪朕沒有教好秦王。”

“如今不僅僅是你府中的人,便是朕妃嬪家人都要受到秦王左右的欺淩,是朕對不住你了。”

“朕養出了這麽一個桀驁的兒子,今日你左右敢欺辱這些人,來日是不是又會欺負到百姓頭上?”

“朕實在是羞愧。”

裴寂瞧著李淵這幅模樣,多年的交情讓他很輕易就能看出李淵這是在做戲。

更別說他根本不相信李世民左右會如此橫行霸道。

自當初他討伐宋金剛失利後,他便一直在私底下關註著李世民的一舉一動。

秦王左右毆打他府中的人?

說是李淵那幾個寵妃的家人還差不多。

裴寂呼吸一滯,聯想這些日子李淵對他的勉勵,他好像知道自己要被李淵推出來做什麽了。

李淵說完話打量了一眼明顯有些驚慌的裴寂,果然還是欠缺歷練,這點膽子都沒有。

李淵心中冷哼一聲隨即頗有興趣地看向了此刻垂著腦袋看不清神情的李世民。

他的二郎向來聰慧,想來已經從他這句話中明白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了吧?

李世民喉結滾動了一下,脊背瞬間緊繃,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無數情緒在一瞬間自他面上閃過,但不過短短幾息功夫他又恢覆了平靜。

裴寂是嗎?

這又是何處來的汙蔑,不過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淵既然將裴寂也給拖下了水,那麽他想要的難道是……

李世民心頭一跳,李淵想要奪去他的尚書令!

幾乎是同一時刻,李淵長嘆口氣走向裴寂:“朕想著你這你這幾年也替朕做了許多,朕卻一直沒能賞賜些你什麽,如今既然秦王做錯了事,朕也該罰他,只是……”

說著李淵頗為惆悵地看向李世民:“二郎這幾年替朕替大唐出生入死,朕又哪裏舍得二郎受委屈?”

李淵一邊說著一邊走近李世民,他的一只手搭在李世民的肩上微微彎了腰,直直看向李世民的雙眸。

“二郎這些年也累了,要不就讓玄真入了你的尚書省,朕便遷他為尚書左仆射不僅僅是對玄真的補償,也是幫二郎多分擔些。”

“二郎的身子自小便不算太好,前些年又是那麽拼命打仗,我見了實在不忍。”

先是左仆射,後來便是尚書令了吧?

那他呢?

先從尚書令開始,李淵是想要一步一步剝奪他身上的官職了吧?

等李建成回來,只怕李淵的下一步便是削行臺了吧?

他手上的兩個行臺,一個益州道行臺,一個陜東道大行臺,只怕益州道的那個是要保不住的了。

陜東道大行臺畢竟他也是認真經營了許久的,更重要的是這一塊地方李淵和李建成還來不及伸手,這個大行臺應當是撤不掉的。

李世民飛快在心中思索著。

權勢對於如今的他而言意義早便不同了,只有手中握有權勢他才能護住自己護住他的秦王府。

這個尚書令,他絕對不會讓出去的。

李世民隱晦地瞥了眼此刻呆怔的裴寂,而後他毫不猶豫半跪在李淵面前。

本還等著李世民要如何反駁他的李淵驟然對上了一雙通紅的眼眸,莫名的情緒突然上湧。

李世民分明眼角有淚卻又倔強地不肯擦去,就這麽直直地看著他,語帶哽咽道:“臣不敢對陛下的決定有絲毫怨言。”

“裴寂有功,可他當年討伐宋金剛全軍覆沒,但陛下將裴寂下獄後不過一月未到便又讓他官覆原職,本就有群臣不滿,如今陛下又要遷裴寂為左仆射,只怕便更會有人不滿。”

“那你說要如何?”

萬萬沒想到李世民居然翻了起舊賬,李淵一時之間有些尬尷。

當初他派裴寂這樁事李淵相當後悔,以為能推裴寂出去順勢讓他取代劉文靜在晉陽的聲望,誰料事情到最後搞砸了不說,他還不得不將李世民擡出去收拾李唐在晉陽丟掉的民心。

想到這個,李淵心中對裴寂又生了些隱晦的不滿。

“既然裴寂遷左仆射,那麽他原先的右仆射便空了出來,這個位置何不讓蕭瑀來做?”

“蕭瑀乃前朝老臣,不僅如此他亦出身蘭陵蕭氏乃梁朝皇室後人,這幾年下來他也跟著臣平東都立了功,由他來擔任右仆射豈非兩全其美?”

李淵倒是沒有生氣,只是沈吟著思量李世民的這個提議。

蕭瑀為人他最清楚,自傲得不得了,性子又有些孤僻,可以說是同群臣的關系都處得不大好,甚至平日裏好似也沒見他格外親近秦王或者東宮。

若是給了蕭瑀右仆射,不僅能像那些前隋勳貴展示自己的態度,更是能讓裴寂遷左仆射這樁事不那麽突兀……

可,這話是李世民提議的,他能這麽輕易相信嗎?

然而還未等李淵再思索下去,李世民卻沒有給他這個時間。

李世民的手動了動,在李淵眼裏似乎是想拉他的衣擺,然而下一瞬他便收回了手。

“陛下想如何都好,唯有一點,臣並沒有放任左右欺淩妃嬪家人,更沒有毆打裴府下人。”

“他們都是有功之人,怎可受到如此汙蔑?”

“陛下這麽說實在是讓人心寒,難道在陛下眼裏臣便這麽個是非不分囂張跋扈的人嗎?”

說著李世民的淚水不住從眼眶中落下,但他還是就這麽看著李淵,眸中的悲切和委屈是那麽真切。

不知為何,分明早不該心軟的李淵卻看得心尖微顫,下意識移開了視線。

但視線能移開,聲音卻堵不住。

他聽著李世民哽咽著悲憤著:“臣自小便養在陛下膝下。”

“阿耶自小便最是喜歡世民,世民是什麽脾性阿耶難道不清楚嗎?”

“放縱左右欺淩官員百姓……阿耶如今竟還要讓世民擔上這樣不堪的名聲嗎?”

李世民也說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在做戲還是真情流露。

既是做戲,那為何他的心卻在隱隱作痛?

既是真情流露,那為何在這一刻他都能冷靜思索著李淵可能的反應?

阿耶,世民真的已經分不清了。

話落,李世民認認真真地磕了個頭,他直視李淵堅定道:“阿耶或許不在乎這些,但世民在乎。”

“世民要是不在乎他們,還又有誰會在乎他們?”

“所以今日陛下想如何都好,唯有一點,他們沒有做過的事情,臣絕不會替他們認下的。”

裴寂看得目瞪口呆。

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李世民語氣中的委屈太過明顯,也或許是李世民平日裏所展現的都是強硬的一面,如今他驟然這麽一哭,便是他這個外人看了都心有不忍,那換成李淵呢?

裴寂下意識看向了李淵。

李淵垂著眸子,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朕知曉了,此事莫要再提。”

“至於你提的蕭瑀,他確實是個很合適的人選,朕再考慮考慮,更深露重,二郎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世民低低應了聲走出了甘露殿。

他有些恍惚地擡頭看了眼天色,原來已經這般晚了嗎?

今日文學館是誰值夜來著,讓他想想。

是了,是有虞世南的。

算算日子,今日他同虞世南的問對好似是到了宇文護身上了吧?

這樣一個先後廢殺了二帝的卻又始終沒能做到最後一步的人,觀其心跡,究竟是順是逆呢?

李世民深吸口氣壓下了先前在甘露殿有些莫名的情緒。

虞世南還在等著他呢,觀音婢也還亮著燈等他歸來呢。

甘露殿內,李淵閉著眸子一手撐著腦袋。

裴寂小心翼翼便是連呼吸都不敢大聲,自從秦王走後李淵已經這般沈默了一柱香的時間了。

“陛下?”

李淵“嗯”了聲淡淡道:“朕今日交給你的事,你可知曉?”

裴寂一頓,心中暗暗叫苦。

他方才也是糊塗了,他這麽一個被李淵推到明面上同李世民打擂臺的人,他這麽一個夾在父子倆之間鬥法的人,居然還有閑心可憐李世民?

李淵是同他私交不錯,可是也沒見李淵在政事上可憐可憐他啊!

裴寂萬分惶恐,他真的不想同李世民對上。

李世民在李淵面前顯得弱勢,可除了李淵朝中又有哪個人敢在李世民跟前大聲說話的。

李世民方才可真是好本事,既讓李淵生了憐意洗脫了秦王左右兇暴的惡名,又在尚書省中插了個向來看不起人的蕭瑀。

他因著少孤貧,出身也不顯,立國後也沒有什麽大功,聽說蕭瑀最最不喜的就是這樣靠著李淵的寵愛上位的人。

一想到這裴寂就感到頭疼。

都說秦王在外打仗,卻不想他耍起手段來太子根本拍馬不及,無非便是先前他不願意用這種法子來對付李淵罷了。

裴寂身為外人倒是很快看明白了,倒是李淵身為局中人卻有些看不真切了。

“玄真?”

“臣知曉了。”

裴寂咽了口口水,為自己的未來感到深深的擔憂。

李淵點點頭:“退下吧。”

聽著裴寂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李淵這才睜眼呆呆地盯著方才李世民跪著的地方。

這個二郎有多久沒有喚過他一聲阿耶了?

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二郎居然會在他面前展現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是他這段日子太過分了?

這個念頭甫一冒出,李淵便譏諷一笑。

李淵擺了擺手沖身邊內侍疲倦道:“今日太子那的軍報是不是到了?”

“呈上來我瞧瞧。”

文末李世民和虞世南討論的宇文護的問題,虞世南的回答很有意思,帝王略論裏頭李世民問宇文護這個權臣是順是逆,虞世南的回答超級有意思。

“若欲窺其神器,有餘力矣。其始實欲存國安身,從容沒齒,樹德後人,以贖前愆……但三子才不逮於伊、霍,故不能克全厥美。原其本志,豈不然乎”出自《帝王略論》

差不多就是雖然是權臣雖然廢殺皇帝,但他們本心出發點是好的,就這倆人對宇文護的這個問對來看,果然是怎麽看怎麽怪,也不知道李淵要是知道了這倆的觀點心中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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