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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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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

等行完飲至之禮後,李淵又大方地開宴大賜群臣。

這天的太極宮可謂是熱熱鬧鬧。

不論李淵父子四人心中是如何想的,但在這個普天同慶的日子裏,在百官面前,他們還是互相給足了對方面子,沒有鬧出什麽難看的事情。

太極宮一直到了將近半夜才漸漸冷清下來。

李淵坐在上首,半闔著眼眸,一只手撐著額頭,不時地揉著自己的額角。

今日的酒還是喝得多了些。

李淵思緒紛亂,想到了竇建德和王世充二人。

竇建德此人素得民心,李淵對他有些忌憚,但因著他先前卡著時間先一步將勸降的書信遞了出去加之李世民在旁作保,這人的性命倒也不好明面上取。

只是想要一個人死法子多了去了,明面上給個虛職供著,實際則將人圈禁起來,等過一段日子想要“病逝”便容易許多了。

上一個“病逝”的還是他推上位要匡扶的隋室後人代王楊侑,死於宮中幾乎是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註。

已經想好了竇建德的結局,李淵的心情舒暢了些,這才有心思看向面前他晾了許久的王世充。

說起來他與王世充在隋朝時也是相熟的,也算是同朝為官過。

彼時李淵靠著身份身上的官職不高不低,又有楊廣猜疑,根本比不得王世充在楊廣面前得寵。

更何況大唐初建時王世充可是沒少騷擾大唐的州縣,如今看著王世充乖乖匍匐在他面前,可別提多暢快了。

李淵起身輕笑一步一步走至王世充的面前,嘴上還不忘一樁樁數落王世充的罪行。

就王世充的性子,上至官員下至百姓他都得罪了遍,李淵對自己這般羞辱他的作為沒有半分不自在。

王世充垂著腦袋,心中冷笑不已。

說他鴆殺皇泰主楊侗,早便懷有不臣之心,大逆不道。

怎麽,你李淵推上位的短命鬼代王又是如何死的,敢明明白白說出來嗎?

你李淵自負應了讖言,難道便是清清白白的大隋忠臣了嗎?

說他心思毒辣頒布連坐的命令,洛陽城內白骨累累。

怎麽,落到你李淵手上的李密和薛仁杲難道活命了嗎?

因他手下多楚人信鬼神,說他只曉得迷信做偽非君子所為。

怎麽,你李淵起兵路上那一出仙人指路與八十道士來相助,後頭又因祥瑞而放過夏縣,又比他好到哪裏去?

說他賞罰不公,譏諷他手下將領紛紛跳反。

怎麽,先前幾日你李淵自家妃子同宗室爭地的醜事難道是假的不成?

哦,提起這個王世充更加不忿了。

李淵性子多疑同他其實是一樣的,他多信任王姓將領,你李淵信任的不也是李姓的自家人嗎,對於那個李靖,就他打聽出來的消息,李淵可是不止一次動了殺心的。

還不是比他多了個好兒子!

眼見李淵越說越暢快,王世充再也忍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氣擡首看向李淵不緊不慢道:“是,臣罪固然當誅。”

李淵一楞,突然有些搞不明白王世充這話的意思。

然而下一瞬他就聽得王世充似譏似諷的聲音。

“但陛下愛子秦王許臣不死。”

這重音是落到了“愛子”兩個字上,可以說是一下便戳到了李淵這幾日心中最隱秘的痛點。

李淵死死盯著王世充,心頭早被他壓制的不悅迅速翻湧。

半晌後,李淵才點點頭:“好,秦王許你不死,你又有獻洛陽城之功,但你先前冥頑不靈殺害多少我軍士卒,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說著李淵猛地一拂袖:“朕便將你與王家子侄安置於蜀地,往後莫要再起什麽不好的心思。”

話落,李淵示意侍衛將王世充押下去,心中想得卻是他不殺王世充,不代表王世充不能死於別人之手。

反正王世充仇家眾多,又哪裏能怪到他頭上?

想著李淵捂捂胸口這才平覆下心情。

只是王世充的話也提醒了他,李世民的封賞不能再拖了。

武德四年,七月十八,李淵下令於洛、並、幽、益等各州設置錢監。

因平定洛陽河北有功,特賜秦王李世民與齊王李元吉各三處官爐。

因替李淵犒賞慰勞此次東征士卒有功,特賜大唐宰相裴寂一處官爐。

這是李淵細細琢磨下給出的結果。

李世民如今身兼數職,不可再封什麽實權的職位了,賜予他鑄錢的官爐只是面子上好看罷了,但這既能堵住秦王黨的嘴,也能壓制李世民膨脹的權勢。

至於李元吉與裴寂,一個代表東宮,一個代表皇權,賞賜了他們二人同李世民相同的待遇,也是為了牽制李世民。

在此之後,便再也沒有什麽封賞了,似乎是李淵還未想好。

畢竟是從未有過的功勞,確實需要好好想一想,這也是可以說通的。

李世民明白李淵的心思,他不爭不搶沒有絲毫催促的意思。

只是作為交換,李世民上表稱海內漸平,自己要銳意經籍,請求在自己宮殿西側開設文學館以待四方學士。

李淵沒有理由拒絕這個請求,也無法拒絕這個請求。

這一次父子倆的交手算是打了個平局。

李淵勉強滿意自己能壓制李世民。

李世民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得到了李淵的同意後,李世民立即發布了自己的親王教命。

以王府屬杜如晦、記室房玄齡、虞世南、文學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參軍蔡允恭、薛元敬、顏相時、諮議典簽蘇勖、天策府從事中郎於志寧、軍諮祭酒蘇世長、記室薛收、倉曹李守素、國子助教陸德明,孔穎達,信都蓋文達、宋州總管府戶曹許敬宗,共十八人。

並以本官兼文學館學士,分為三番,每日輪值,供給珍饈美味,恩禮優厚。

這幾個人都是李世民同房玄齡商量過後選出的。

因著早年打仗,李世民身邊的人才多數出自關隴與山東,意識到這點後,李世民便在想法子有意平衡。

房玄齡,十八舉進士才華不必多言,其父乃齊廣寧王的主薄,人脈極廣,門生故吏有千餘人之多,是為山東名士。

不僅如此房玄齡的父親還與一眾出身齊文林館的文人關系很好,而這些人當中便有薛收溫大雅等人的祖輩。

杜如晦,與房玄齡交好,出身京兆杜氏,老牌關中貴族,雖不同房玄齡在文人圈子吃得開,但在勳貴士族當中卻是不容小覷的存在。

虞世南,江南出身的文人,歷仕陳、隋二代,官拜秘書郎、起居舍人,性情剛烈直言敢諫,切切實實要經手皇帝的決策執行,於政事一道上相當老練,同時也是江南文人圈子所推崇的存在。

褚亮,江南出身的文人,先祖歷仕南方各朝,陳亡後入隋,是當初楊廣為了爭奪太子之位而向楊堅立的一塊拉攏江南文人的牌子。

楊廣登基後褚亮因為與其在改制宗廟上起了爭執而被記恨便貶謫,但褚亮能參與討論這個問題,便足以可見在當時的儒家文人圈子中他的地位了。

姚思廉,出身史學世家,手中留有父輩留下的梁陳二朝的文稿,當初李淵攻破長安後,他以一屆書生之軀單身護主,忠義之名傳遍整個長安,許多人對他都是抱有欣賞態度的。

李玄道,隴西李氏出身,世代冠族,與李唐一個出身,且此人被王世充所俘虜後不懼不畏鎮定自若,心性可見一斑。

蔡允恭,南方出身的文人,曾任隋煬帝侍從官,授起居舍人,同虞世南交好,是虞世南推薦入府的,同樣對於前朝密辛知之甚詳。

薛元敬、薛收,出身河東薛氏,此二人同先前在王世充手下做活的薛得音少便以文學並稱河東三鳳。

薛收的父親乃前朝著名詩人,在文人圈子中頗受人推崇。

顏相時,山東名士,著名大儒顏之推之孫,顏之推曾著《顏氏家訓》,因著家族熏陶,他自小便學問深厚,在山東一帶頗具名聲。

蘇勖,隋朝名臣蘇威之孫,蘇威雖然得罪了李世民,但李世民並沒有牽連他人,對於蘇勖不僅是看中了他的才學,更是因著可以豎起一塊善待前朝官員的牌子。

於志寧,出身關隴世家,八柱國之一的後代,身份高的同時能力同樣出眾,在李世民先前的幾場的戰役中,他坐鎮後方調運糧草從不出錯。

蘇世長,於隋朝時授長安令,遷都水少監,是個在基層做實事經驗相當豐富的人,博學聰慧,敢於直諫。

就算蘇世長每每惹得李淵不悅,甚至在李淵還專門寫了首詩嘲諷他的情況下,他依舊我行我素,在朝廷中是不少正直之人欣賞崇拜的對象。

李守素,出身趙郡李氏,祖上世代為山東士族,同一眾貴族關系親密,且其人尤擅譜學,妙識人物,對於自魏晉以來的四海名流的出身可以說是如數家珍,人送外號“肉譜”。

在消息不便的古代,這般人物可以說是李世民最大的人才收羅庫,重要性不言而喻。

陸德明,南方文人,著名大儒與訓詁學家,因著數百年的戰亂,如他一般的人身上都肩負了不至於讓儒學斷了傳承的重任,很受眾人敬仰。

孔穎達,河北名士,單單一句孔子後人便能說明此人的重要性。

蓋文達,河北名士,自幼博覽群書尤精《春秋三傳》,得到了孔穎達的肯定。

許敬宗,少有文名,中秀才,向來對文史方面頗具心得。

以上十八人,出身南北各異,不論是關中貴族,山東名士還是江南文人,李世民來者不拒,用人不拘一格,以做天下表率。

時人欽羨他們能得到秦王的禮遇又能參與國之政事指點江山,這十八個人的生活簡直就是無數文人的終極夢想。

時人謂之“登瀛洲”。

不僅如此,這些人中有做實事的,有善儒學的,亦有身份高能為李世民帶來助力的,可謂是方方面面李世民都沒落下。

而這恰恰好同李淵只依賴關隴勳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時之間文人百官心中嘀咕。

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幾乎整個四年都外出打仗的秦王甫一回長安騰出手搗鼓文治,這短短時日內瞧著效果居然要比李淵與李建成強上不少。

這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本還擔憂李世民只專註打仗的文人瞬間放下了心,一個兩個在圈子中交流時開心地吹噓起了秦王。

李世民的名望也沒有同李淵料想的一般進入冷卻期,反倒是一日勝過一日。

但偏偏這個提議是李淵同意了的,啞巴虧他也只能強忍著吃了下去。

然而就在李淵對這個兒子焦頭爛額的時候,原先竇建德故地又起了風波。

武德四年,七月十九,漳南。

就在李世民回長安後不過十日的功夫,原先竇建德的舊將再也忍受不了唐朝對他們的高壓安撫了。

先不提李淵說要大赦天下卻又言而無信,若非是有朝臣勸著,他們這批人早便活不下去了。

再說李淵派來安撫人心的鄭善果與任瑰二人。

此二人一個選舉不平,一個選補官吏多有偏私,對於他們這些原先竇建德的舊將是萬分看不上的。

而早就過慣了富貴人上人日子的舊將們一朝被削去官職,心理落差何其之大,看這些唐朝官員是愈發不滿。

因此有不少人都憑借著當初竇建德落敗後從府庫中搶奪出的財物魚肉鄉裏,以填補自身空虛的心理,百姓苦不堪言。

而更為不幸的是,唐朝州縣的官吏似乎是覺得勝利來得太輕易,根本沒有將這幾人放在眼裏,不以安撫為主而是一個兩個都以酷刑待之。

一時之間,竇建德的舊將人人自危。

然而恰巧在此時,或許是李淵得知了河北一團糟的情況,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想要征召河北舊將入長安。

只是可惜了,李淵早就沒有了政治信譽。

當初李密入朝,最後被扣了個謀反的罪名死得不明不白。

後有王世充舉城而降,身邊將相被處斬,同時李淵嘴上說著饒恕判了他個流放,但這沒幾日的功夫,王世充便死於雍州驛站,說什麽是被仇家索命,天知道這背後有沒有李淵的默許!

更不用提他們的夏王竇建德了,入了長安雖然沒有被處斬,但也一直沒有消息傳出來,生死不明。

他們一旦回到長安,等著他們的說不定便是屠刀呢!

為了自身的利益也好,為了自身的性命也罷,種種因素疊加之下,幾個心思活泛的竇建德舊將便找上了在漳南鄉野隱居的劉黑闥。

彼時劉黑闥正在農田裏琢磨著該種些什麽。

他煩躁地惦著手中的農具。

他自小便不喜生產,嗜酒好賭,向來是靠著詭詐手段過日子,後頭有了竇建德的資助,他的日子那是過得更加輕松了,哪裏會種什麽地。

更何況大丈夫在世自當建功立業吃酒喝肉,跟在竇建德身側上陣殺敵的日子他至今都懷念不已。

那種親手要了他人性命帶給他的快感是如今這種隱居的生活所體會不到的。

然而就在劉黑闥思索時,背後突然傳來三三兩兩的腳步聲,他眼眸一瞇攥緊了農具,渾身上下緊繃到了極致。

“劉黑闥,你想替夏王報仇嗎?”

是範願的聲音,他曾經的同袍。

劉黑闥驟然松了口氣,但隨即他便從這短短的一句話中敏銳地察覺到了範願的真實來意。

他頓了頓沒有馬上回答,等轉過身去時面上已然換成了副不解的表情:“陛下不是留了夏王一命嗎,你們這是何意?”

範願冷笑一聲:“李淵的話做什麽數?王世充不也死得不明不白嗎?你又怎麽知道夏王如今的處境?”

劉黑闥垂眸,說什麽為夏王報仇,恐怕只是拿竇建德做旗子吧?

若是他們真的再度起兵,便是竇建德活著都說不定要被這幫他原來的部將牽連松了性命,這哪裏是有半點在乎他的樣子。

但劉黑闥並沒有將心中的想法暴露分毫,他只是裝作遲疑問道:“夏王待我如此之好,若能為夏王報仇,我又怎麽不願。”

“只是……你們為何會找上我?”

範願一頓突然輕笑一聲:“自然是我占蔔了一卦,劉氏主吉。”

劉黑闥呼吸一滯,但下一瞬他便恢覆如常恍若驚喜般道:“那這便是天意了!”

呵,在竇建德的將領中,姓劉中名望最高的可不是他劉黑闥,而是素來仁義又善戰的劉雅。

他們既然跳過了劉雅選擇自己,只怕是劉雅已經遭遇不測了。

劉黑闥看著嘴角掛笑的範願,心中冷笑不已。

他素來知曉範願此人心狠手辣,這等謀反大事他又怎麽可能讓不打算參與的活人知曉呢?

他要是拒絕,只怕最後會落得個跟劉雅一般的下場。

不過嘛,劉黑闥心頭泛起了隱隱的激動,範願等人的提議倒也正中他的下懷。

“來來來,你們遠道而來,我這只有頭耕牛,若不然我宰殺了他,我們邊吃邊說。”

話落,劉黑闥熱情地引著幾人進了屋子。

至於竇建德如何,抱歉啊,人都是為了自己而活的嘛。

竇建德如此仁義,想來會理解他們的。

若是他死了,那再好不過,拿著他當大旗謀反只怕會更加順利。

若是他還活著……

思及此,劉黑闥勾唇。

沒關系的,他們說他死了,那他便就是死了。

糊弄糊弄一群底下的老百姓和士卒罷了,誰讓根本沒有人敢信任李淵呢?

當夜,劉黑闥召集一百人,巧舌如簧,在一眾愛戴竇建德的百姓的刻意幫助下,於當夜殺了漳南縣的唐朝官吏並將之占領。

李淵在最初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並沒有當一回事,只是有些懊惱鄭善果和任瑰是幹什麽吃的。

他都已經把飯生生餵到了這兩人嘴裏,這事情居然也能搞砸,還是說李建成這個太子當得連自己的屬下都約束不好。

他想推著李建成上前,給足了他顏面讓他和李世民打擂臺,誰知曉東宮居然這般不爭氣!

也難怪李建成大了李世民足足九歲,還占著個身份的便宜,卻生生被李世民壓得喘不過氣來。

但李淵也只是在心中惱怒,這個當口他並不想訓斥李建成,讓群臣產生誤會。

只是幾個不知死活的跳梁小醜,李淵點了他當時推出去做山東道行臺尚書右仆射的李神通聯合李藝一道討伐劉黑闥。

說起來李神通這個右仆射的職還是李淵當初因著奪田一事刻意想要安撫拉攏李神通才給的。

除此之外,他還從宗室中尋了尋,看中了年輕又驍勇的李道玄做河北道行軍總管,同樣是去討伐劉黑闥。

但是李道玄向來同李世民親近,李淵刻意不派李世民出去平叛就是為了想要培養一些可以取代他的將領。

所以李淵還特意給李道玄派了史萬寶做副手。

史萬寶此人算是忠於他的一個將領,先前因著李世民的強勢在他手底下是服服帖帖,但是在李道玄這個經驗不足的小將身邊,便不用顧忌那麽多了。

若是經過這場戰役能讓李道玄在史萬寶的影響下多多親近他李淵便再好不過了。

大致的任命都下去了,若是不出意外的話,這劉黑闥之亂至多幾月就會被平息。

李淵做完這一切就將目光放到了此刻被軟禁著的竇建德身上了。

他早便說了這種人若不除之必將後患無窮,這可惜李世民這幾年也不知道是學了些什麽東西。

分明就是出身他們關中的武將世家,卻沾了同那些酸腐文人一樣的毛病!

還有當初那幫子降卒,李世民居然盡數放了,如今這不就是成了麻煩。

李淵剛想下令去將竇建德秘密處死,誰料有內侍來報說是秦王求見。

李淵幾乎都能猜到李世民此刻前來是為了什麽,但他只是頓了頓還是揮手讓人進來。

因為他了解李世民,若是他不做聲,只怕李世民是能做出在殿外直接跪上一整日的行為的。

到那時外人又該怎麽看他這個皇帝,估摸卸磨殺驢刻薄寡恩的名聲就要扣到他腦袋上了。

果不其然李世民一入殿內便直接道:“陛下,竇建德不可殺。”

“陛下可知劉黑闥是打著替竇建德覆仇的名義起的兵?”

李淵一楞,先前他倒是沒註意這些,如今一聽李世民這麽說怒極反笑:“朕怎麽不知道竇建德已經死了?”

自己被逼著發了回善心居然還被倒打一耙,李淵越想越氣:“好一個劉黑闥好一個竇建德,朕就知道這都是群不要臉的東西!”

說著,李淵盯著李世民譏諷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朕留了竇建德一命,你瞧瞧他們領情嗎?”

李世民不卑不亢毫不猶豫反駁:“陛下此言差矣。”

“若是陛下在此刻殺了竇建德只怕更會激化我朝與山東的矛盾。”

“竇建德素來受百姓愛戴,劉黑闥起兵為何會一呼而應,分明是有我朝安撫不當的緣故在。”

說著李世民不畏不懼直視李淵:“陛下難道要一錯再錯嗎?”

李淵眼眸微瞇,看著此刻雖然半跪著但依舊氣勢驚人的李世民好笑道:“你可知隋又是如何亡的?”

“楊堅楊廣兩代帝王不留餘力地打壓重臣平衡百官,可最後呢?卻依舊落得個被背叛的結局。”

“一味的仁德不過是騙騙那些愚昧的百姓的話術罷了。”

“李世民,朕從小是如何教導你的,開了個文學館,成天跟著一幫子不知所謂的文人廝混,你如今是越來越叫朕失望了。”

這數百年來,不是沒有帝王想著用仁義的手段來治天下,可哪一個成功了?

亂世唯有用重典才能治理好國家,誇誇其談滿口道義又有何用?

李世民聽著李淵的這番話只覺得可笑至極:“隋是如何亡的,難道不是因為煬帝不知曉愛惜民力嗎?”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楊廣正是死於他看不起的天下百姓手中!”

李淵沈默半晌,忽然猛地拿起手邊硯臺砸向李世民。

“嘩啦”一聲,硯臺觸地摔了個粉碎,點點墨汁濺落在李世民的衣角,但他面不改色不避不讓。

“你在拿朕同楊廣做比較?”

“臣不敢。”

李淵點點頭:“朕看你倒是敢得很,分明只要殺了他們便可一了百了威懾眾人,朕倒不知我們李家居然還出了個聖人吶。”

李世民語氣堅定:“唯德動天,唯恩容眾,臣何錯之有?”

李淵嗤笑:“稚子之言,無稽之談。”

怒意讓他喪失理智口不擇言:“你能用什麽來作保?!”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

下一瞬他擡手便解下了自己頭上的發冠,一頭黑發盡數散落。

李淵一楞,就見李世民將束發放置一旁結結實實給他磕了個頭:“臣便用這一身官袍來與陛下做保。”

“臣便用秦王這個身份來與陛下作保!”

李淵呼吸一滯猛地閉眸。

從前向來同他最親昵的李世民居然也學會威脅他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從前與他爭執輸了就悶悶不樂的李世民已經成長到可以威脅到他的這一步了呢?

可不知為何,他看著此刻跪在他面前寸步不退的李世民,心中居然詭異地想起了他的妻竇氏還在的日子。

竇氏的性子倔強,楊堅篡周,奪了她舅舅的皇位,竇氏只恨自己不能是男子,不能為她舅舅保下這個江山。

那個時候他也還年輕,心中自有一番自己的抱負,只覺天大地大又有何事做不成的?

雀屏中選,他分明也曾年少過,他分明也曾很愛竇氏。

愛她的性子,愛她的見識,愛她的膽識。

只覺得唯有這樣的女子才值得他去愛。

李世民是他與竇氏的第二個嫡子,隔了整整九年的第二個嫡子,自然是一出生便受盡了他們夫妻二人的寵愛。

這個孩子的性子自小便很像他阿娘,在竇氏過世後他往往能從李世民身上看到竇氏的影子。

可是,自從起兵當上皇帝後,他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過竇氏了。

滔天的權勢,漂亮的美人,他得到了自己曾經想要的一切。

只是這個時候,那個會同他一道扛著楊廣猜忌,為他出謀劃策的竇氏卻早就不在他身邊了。

而他似乎已經忘記了那個年少的自己。

也忘記了去愛她。

李淵神情覆雜地盯著李世民。

太像了。

李世民的眼角眉梢處處都是竇氏的影子。

竇氏,你知道嗎?

二郎成長的很好,沒有讓你失望,足以成為你我的驕傲。

但是……他卻成長得太好了。

李淵垂眸,壓下了此刻他心中不該有的情緒。

李世民的話倒是提醒了他,縱然劉黑闥在李淵眼中不值一提,但馬上就要入秋了,若是有突厥相助……

他悲哀地發現,目前為止自己居然根本奈何不了李世民。

只要他尋不到下一個李世民,便永遠要被他鉗制。

更不用提開國之初的幾場大仗全都是李世民打的,他如今身兼數職,拋去他皇子的身份,李世民已經隱隱有了權臣的影子。

他在長安出名聲,繼承隋朝正統。

李世民在外打仗,以武統一天下。

實力與名聲二者缺一不可。

若是貿然動了李世民只怕整個朝局都會產生動蕩。

今天自毀長城,明日便身亡國破嗎?

在整個局勢還未明朗的情況下,李淵不敢冒險。

他盯著李世民好半晌,最終也只是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但李世民卻知曉,李淵是妥協了。

李世民起身。

這便是權勢所帶來的威懾嗎?

李世民勾唇。

只要他足夠強大,原來李淵這個皇帝也並非無所不能啊。

曾幾何時,他只能仰望李淵的背影。

但如今,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已然可以平起平坐。

李世民目光平靜,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縱使前路曲折,不死便不休。

承乾殿。

李世民甫一入殿便褪去了身上的冷硬。

後知後覺一股子說不上來的酸澀情緒讓李世民眼眶濕潤,他眨了眨眼。

早早得了李世民吩咐等候的杜懷信有些憂心地迎了上去。

看著杜懷信擔憂真切地眼神,李世民突然笑出了聲。

沒有關系的,秦王府才是他的家。

李世民搖搖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拋掉,想著李淵先前下的命令眉心微蹙:“李道玄我還是不放心。”

“史萬寶此人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將,能服我但不可能服氣道玄,我怕道玄此次領軍會遇上同我平薛舉時一樣的問題。”

說著他看著杜懷信:“這次我無法出面,你便替我同道玄一起,保護好他。”

杜懷信遲疑道:“我是二郎親信,陛下這次擺明了是不願二郎再度出面……”

“莫要憂心。”

李世民搖搖頭:“陛下會答應的。”

杜懷信不過孤子且他向來低調,在李淵眼裏威脅不大,是最好的人選。

杜懷信點頭:“那便好,只是我才剛回長安,本是想著趁著難得空閑的時間來成婚的。”

“只可惜二郎的心實在太黑了些。”

聽著他故作抱怨的聲音,李世民忍俊不禁:“曉得了,日後你倆的婚禮我親自督促接手如何?”

杜懷信眼眸一亮:“好嘞,我保證讓道玄毫發無傷。”

李世民輕笑:“就知道向我討便宜。”

李道玄是死在劉黑闥第二次覆叛期間的,所以這次的小杜和他一同出去其實相當於走了個過場,也算是一個為蝴蝶掉他死亡鋪墊的一個情節,這邊李道玄第一次也領兵出征算是作者的私設。

說實話今天翻文獻的時候看到了一篇論文講唐代為啥尊崇道教,然後提到了李淵在起兵之初被一個道士投資了,派了八十位道士援助李淵,然後作者就驚覺王世充和李淵某種意義上很像啊,於是有了文章最開頭的王世充的內心吐槽,甚至王世充那個愛子也仿佛什麽flag一樣(不得不說王世充說話真的很誅心),武德九年玄武門了,這倆人太有趣了。(說話這邊想吐個槽,舊唐書有愛子,資治通鑒直接沒了這個詞語,就作者個人看史料的感官,資治通鑒和新唐書相對來講更加正經,但是舊唐書和冊府元龜更加有煙火氣人情味)

至於文中的一些什麽代王啊王世充啊到底是不是李淵默許弄死的,那確實不知道,反正歷史上落在李淵手裏的反王幾乎就沒一個活命的,讓人浮想聯翩。

話說作者看史料的真的很想吐槽,李淵李建成到底在幹什麽,武德年間分明李世民有一半時間不在長安,怎麽他倆搞文治還這麽拉胯,李世民這邊十八學士(尤其是越是分析這幾人的背景經歷,越發覺得李世民厲害)拉出來跟東宮和李淵手下的人對比一下,差得太多了,到最後理應是自己基本盤的長安都被保不住。

順便作者越寫越覺得在這場鬥爭裏李建成的存在感好稀薄,這場李世民與李淵之間的博弈,李建成真的兩頭靠不上,既沒有前隋勳貴又沒有開國功臣支持,被李淵推出來,最終失敗了也只能落到死亡的下場。

這一章算是借著竇建德的事情首次講了李淵和李世民倆人政治理念的不同,他們二人的觀點可以說是南轅北轍,這一對君相互相折磨到武德九年真的不容易,不過如果忽略掉李世民成為太子後能輕易架空李淵這一點來看,李淵其實應該是挺喜歡李世民的,畢竟有能力的兒子誰不喜歡,只是李世民太有能力了,他倆目前處於一種有愛但不多的狀態。

這對父子倆之間的拉扯最終會以李淵徹底放棄默認想要李世民的命為終止,而李世民也最終想通了不再糾結,而後便是海闊天空。

馬上,天策上將要上線了,劉黑闥這個副本也要上線了。

註:文中關於十八學士的文字介紹分析部分參考引用自《資治通鑒》《新舊唐書》《冊府元龜》,因為太雜太多原始史料作者就不放上來了。

唯德動天,唯恩容眾。這句出自《資治通鑒考異》,是太宗實錄裏頭的記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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