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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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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靜被告發謀反一事,實乃意外。

因著李世民與杜懷信的提醒,劉文靜不敢在外人面前表達自己的不滿。

只是憋著一股子氣盡數撒到後院裏頭,讓其中一個本就失寵的小妾愈發不滿,不願困於四方宅院老死一生,只想著尋到機會早早擺脫。

恰巧,這段日子府中發生些怪異之事,若是放在往常也沒什麽。

只是劉文靜在前幾日與其弟的飲宴上酒後失言“當殺裴寂”,又怒極之下拔出佩刀劈砍廳柱,難免令他有些忌憚心驚。

猶疑之下,劉文靜最終還是招了巫師入府,就當祛祛晦氣也好。

然而就是他的這個舉動,讓小妾抓住了機會。

小妾沒有猶豫,一封家書傳給在長安為官的兄長,哭訴劉文靜在府中行厭勝之事,讓兄長告發陛下劉文靜膽大妄為,企圖謀反。

但是誰都沒想到的是,這一封密奏恰恰正中李淵所想。

裴寂身為他的親信,朝廷之上所表示的也往往是他的意思,可劉文靜處處反對,不就是在打他的臉?

他本就不滿,偏偏劉文靜還不知收斂,且他起兵之初又與突厥相交甚密,隱藏心底的懷疑被再次勾出,幾乎沒怎麽猶豫,李淵當即派人將劉文靜押送入朝。

長春宮。

劉文靜羞愧垂眸,不敢看坐於上首的李世民的神情。

杜懷信在一旁無奈嘆氣,看著劉文靜欲言又止,最終也只是拍拍他的肩頭以示安慰。

“二郎,沒有管束好身邊人,這件事是我的錯。”

聽著劉文靜低聲認錯,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聲音急促,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的錯哪裏是沒約束好身邊人?”

“我早就與你說過不知多少次,你太過居功自傲,要謹言慎行戒驕戒躁,可你呢,有聽過嗎?”

“是,你是不滿陛下賞罰不公,可你難道還信不過我嗎?”

聽著李世民話語裏的急切,劉文靜一時更加愧疚。

他擡眸,撞上的就是李世民心急如焚的神色,只曉得一味道歉:“二郎莫要生氣了,謀反一事純屬子虛烏有,想來陛下查清後便會放我歸來。”

“再不濟,我好歹也有陛下承諾的‘恕二死’。”

或許是知道這件事不靠譜,劉文靜底氣不足,聲音越來越輕。

“夠了!”

李世民心煩意亂,音調下意識拔高,如今他最信不過的就是李淵。

見著劉文靜呆楞的表情,李世民負在背後的雙手攥緊,這才壓下心中不安道:“不論如何,我會盡全力保住你的。”

杜懷信在一旁聽著莫名蹙起了眉頭,李世民這話的意思是他自己都不確定嗎?

可是怎麽可能,唐朝初立,劉文靜可是開國功臣,不至於現在就鳥盡弓藏,李淵精於權謀,不會不明白這點啊。

“多謝二郎。”

話落,劉文靜躬身行禮,便朝著外頭等候押送他的官吏走去。

待幾人走遠後,杜懷信才上前幾步,疑惑不解道:“二郎,你是在懷疑陛下不會放過劉文靜嗎?”

李世民錯開視線,不願讓杜懷信看到自己眼中的掙紮,生硬道:“我不知道。”

杜懷信一驚,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就被李世民打斷:“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杜懷信無法,只擔憂地看了李世民一眼退下。

屋內便只剩李世民一人,他呆呆立於原地,腦子裏飛速閃過起兵以來所發生的一切畫面,最終定格在他懇求李淵放過薛秦降將的那一日。

李世民下意識喃喃:“阿耶,陛下,你不會令兒失望的吧?”

遠在長安的李淵並不清楚李世民的糾結,待劉文靜到長安後,他便把人扔給了裴寂與蕭瑀二人審問。

此二人一個是他親信,一個素來正直,李淵很是放心,很快便將註意力放到了太原上。

劉武周來勢洶洶,先後占領榆次平遙介州,逐步形成了對晉陽的包圍圈。

這兩個月以來,李淵幾乎沒有睡上一頓好覺,收到的全是戰敗的軍報。

李元吉還在晉陽,為了這個兒子,李淵焦急之下派遣李仲文姜寶誼率兵救援,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救援並州。

在李淵救子心切的心態影響下,李姜二人中了劉武周“請君入谷”的拙劣計策,於雀鼠谷慘敗,全軍覆沒雙雙被俘。

消息傳到長安時朝野震動,不僅如此,唐軍這般有趣的表現還引起了其餘梟雄的註意。

因著王世充稱帝而與其決裂的竇建德,雙方暫且默契地停下交手,紛紛轉而侵占唐朝所有的州縣。

南方的蕭銑不甘落後,也欲橫插一腳,一時之間唐朝三面受敵不說,龍興之地晉陽也岌岌可危。

偏偏在這個時候,劉文靜被審問出來的不滿也遞到了李淵案前。

“起兵之初我與裴寂地位相當,可如今他為仆射,而我卻遠不如他。”

“起兵之後,我拉攏突厥東征西討,自認功勞大過裴寂,有不滿之心,卻無謀反之意。”

李淵盯著紙上所寫,胸膛劇烈起伏,雙手死死攥緊,青筋條條鼓起,一時氣到說不出話來。

可惡的劉文靜,這是明著譏諷他徇私偏向。

還特意提了拉攏突厥,他這是什麽意思,是暗示自己和突厥有所來往以此脅迫他放人嗎!

本就心有猜忌的李淵怒氣上湧,狠狠一拍桌子,好一個劉文靜,大敵當前只想著內鬥不說,還和突厥糾纏不清,只怕先前始畢可汗想要揮兵南下也跟他脫不了幹系。

還好始畢可汗意外暴斃,若不然……

李淵想著一甩衣袖,猛地將一旁的茶盞揮落,目光陰鷙地盯著下頭的裴寂,再次開口,每一個字都泛著涼意:“李綱蕭瑀都向朕作保,劉文靜沒有謀逆的心思。”

“裴寂,你怎麽看?”

裴寂心領神會,他與劉文靜的情誼早就消磨幹凈,甚至在劉文靜說出“當殺裴寂”後,他們二人之間便是完全的政敵了,此時此刻他自然沒有留情的道理。

“劉文靜才智謀略皆在眾人之上,只可惜此人心胸狹窄,生性陰險。”

“今日能行厭勝之術,口出狂言要殺我,明日焉知不會對陛下起不臣之心?”

話落,裴寂悄悄打量了眼李淵的神情,見他面容陰沈這才繼續道:“如今天下未定,外有勁敵,若是因此赦免劉文靜,只怕會有大患。”

外有勁敵,這說的不正是突厥嗎。

被戳中了隱秘心事的李淵指節敲擊桌面,連裴寂都明白的道理,果然並非他一人疑心劉文靜與突厥勾結。

“陛下,長春宮秦王上表。”

一道通傳打斷了李淵的思緒,他一揮手把人放進來,拿起李世民的奏表就看了起來。

本以為是劉武周又有了什麽新的動向,誰知居然是來給劉文靜求情的。

李淵怒極反笑,好一個劉文靜,他竟不知此人還有這等蠱惑人心的本事,不僅拉著朝廷重臣替他說話,如今連李世民都向著他。

“說什麽只是不滿你與劉文靜待遇地位懸殊,絕無謀反之心。”

“這話裏話外,怪的不就是朕嗎!”

李淵狠狠將奏表擲於桌面,胸膛裏湧著無法遏制的怒火,一時對李世民的失望遠超劉文靜。

他怎麽也想不到,這個他自小帶到大的兒子,居然會夥同外人來戳他這個阿耶的心。

“混賬,”越想越憤怒,李淵猛地起身,不住揉著胸口,沖著裴寂罵道:“你說說他,不過與朕分別半年,就被劉文靜蠱惑得失了神智,都敢指責朕賞罰不公了,真是好大的膽子!”

裴寂在一旁不發一言,父子之間的事他一個外人還是瞎摻和的好,若是後頭父子二人又和好如初,他豈不是成了惡人?

只是經此一事,裴寂默默將李世民排出了值得親近的名單,一個只會惹皇帝生氣的皇子,要是哪天被連累就不好了。

見著裴寂不說話,李淵自起兵後一直積壓的不滿仿佛被點燃了一般:“起兵之後就一直處處和朕作對,朕在他眼裏難不成就是個昏君!”

“既然如此,那這個皇位朕何不讓給他坐,也省得他看朕處處不順眼。”

李淵自知失言,深吸一口氣繼續發洩心中的怨憤:“劉文靜目無尊卑狼子野心,朕要殺他何錯之有?難不成要養出下一個楊堅,李世民才知道後悔嗎!”

“二郎年幼不通政事,不過是仗著朕的寵愛便無法無天。”

“如今,朕便要讓他知道,究竟什麽是皇帝,究竟誰才是大唐的皇帝。”

李淵氣極拂袖,語氣陰冷不含一絲一毫的感情:“不過殺個劉文靜罷了,朕倒要看看,百年之後,史家會如何評說!”

裴寂莫名膽寒,此刻的李淵太過可怕,他下意識退了半步盡力減弱自己的存在感。

“裴寂,”李淵話鋒一轉,死死盯著裴寂居然輕笑道:“朕派遣的援軍被打得大敗,劉文靜又與晉陽當地豪傑來往頗深。”

“殺之,只怕會有麻煩。”

“而劉文靜最不滿的,便是朕重用你。”

“所以裴寂,朕要你明日在朝堂之上自請馳援太原。”

“朕要昭告天下,劉文靜該死,是他動了不該有的念頭,朕沒有錯。”

“朕提拔的人才是有本事的,裴寂,莫要讓朕失望,此戰不僅是為了你自己,也是替朕立威,明白了嗎?”

裴寂呼吸一緊,突然覺得肩頭沈甸甸的,因為他知道一旦領命,就只能贏不能輸。

若不然天子威嚴掃地,只怕他也沒有好果子吃。

“臣領命,必不負陛下所托。”

劉文靜謀反一案拉扯了近一月。

最終還是李淵頂著宰相重臣的反對一意孤行,判了劉文靜個抄沒家產秋後問斬的結果。

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偏偏又在下了聖旨的第二日,裴寂於朝會上自請馳援太原。

李淵大喜,任命裴寂為晉州道行軍總管,督軍抗擊劉武周。

這下子,本還有不滿的老臣都琢磨出了點什麽。

只怕李淵此舉不單單是想殺個臣子那麽簡單,更多的還是在敲打眾臣樹威。

一時之間,只剩下零星幾點反對的聲音。

其中最為堅持的,當屬長春宮的李世民,他仿佛不知道一般,還在一封接著一封上表為劉文靜辯解求情。

只可惜,往日的苦勸有用,是因為李淵願意退步,而這次李淵心如鐵石,甚至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狠狠斥責了一頓不在場的李世民。

李淵的這番表態下來,朝堂之上是再也沒有半點反對的聲音了。

李淵很滿意自己一手打造的局勢,算算日子,裴寂也該到介州了。

而劉文靜的死期也將至了。

長安,死牢,夜。

柴舒窈身著黑色長袍,一身容貌盡掩,她垂眸,故做不耐煩地問著攔著她的獄卒。

“奴是平陽公主府的人,劉文靜曾與公主有過幾面之緣,奴特奉公主之命給劉文靜帶些吃食,也好讓他安心上路。”

獄卒猶疑片刻,打量著柴舒窈身上的衣著,針腳細膩花樣繁覆,一看就知是上好布料。

“畢竟劉文靜是陛下重點看管的死囚,這位娘子,你可有證據?”

柴舒窈冷笑一聲,自腰間解下一枚令牌,在獄卒跟前晃晃,見獄卒瞪大了雙眼,這才慢悠悠道:“如何,錯不了吧?”

“放心好了,只是送些吃食,若是不放心你盡可以檢查一番。”

見獄卒任由猶疑,柴舒窈自袖間取出一根做工精致的玉簪,她伸手遞給獄卒繼續道:“公主只是不想欠人恩情,還望通融通融。”

獄卒眼眸一亮,最終還是點頭應下了:“行,不過我得跟著你,不過你別擔心,我就遠遠看著,不打擾你們敘舊。”

柴舒窈蹙眉,到底沒有多說什麽。

跟著獄卒一路往裏,陰冷血腥氣撲面而來,柴舒窈下意識緊了緊身上的長袍,斂下了方才高傲的神情,此時此刻才敢流露擔憂。

劉文靜一事便是嫂嫂也去勸過,可卻被陛下一句“心意已決”給頂了回來。

柴舒窈心裏憤懣又夾雜著膽懼,她看的史書可不少,哪家開國皇帝會在天下未定的時候急著鳥盡弓藏,陛下未免太糊塗了些。

而且她從前見過幾面李淵,那時的他明面上分明是個寬厚的長輩,怎麽當了皇帝後就變成這樣了?

“到了。”

獄卒打開牢門,停下腳步,打斷了柴舒窈的思緒。

她趕忙頷首,提著食盒就往裏頭走。

劉文靜安靜地盤腿靠坐墻壁,面色無波無瀾,就算聽到了動靜,依然閉著雙眸,好似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興致的模樣。

“劉公,吃一些吧。”

柴舒窈心尖微澀,眼眶莫名濕潤,她開了食盒將飯菜一一擺在劉文靜面前。

居然是道女聲,劉文靜一時起了興趣,他倒想看看死到臨頭了,還有誰這麽大膽。

劉文靜睜眼,一個略有些眼熟的面容。

“你是……”劉文靜蹙眉,想了片刻才遲疑道:“當初隨公主一道起兵的,柴紹的妹妹?”

“你怎麽來了,是公主的意思還是柴紹的意思?”

柴舒窈點頭,給劉文靜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是我,至於來看你,是公主的意思,是秦王的意思,也是我自己願意的。”

“我與秦王身邊的杜郎君相熟,他便特地拜托了我。”

秦王,一聽到這個稱謂,

劉文靜剛還平靜的心湖陡然被投入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落得個這樣的結局,他問心無愧,就等著百年後,李淵刻薄寡恩的名聲必是跑不了的。

但是,他卻獨獨辜負了李世民的心意。

劉文靜垂眸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喉嚨火辣辣得疼:“多謝。”

滯澀的聲音響起,劉文靜一刻不停,接連給自己灌酒,短短半柱香功夫就喝去了大半壺酒。

酒意上頭,劉文靜恍惚中仿佛聽見了少年志得意滿的聲音。

“肇仁可敢接我的酒?”

“此酒,乃是我向肇仁請教天下時局的謝禮。”

尾音微揚,是說不出的少年風流與得意,還帶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親昵。

劉文靜猛地咳嗽幾聲,眼前莫名模糊起來,他看著沈默的柴舒窈,仿佛透過她看到了當初笑容肆意的李世民。

曾經他們二人何等意氣風發,就算身處牢獄,也是心中激蕩指點天下。

可惜,不過短短幾年,一樣的情形,對面之人卻不再是李世民,他的心境也大不相同。

曾經他自負自己看人的本事,覺得李世民與李淵二人必會分道揚鑣,可他怎麽也想不到,開啟這一切的會是他的項上人頭,何等諷刺。

“劉公,莫要喝太急,”柴舒窈著急忙慌拍著劉文靜的背,“你別擔心,你府中的孩童與婦孺,嫂嫂與秦王都會囑托照顧接濟的。”

劉文靜自嘲一笑,淚眼迷蒙搖頭喃喃:“我並非擔憂這個,我只是有些放心不下二郎。”

劉文靜的聲音實在太輕,柴舒窈聽不真切,但也識趣地沒有詢問。

“有紙筆嗎?”

柴舒窈一楞,自食盒底部掏出套筆墨紙硯,沒想到嫂嫂囑咐她帶上的這些,居然真的起了作用。

研墨蘸墨,劉文靜深吸一口氣,落筆不停,間或有淚落下他卻全然不顧。

一柱香後,他將這張紙折疊遞給柴舒窈,輕笑道:“我馬上便要死了,想了想這輩子除卻跟隨二郎的這段時日,其他時光還真是了無趣味。”

“是我對不住他,連累了他與陛下作對,麻煩柴娘子將這封信轉交給他。”

聽著劉文靜語氣中的無奈與平靜,看著劉文靜此刻灑脫的舉止,柴舒窈鼻尖微酸,忍了好半晌才沒有哭出來。

只是再度開口時語氣還是難免帶了些哽咽:“好,正巧這段日子我要出門去看望阿婆,剛巧會路過長春宮。”

“劉公放心,這封信我會親手交到秦王手中,必不負劉公所托。”

一路緊趕慢趕,柴舒窈終於在劉文靜執行死刑的當日抵達長春宮。

“柴娘子?可是陛下後悔了?”

被人叫出來的杜懷信有一瞬的不可置信,遠在長安的柴舒窈怎麽會突然來到長春宮?

莫不是劉文靜一案有轉機了。

杜懷信明知今日便是劉文靜問斬的日子,明知就算有轉機也不可能由一個小娘子來通報,但他心底依舊忍不住升起了點點名為希望的火花。

柴舒窈低頭,不忍看到杜懷信眼眸黯淡的樣子,拿出一直被保存完好的書信交到杜懷信手上:“沒有,只是劉公有封信要轉交秦王。”

杜懷信的心一瞬跌落谷底,他還是覺得這段時間自己在做夢,不然劉文靜,那個平日自傲卻又對他多有提點庇護的劉文靜,怎麽會就這麽死了呢?

僅僅因為一個可笑的理由,僅僅因為李淵的不滿,一個活生生的人,還是開國有功的大臣便可以就這麽草率地被判處死刑。

稱帝前的李淵雖然自私自利了些,但是怎麽會這樣,怎麽就成了這個局面。

平日只跟隨李世民打仗,便是李淵稱帝後,他待在長安的日子也不算久,這是他第一次直面生殺予奪的古代皇權。

這便是皇權嗎?

若是哪一日李淵不滿他了該如何,若是李世民也救不了他又該如何,他也要同劉文靜一樣嗎,毫無還手之力只能等死。

杜懷信接過信,渾身發冷。

柴舒窈不發一言,看著此刻迷茫悲慟的杜懷信,她的內心仿佛被什麽東西觸動,沖動之下握住了杜懷信的雙手。

“你別難受了,嫂嫂說要我們相信秦王,秦王一定不會讓劉文靜的慘劇再次發生的。”

手上溫熱的觸感讓杜懷信一下回過神來,他盯著此刻滿目憂心的柴舒窈,不知為何平日心底壓抑的沖動突破阻礙,他猛地將柴舒窈抱入懷中。

柴舒窈一楞,說不出的感覺蔓延全身,她耳垂微紅卻依然沒有推開對方。

半晌,杜懷信才恍然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他猛地後退幾步,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決心一般輕聲道:“抱歉。”

“懷信心儀柴娘子,若是柴娘子不棄,可否……”

柴舒窈面色驟然通紅,但她依舊沒有躲避杜懷信的視線,固執地盯著他道:“其實若不是遇上你,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想著嫁人。”

“漢時霍去病曾言匈奴未滅何以為家,我知道這個家指的不是成家,而是他拒絕了武帝賞賜的屋舍。”

柴舒窈見杜懷信呆楞,不由輕笑:“但就把它當成成家好了,如今天下未平就想著兒女情長,你倒叫我瞧不起。”

杜懷信暗罵自己糊塗,如今前路未明又怎可拉人下水,他躬身作揖一字一句承諾道:“好,懷信都聽柴娘子的。”

“好了,這封信既送到,我便該走了。劉公一身傲骨,最終卻被汙蔑謀反,我相信秦王在未來,一定可以替他正名的。”

杜懷信平覆心中覆雜心緒,牢牢攥著手中書信:“會等來那一日的。”

拜別柴舒窈後,杜懷信心中陡然沈重。

站在屋外,他突然有些不敢入內,因為他知道李世民在裏頭,因著劉文靜的事,這幾日他幾乎沒有睡過一次好覺。

“還楞著做什麽,進來吧。”

疲倦沙啞的聲音自裏頭傳來,杜懷信終於下定決心推門而入。

只見李世民有些走神地坐在上首,桌前攤著一本書籍。

杜懷信上前將信交給李世民,餘光瞥到書頁,才發現居然是講伍子胥的。

杜懷信心尖一顫,沈默地退至一旁。

李世民看著手中的書信,向來膽大肆意的他居然也會產生畏懼之心。

今日是劉文靜問斬的日子,是他食言了,終究沒能保下他。

算算時間,劉文靜那裏應該差不多該執刑了吧。

長安,鬧市。

劉文靜被人押著一步一步走至街頭,他聽著路旁百姓的議論唾罵,說他奸佞小人,勾結突厥引狼入室,妄想顛覆朝廷,該死該殺,甚至還有人拿著小石子朝他砸來。

劉文靜何曾這麽狼狽過,但他的心緒卻沒有半分波瀾。

因為他知道這是李淵的把戲,這些百姓不過是權貴手中的棋子,不過是被皇帝愚弄的對象罷了,又何必怪他們。

劉文靜額角一痛,血液順著眼眶緩緩滑落,劉文靜也沒有擦拭,這才仰頭看天,陽光刺眼,他下意識瞇了瞇雙眸。

都入秋了,真是難得的好天氣,這讓他想起了在晉陽出獄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光景,看來老天也算待他不薄。

劉文靜驟然低笑出聲,莫名有些恍惚。

不知道此刻的李世民在做什麽,收到他的信了嗎?

長春宮。

李世民咬牙,脖頸間鼓起青筋,他死死盯著手中的書信,終是顫抖著雙手緩緩拆開。

上頭是熟悉的字跡,筆墨潦草卻依然不減隱藏其中的傲氣與凜然。

“二郎,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吧。”

“我知你的脾性,可別哭啊,我寫這封信可不是讓你傷心的。”

李世民眼眶酸澀,呼吸漸漸急促,猛地移開視線平覆心情,他抹去眼角的濕意,劉文靜不願讓他哭,他便不哭。

長安,鬧市。

劉文靜跪在地上,聽著監斬官念著李淵給他安的罪名,勾唇輕笑。

以下犯上,厭勝之術,勾結突厥,意圖謀反。

真有意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這麽厲害,成了個霍亂朝綱的小人,李淵還真是看得起他。

“你可知罪?”

劉文靜突然覺得厭煩,要殺要剮便快些,還做什麽戲呢,既然如此他怎麽會如李淵的意。

“我何錯之有?佐命開唐,非但沒錯,反倒有功。”

“是陛下賞罰不公寵幸奸佞,錯在陛下,又豈在我身?”

監斬官怒極拂袖,大聲呵斥道:“放肆,死到臨頭還想著汙蔑陛下,果然狼子野心。”

劉文靜哼笑懶得反駁:“要殺便殺,趕緊吧。”

監斬官冷冷盯著劉文靜,猛地一揮手,劊子手拿刀上前。

長春宮。

李世民好不容易壓下哭意,這才繼續往下看著手中的信。

“二郎,我的死與你無關,我早就觸怒了陛下,你保不下我的,莫要自責。”

“二郎可還記得你我在獄中的那番問對?”

“那是我一生中最為得意的日子。”

“我至今還記得,那時的你意氣風發,而我則指點江山,好生豪氣。”

讀到此處,李世民一頓,指尖輕輕觸摸著這行字,紙張褶皺,筆墨暈開模糊,是劉文靜寫的時候在哭嗎?

“可惜,不能陪你走到最後了。”

“本以為能親眼見到天下長安,卻終究是做不到了,不過我始終相信你會成功的,雖然我看不見了,卻是樁憾事。”

“望二郎引以為鑒,莫要像我這般。”

“二郎有時候真的太固執了,你要記得陛下是皇帝,你們二人先是君臣後才是父子。”

“我知你抱負和建功立業的野心,但你應該也知曉什麽叫功高不賞。”

“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你可千萬不能重蹈我的覆轍,不要太過信任陛下,也不要因為我的死而去怨恨陛下。”

“現如今二郎需要蟄伏,還需要陛下的支持,不過我堅信,終有一日,中外歸心,天下平定,你會比陛下更加耀眼。”

李世民呼吸一緊,他知道,他都知道。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李淵早已與李世民記憶中的模樣相去甚遠,或許李淵從未改變,只是那個時候他不過有個唐國公的身份,只是他的阿耶。

但如今,李淵身為天下之主,是他的阿耶,更是說一不二的帝王。

便是有朝一日李淵想要放棄他,他都毫不意外,一個不聽話又覬覦皇位的皇子,怎麽可能不讓一個皇帝厭煩呢?

長安,鬧市。

劉文靜跪在地上,餘光瞥見在後頭上前的劊子手,他緩緩閉眸,長嘆一聲:“高鳥盡,良弓藏,此言不虛啊。”

身後似有涼意,應該是揮刀時帶來的寒風,雖有陽光,可劉文靜還是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也不知道為什麽,死前的最後一刻,他突然好想知道李世民看完他的信會是什麽反應。

是悲慟,憤怒,自責,還是三者皆有之?

不過,就李世民那個說哭就哭的性子,想來他在信中最開頭寫的那段話應該是無用功。

其實挺不值得的,他這一死了之,反倒連累活著的人。

刀鋒越來越近,劉文靜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靜。

血濺三尺,一顆腦袋連滾數尺,最終滾到百姓面前。

圍觀百姓驚呼,有大著膽子的人想要上前瞧瞧,被一旁的友人拉住。

“別瞧,死人的最後神情估摸是怨氣沖天的,你要是去瞧了,當心晚上睡不著覺。”

膽大的人無所謂地揮揮手:“我家殺豬的,能怕這個,我就瞧一眼,別是你膽子小吧。”

“你!”友人跺腳,見勸不動一怒之下也不再管了。

剛轉身想走,就聽到膽大的驚呼:“呦,可真了不得,你瞧瞧,我怎麽覺得他還挺,嗯,對,挺開心的?”

開心,這是什麽詭異的形容,友人一時被激起了興趣,探頭飛速看了一眼。

就見那個腦袋上不見半分怨氣,嘴角掛著平靜釋然又遺憾的笑容。

額角自眼眶下一道長長的血痕,看起來像是血淚,明明應該是詭異可怕的場景,卻偏偏讓人看出一種不舍和悲憫。

友人後退幾步嘀咕道:“可真是稀奇。”

長春宮。

信已至末尾,李世民壓抑情緒已然在崩潰的邊緣。

“莫要因我的死而感到難過。”

“我之死是為冤屈,但我相信後世自有評定。”

“二郎重情重義,我堅信,未來你一定會替我正名的。”

“只是別忘了,等到山河平定河清海晏的那一日,替我捎壺酒。”

“就要當年獄中問對的那個酒,這麽個小小心願,二郎不會不同意吧?”

“二郎,勉之啊。”

“肇仁留。”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雙手虛虛地遮掩面容,顫抖著身子,想要發洩心中的委屈,想要放聲大哭。

恍然之中卻突然驚覺自己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光一般,心臟處生疼,仿佛被人狠狠攥緊,讓他喘不過氣來,只無聲得淚流滿面。

他絕望又木然地環顧四周,喉嚨間終於擠出一點破碎的聲音。

“我會的…”

此刻的他好似走投無路般。

不知前路,不知歸途。

註:伍子胥就是能臣被冤殺的一個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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