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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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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波

“不知柴娘子邀我至酒樓一聚,是有何事?”

杜懷信垂下眼瞼,藏於袖口中的右手無意識摩挲著精致的拜貼。

拜貼古雅,似有淡淡馨香縈繞,上頭字跡龍飛鳳舞,大氣疏朗,半點看不出是出自一名小娘子之手。

杜懷信指尖順著字跡一點一點臨摹,臨到末尾,是她的名字,柴舒窈。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指尖似被燙了一般,他下意識蜷縮起來,卻又抑制不住自己去觸碰的沖動,分明墨跡已幹,他卻感到莫名的黏稠。

啟於指尖,止於心頭。

“嫂嫂有心結,”柴舒窈嘆了口氣,單手撐著下巴,目光隨意落在杜懷信臉上,“但是她不肯同我們講,我覺得應是同唐王有關。”

“所以我便想著能不能讓你去同秦公提提?”

柴舒窈咬唇,苦惱地用手指玩著耳邊零碎的細發,憂心忡忡道:“我聽阿兄說過,他們姐弟二人自幼感情便好,若是嫂嫂心結難解,只怕於嫂嫂身子不利。”

杜懷信蹙眉,他想起了昨夜意外看到

的一幕,李世民自孫思邈屋內出來,面上是掩不住的憂慮。

想來應是同一樁事。

杜懷信點頭,應下了柴舒窈的請求。

事情意外得順利,杜懷信才剛與李世民提了個口子,他便好似早有準備,親自去了李秀寧的住所一趟。

“你來了。”李秀寧眉眼平靜,半點不意外李世民的不請自來,指尖把玩著一枚通透溫潤的黑子,看著面前的殘局,擰眉深思。

“阿耶其實也是擔心阿姐的身子。”李世民遲疑片刻,一面打量著棋局,一面說出了自己心底的想法。

李秀寧為女子,之前起兵在世人眼裏本就是無奈之舉,恐怕李淵也是這般想的,所以在一入主長安後,她便卸了領兵一職。

“我知曉阿耶的好意,只是…”李秀寧嘆氣,無奈地看向李世民,說出了自小便郁結的不滿,“我不願只待在閨房,我同你是一樣的。”

“身居高位,我有能力,為什麽不能做得更多些呢?”

“阿耶溺愛我,虛名錢財他從不吝嗇,但他不會願意頂著群臣的反對予我權利的。”

李秀寧語氣沒有半分不怨,目光只落在棋局上,冷靜地分析著:“天下未定,阿耶什麽性子,你不會不知曉,而建成,向來是跟著阿耶的步子走的。”

這話似有深意,李世民心頭微跳,自李秀寧眼中尋到了一絲探究。

“阿姐不信我?”

李世民突兀一笑,語氣自得:“不出十年,天下必然一統。”

說著,他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盯著李秀寧,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

“何況,阿姐既然知曉阿耶的性子,那我的性子也應當知曉吧?”

這就帶了些玩世不恭的語氣,李世民伸手自李秀寧手邊的玉盒拈出一顆黑棋,夾於指尖,毫不猶豫落子。

“啪”的一聲,清脆又果斷,似打在李秀寧的心尖。

“瞧,這不便解了黑子的死局?”

李秀寧眼眸一亮,下意識喃喃:“妙極。”

李世民起身,腳步輕快,外衫微亂,他卻絲毫不在意,只笑著拋下一句:“我以一子定中原。”

“阿姐該多信我些的。”

李秀寧驟然低笑出聲,她明白了李世民的回答,亦願意相信他給出的承諾。

接下來幾年,她要好好養身子,不能辜負了李世民的好意,更不能辜負了她心中的抱負。

遲了一步。

薛舉收到李淵入主長安的消息,內心惱恨,終是不甘心,派遣太子薛仁杲攻取長安。

薛仁杲不負所望,號稱三十萬大軍,圍困扶風。

這是薛舉試探的第一步。

他如今位置尬尷,長安可以隨時盯著他的動向,兵力糧草皆是有一日用一日,又兼稱帝早,不占大義人心,必是李淵第一個要除掉的對象。

若是結果不如人意,他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後路了。

然而,事情總是朝著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義寧元年,十二月十七。

李世民為元帥,擊薛仁杲於扶風,大破之,追奔至壟坻,陳兵耀武揚威而歸。

薛舉想過會輸,可收到消息時還是不可避免地內心一沈。

輸得慘極不論,還被人追到家門口炫耀武力,不僅是奇恥大辱,亦狠狠動搖了軍心民心。

“天下可有天子投降的前例?”薛舉臉色難看,掃視群臣,他起兵可不是為了去送死的。

稱帝前不可一世的心氣被現實打散了一半,薛舉下意識竟升了退拒之意。

黃門侍郎褚亮率先出聲,他早就受夠了薛舉與薛仁杲父子。

他一家都是入仕梁陳,自隋一統後,他跟著來到長安,卻不料楊廣心胸狹窄,嫉妒他的才能,對他極盡打壓。

他早就有所不滿。

偏偏擺脫楊廣,他被迫輔助的又是暴戾兇殘的薛舉父子,一身才華無人賞識,日日見不到前路。

好不容易聽說了唐王一家的賢名,有姚思廉前例在先,恰好又得遇良機,他怎可輕易錯過。

“趙佗歸漢,劉禪仕晉,近世蕭琮,轉禍為福,自古有之。”

褚亮口齒伶俐,引經據典,言之有理,說得薛舉是心花怒放,臉色肉眼可見得好看了許多。

若是真的別無他法,越早攜城而降,便越發安全,當個富貴閑人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薛舉下意識點頭,不料另一道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陛下不可!”衛尉卿郝瑗快步上前,聲音憤怒,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

“褚亮之言何其荒謬!”郝瑗餘光瞥見褚亮面色似有遺憾,內心更為不屑。

不過一個自視甚高的文人罷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怕身在曹營心在漢,也就陛下覺得需要這種人充門面。

郝瑗冷哼,隨即連聲勸諫:“漢高也好,蜀先主也罷,哪個不是歷經磨難終成帝業的,陛下怎可因一戰不利,便想著亡國之計!”

話語擲地有聲,一時間震住了群臣的竊竊私語。

薛舉當即被罵醒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做法有多麽愚蠢,這種事他怎可當眾拿出來講。

還是起兵稱帝太過順遂,薛舉暫且壓下內心的不安,未到絕處,他還有能力一戰。

當務之急,是要把丟掉的面子重新找回來。

薛舉隨即面色一變,渾身氣勢凜然,語調閑散:“不過是為了試探你們罷了。”

他看向郝瑗,面帶喜色:“郝瑗,你果然沒令朕失望。”

然後話語一冷,警告褚亮:“褚亮,朕便原諒你這回,妖言惑眾蠱惑人心,不可再有下次。”

褚亮諷刺一笑,悶聲請罪。

顛倒黑白好生厲害,分明自己畏懼又不敢擔責,最後到全成了他的錯。

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薛舉,並不值得他追隨。

扶風一戰的後續效果明顯,本還左右搖擺的州縣仿佛看穿了薛舉紙老虎的事實,紛紛選擇歸附唐王。

平涼留守張隆,河池太守蕭瑀,扶風太守竇璡紛紛攜城歸降。

李淵大喜,毫不吝嗇,給了本就是隋廷外戚的蕭瑀,自家妻族的竇璡二人尚書國公的位置。

只可惜,許是因為李世民的勝利太過輕易,又許是周邊城池歸降的喜悅,令另外一條道上安撫百姓的竇軌等人輕敵,出其不意被薛舉打敗。

後續趕來的劉世龍亦為薛舉所敗,甚至還被俘虜。

接連兩場勝利,郝瑗的話猶在耳邊。

薛舉重拾自信,洋洋得意,自覺扶風一敗不過是運氣不佳罷了,由此愈發重用郝瑗,將其引為親信。

與薛舉的交鋒還未過幾日,劉文靜與屈突通的對峙終於迎來了轉機。

長安失守,家屬皆被俘虜,屈突通掙紮落淚數日,終於下定決心率軍東去,奔赴洛陽。

分明已經知曉部下桑顯和內心倒向李淵,他依然將潼關交付,自己帶著軍隊東去。

大勢已去,可隋廷兩代君主皆待他不薄,還未至最後一刻,他怎可背負主動背叛的名聲?

忠君忠國,忠的是隋廷家國,亦是天下人的家國。

屈突通內心悲愴,為著一己私欲,他已將太多百姓拖入戰火,只望桑顯和能盡快將潼關獻出。

他不願再抵抗了,自虐般一步一步看著自己被逼入絕境。

桑顯和果然不出他所料,自他走後便倒戈劉文靜,區區數日便追上他來勸和。

他麻木地叫人擺好防衛的架勢,卻見著了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兒子屈突壽。

“阿耶,大勢已去,阿娘姊妹皆在唐公手中,你便降了吧。”

屈突壽淚流滿面,可屈突通只冷著一張臉,看也不看他,好似早有準備般一口氣不停道:“荒謬,平日我是怎麽教導你的?”

“若你抱著這般心思,今日陣前,便沒有父子只有仇敵。”

隨即毫不猶豫下令,命身邊人放箭,看似兇狠實則箭箭擦邊。

屈突通只覺疲憊,冷眼旁觀兒子狼狽躲閃,內心卻只漫無邊際地想著,還有呢?

除卻親人,想必下一個便是部下了吧,有誰能比桑顯和更合適?

果不其然。

“長安已然失陷,你們都是關中人,何苦跟著去洛陽?”

桑顯和大著膽子上前,與屈突通對視一眼,明明白白瞧見了裏頭的痛苦與鼓勵。

兩種矛盾的情緒,可桑顯和卻讀懂了屈突通此刻的掙紮,他微不可查地勾唇一笑,繼續道:“你們的家人都在關中,一去洛陽,何時能歸?”

“跟著太上皇前往江都的軍隊,尚且未返,你們難道想要步上他們的後塵嗎?”

成了。

屈突通閉眸,聽著身後武器落地的碰撞聲響,只覺往昔在他心頭的束縛煙消雲散,有羞愧,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隱秘喜悅。

他翻身下馬,朝著江都的方向跪拜哭泣:“臣力以至此,非負國也。”

有人上前綁縛,他順從地伸出手,嘴角卻隱秘地勾起一抹弧度。

屈突通被押送長安,李淵念其忠心,不予追究,任命其兵部尚書,兼任秦公元帥府長史。

賞賜在前,李淵本想利用屈突通招降河北,卻不曾想被守將堯君素嚴詞拒絕。

讓李建成潛結英俊,這是潛結了個什麽!

李淵找了個由頭訓斥了一頓李建成,隨即將事情拋之腦後,河東再強硬也不過一地孤城,不值得他廢多少心神。

我以一子定中原,出自興唐傳的一個片段,作者很喜歡的一個片段,文中這段算是致敬。

李世民不論男女,他喜歡的其實是有能力的人,比如貞觀年間的平民衛無忌,她的父親被人害死,於是她長大後一板磚拍死了殺父仇人然後自首,李世民知道後大加稱讚她,無罪釋放,給她田給她房囑咐當地官員給她找個好親事,風光大嫁。

以及,河東真的很死硬,楊廣都死了還不投唐,要到李世民打劉武周那會才投降,真的很神奇。

順便,作者感覺屈突通和李靖這倆人都很有意思,他們有點相似,對楊廣都挺忠心的,願意竭盡所能,做到最後,但是對李淵的忠心程度就很低,屈突通是直接上了玄武門,李靖舊唐書直接請申犬馬之力,只能說很微妙。

下一章的話,楊廣要下線了,三章之內李家終於要稱帝了,撒花~

註:褚亮,文學館十八學士之一,褚遂良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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