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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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氣氛凝固了一瞬。
蔔楓說完那句話, 就繼續看著陸晉，一旁的穆歲歲滿臉好奇，來回打量他們：
“哦？蔔師兄, 你們這是……？”
陸晉面色不變：“我似乎與道友素未謀面。”
而站在他身側的少女也是笑容依舊：“我和師兄從來沒出過木靈谷地界, 這位道友，難道你曾到過木靈谷主城？”
她吐字清晰，驚訝卻不驚慌。
愛莉娜現在無比慶幸自己不是剛來修真界，如果是那個時候的她, 估計現在已經結結巴巴地露餡兒了。
穆歲歲挑眉：“蔔師兄, 你何時去過木靈谷啊。”
她記得很清楚, 飛音庭那幫音修，在整個渡月宗裏都是出了名的不愛交際, 不喜歡出門, 也不喜歡別人來訪，更不愛結交生人。
成百上千號人, 性情各有各的古怪，偏偏還怪到一堆去。
蔔楓沈默了一下，隨後懨懨垂下眼：“是麽。”
“許是我，認錯了。”
他說著，擡眼掃過陸晉的臉。
愛莉娜心跳如擂鼓，但是面色保持著穩定, 默默垂下眼。
她怎麽覺得，這個人根本就不認為自己“認錯”了呢。
“聊夠了麽？”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道冷冰冰的男聲。
愛莉娜朝右邊看去，出言的正是龍鳳劍中的龍劍, 日興道人趙夏陽。
趙夏陽額心的一點殷紅十分顯眼，為平凡的面容烙下不同旁人的印記, 此刻面上有些不耐，話頭卻是沖著蔔楓。
蔔楓沈默不語，倒是穆歲歲先出聲護著他。
“日興師叔，”穆歲歲笑著回道：“線香還沒燃完，何必著急呢。”
“哼。”趙夏陽冷笑一聲，還想說些什麽，就被身旁的道侶按下。
“好了，這有什麽打緊的。”趙秋陰的發髻由鳳凰形狀的精巧木釵盤起，聲音溫和，先是撫慰了身旁的道侶。
隨後又轉眼看向滿面嬉笑的穆歲歲，笑著說：“小醫女說的是，壇中香燃盡，方才開賽。”
趙夏陽看了一眼穆歲歲，收聲不再言語。
不多時，臺下線香已經燃到了底，賽場主持已經拿起了敲擊金鑼的小銅錘。
兩方立刻拉開距離。
“鐺——”
“三洲萬派大賽，三進二預決賽！”
“開始！”
尾音落下，眨眼之間，空中雷雲翻滾。
“這是！”
“什麽東西？”
“打雷了……”
“……”
愛莉娜擡起頭，迅速捕捉到天際一片深黑中忽然出現閃爍的兩個光點。
極度不詳的感覺瞬間擊中她的心臟，腦中還沒有思索，身體已經率先作出了反應。
手腕翻轉靈力湧現，無數青藤毫秒間暴漲而起化作防禦壁壘，擋在她的陸晉身前——
然而眨眼的時間都沒有，愛莉娜眼睜睜地看著萬千青藤一瞬間全數碎作齏粉。
天賦再次顯現，她的眼中，所有事物放慢，清晰地看清穿透青藤壁的事物。
那是兩把劍身豎向書寫古文的長劍，她甚至可以看清楚劍柄上盤踞的一龍一鳳。
真正的神兵天降。
在這兩柄極品靈劍的面前，上一場碧波扇派的那個銀發男修所謂的“瞬殺”，根本就是蝸牛在草葉上晃悠。
在這毫秒之間，她清晰地感覺到腰前攔上一只長臂，身體被隨之帶動，呼吸間眼珠偏動，只看見陸晉後腦被碎藤波及打落的幾絲墨發。
脫離攻擊中心的一瞬，洶湧的劍氣已經切切實實地掃在了他們的身上。
沖天紅光炸亮賽場，長劍斬地的錚鳴在氣浪出現之後兩秒方才響在眾人耳畔，隨後觀席上便是一片沈寂。
前幾次比賽從未完全展現的龍鳳劍威力終於顯露真容。
“好，好快……”
“這才是龍鳳劍——”
“……”
華座席上，宮欲度唇角微勾，眼中是滿意的笑。
荀風淡淡掃去一眼，兩人目光相接，而後又分開。
碎石粉塵散去，愛莉娜站穩腳，卻沒有差點被削掉腦袋的驚懵。
因為放慢時速的天賦給了她足夠的反應時間。
“必須讓我靠近那個鳳劍女修。”她頭也不擡，默默咽掉喉中翻滾起來的血腥氣，快速說道。
趙秋陰的修為比她高，只有靠近趙秋陰，她才能壓制她。
陸晉還沒有回答，塵霧中又是兩點亮光。
龍鳳靈劍已追擊而來。
無需多言，兩人立刻分開，兩柄靈劍隨之分離，各自追殺目標。
遠處，趙夏陽和趙秋陰俱是雙手成印，施法操控本命劍。
只是面色全部變為警惕與凝重。
“聽我爹爹說，這一招龍鳳天罰是龍鳳劍法最後三式之一，威力無窮，他們竟然能完全躲過去。”穆歲歲幽幽說。
她和蔔楓此時都站在龍鳳劍身後，原地不動，防禦陣法保護在他們周身。
穆歲歲笑起來：“你說，我們會不會輸啊。”
一直不出聲的蔔楓默了一瞬，竟然開口了：“會。”
穆歲歲猛地一驚，笑容收斂，擡起頭來看他，剛還想開口說些什麽，就望見遠處塵霧中，有一道身影突破出來，朝他們襲來。
趙夏陽看著對面引著龍劍的青年，額心紅越發深艷，手掌迅速變換法印，龍劍旋轉起來，下一刻掃出羅網劍陣。
然而，一聲脆鳴，龍劍劍光被一片銀白阻擊下來。
“那是什麽？”操控鳳劍的趙秋陰不得不分神。
趙夏陽：“是劍。”
陸晉並未回首，虛懷連接他的靈力，橫在身後阻擋龍劍，他步法極快，目標明確，直奔龍鳳仙侶。
“攔住他！”趙秋陰立刻朝道侶吼道：“我快得手了！”
她已經能感覺到，鳳劍追擊的那個小女修躲避的速度越來越滿，顯然是力不從心，每次攻擊都只是堪堪能夠避開而已。
再有半柱香不到，她就能取了她項上人頭！
趙夏陽重重一點頭，腕部翻動，和虛懷劍糾纏的龍劍立刻消失在原地，回到主人的掌心。
而頓失目標的虛懷劍，劍柄被陸晉握住。
趙夏陽腳下一點，持劍飛身朝對面青年殺去。
陸晉眼神冰冷，在趙夏陽腳步變化的一瞬間已經舉劍，下一刻，兩把極品靈劍的鋒芒轟然撞擊在一起。
“龍鳳劍，名不虛傳。”他的面前，龍劍死死壓在虛懷劍身上，那股氣勢分明是要將他連劍帶人一斬作半。
而這個時候，他還抽得出空來表達一句讚賞。
“過獎。”趙夏陽冷冷回應，手中劍光芒愈盛：“英雄出小輩，你也不賴。”
話音落下，兩人飛速持劍相抗，快到只看得見賽場上兩道長光交擊又分離，一道銀白鋒直，一道靈活似游龍再世，劍鳴每每爆發在光芒分離之後，溢散出的劍光使得保護罩也為之顫抖。
道侶和敵人纏鬥中，趙秋陰只是掃了一眼戰局，就知道那個銀劍男修不好對付，眉心一壓，掌心閃爍出紅芒。
*
在龍鳳劍追擊的一瞬間，愛莉娜就已經換上了仙子教母們的水晶鞋，速度再次提升，不斷操控藤鞭阻攔鳳劍，但藤植的堅韌也無法與鳳劍相抗衡，更何況她現在沒有使出全力。
足下一點，鳳劍再次擦身而過，擊在地面，揚起一陣石粉塵浪。
看著這一幕，愛莉娜的眼中含著笑意，她腳步輕盈，又是一閃，場上迷瘴再起。
她是故意的，不想讓那個鳳劍劍修看見自己。
而陸晉從一開始就與她分開了，一人引一把劍，各自為戰。
在第三十七次閃身時，塵霧外傳來龍劍嘶鳴，一息之後，她身後緊追的鳳劍猛地加速。
愛莉娜立刻變換姿勢，但還是被它刺傷了手臂，鮮血冒出，但她一點都不驚慌，反而興奮起來。
陸晉引開龍劍劍修了。
翠光閃過，被劃傷的手臂一瞬間覆原如初，只要有木靈之力在，她就無需懼怕這些傷痕。
真疼，下一次她得找找有沒有能夠麻痹痛感的靈植。
翠色靈翅在她的背後綻放，瞳色染上青綠。
本命劍染上對手的血液，趙秋陰自然也感受到了，唇角勾起，正欲繼續催發靈力，但忽地，一陣心悸。
她緊盯塵霧戰場的眼倏地瞇起。
下一刻，翠光揮散迷瘴，少女如一道流星向她劃來，鳳劍劍光緊隨其後，但竟然無法將其一舉擊殺。
“垂死掙紮。”趙秋陰淡笑一聲，隨後手腕一翻，鳳劍入手。
愛莉娜望向那把長劍，在她被劃傷的一瞬間，已經感知到了那柄劍的不同尋常。
劍身看似金屬所制，實則主材料為梧桐靈木。
鳳棲梧桐。
趙秋陰的靈根是木系，她的本命靈寶自然也與木有關。
“受死！”前方，持劍女修已經躍身殺來，目光熠熠，瞬息間到達少女十步範圍內。
愛莉娜身後的靈翅倏地消失，站在原地，雙瞳直勾勾地向前：
【fall.】
“啊！！”女修連人帶劍被無形的規則之力狠狠壓在地上，如同叛軍伏誅拜倒君王腳下。
看著趙秋陰慘遭威壓在地上使勁蠕動也爬不起來的衰樣，華座席上的荀風、觀戰席上的荀水俱是一個激靈，擡手覆面。
噫！
被木靈血脈壓制的滋味，他們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而原本淡然微笑的宮欲度笑容的弧度瞬間縮小，不明顯，但坐在他身旁的荀風捕捉到了。
“荀大谷主，貴谷人才輩出啊。”宮欲度輕聲道。
荀風也笑著回應：“那可不。”
宮欲度的笑眼瞬間變得更加危險。
渡月宗觀戰席上，蘇明望向臺上被死死壓制的趙秋陰，不可置信。
“師父，小師妹她——”他轉過頭，看向身旁冷面坐著的中年男修。
趙觀面色冷陰，不動如山，實則心中已是泛起波瀾。
木靈谷的那個女修，到底是什麽來路？
碧波扇派的弱水殺不死她，鳳劍只是近了她的身，就在沒有交戰的情況下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簡直是妖邪。
木靈谷何時有這樣的下轄門派？
“天哪！月稀仙子手持鳳劍威勢驚人，竟然一瞬間就被打倒在地！但是霍靈選手剛才分明沒有出手！”賽場主持激昂解說，道出在場眾人心中同樣的疑惑。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難道龍鳳劍就此只剩下龍劍了嗎？！”
與陸晉打得不可開交的趙夏陽目眥欲裂：“秋兒！”
他立刻就要回援，但是被剛一變化身形，銀白長劍就在他的頸前劃出一道血痕。
“你！”趙夏陽人如其名，如火熾烈，急怒之下威勢暴漲，竟然生生將陸晉擊退百米。
但這分秒之間，遠處的少女已經把藤蔓纏在了趙秋陰的身上，狠狠朝擂臺下甩去。
他已經來不及將道侶拉回來。
“還不出手！”趙夏陽雙眼赤紅暴喝。
“來咯。”如銀鈴的嬉笑響起。
伴隨而來的是憑空出現的毒邪紫焰，沿著青藤一路燒上天際！
愛莉娜一驚，急忙避開，一道碧綠身影出現在被甩到空中的趙秋陰身後，綁住趙秋陰的青藤被焚斷。
穆歲歲笑嘻嘻地抱住被動彈不得的趙秋陰，但兩人先前已經被青藤帶動，故而墜落的方向沒有變，依舊朝臺下落去。
然而下一瞬，穆歲歲的腰間隨著角度的變化閃爍一道銀光，兩人生生如飛空的風箏，被放線人狠力拽著逆風轉向。
此時，愛莉娜終於看清綁在穆歲歲腰間的東西是什麽。
是一根琴弦。
遠處防禦陣法中，蔔楓抱琴而立，左手五指纏上銀絲，揮臂向下，將穆歲歲與趙秋陰帶回擂臺。
這個時候，愛莉娜才忽然發現，這個一向以瘦削形象示人的男修，其實身量不亞於陸晉。
以細弦縛兩人如戲紙鳶，力量驚人。
愛莉娜當然不會讓他輕易得逞，穆歲歲周身此刻有異火保護，故而她調轉目標，疾速催動青藤，紛紛向那根系著兩人的琴弦壓去。
巨大藤蔓朝細如青絲的琴弦砸下，而後順勢砸落在地。
一陣巨響過後，琴弦依舊發著銀光，穆歲歲與趙秋陰已經落地防禦法陣之內。
而地上的青藤，看上去依舊完整。
愛莉娜怔了一瞬，眼中凝重，將藤蔓抽回。
然而，只有一半藤蔓乖順的回到了她的手中。
另一半，已經被琴弦整齊切割，斷送在了擂臺另一端。
此時，與陸晉鏖戰的趙夏陽也拼著被刺傷左臂，迅速脫離了戰場，回歸道侶身旁。
隨後，出了修為被徹底壓制的趙秋陰，其餘三人合力加固防禦陣法，不再出陣，似乎是在想辦法解決趙秋陰被封住靈力的問題。
愛莉娜輕出一口氣，定睛看向對面，陸晉飛身落地，站在她身旁，並不著急攻擊渡月宗四修。
“沒有成功。”她有些氣悶，
“封住了鳳劍，勝率至少多出兩成。”陸晉說道：
“更何況，之前的計策本就是為了同時引出蔔楓和穆歲歲。”
穆歲歲金丹期的異火要燒掉愛莉娜出竅期的藤蔓，必然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現在，恐怕已是乏力至極。
蔔楓的資料最少，但剛剛為了保住趙秋陰和穆歲歲，也不得不出手。
他的瑤琴琴弦，鋒利無比，能夠輕易斬割青藤，隨心而動，必須警惕。
在以往數次擂臺上，這兩人根本不會這麽快就出手，絕大多數時候，就在後方嗑瓜子彈琴看戲，因為對手在龍鳳劍的手底下走不過半柱香。
而這一次，他們完全是被鳳劍慘遭封印的劣勢給逼得不得不迅速挺身上陣。
“哼哼，”愛莉娜笑說：“如果她不是木系單靈根，而是雙靈根、三靈根，我還不能完全壓制她呢。”
木靈之力只對木系起作用，如果趙秋陰的靈根不是純粹的木系，愛莉娜也只能封住她部分實力，不能像現在這樣全面克制。
這一招血脈克制，就連荀風和荀水也無法躲避。
“小心穆歲歲的異火。”陸晉神色冷淡：“有毒。”
穆歲歲的禍鬥妖炎是天生天賜，從火焰本源以及質量上來說，比聚焱宗三兄弟依靠神獸遺骸提取煉化的後天火高出不知道多少個境界。
但她現在只是金丹期，沒有辦法將異火發揮出焚天滅地的威力。
“毒？我不怕毒。”愛莉娜搖搖頭。
“我記得她的異火不能一直使用，她又沒有戰鬥力，要不……”
“先打她！”
陸晉點點頭：“可以，先送她下臺。”
防禦陣法內。
“到底怎麽回事？！”趙夏陽怒聲道：“丹藥也不起作用了？！”
穆歲歲被他吼得一陣頭疼，翻了個白眼：“是。”
趙秋陰躺在地上，連話都說不了，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靈力沒有消失，可是偏偏用不出來。
不是中毒，也不是受傷。
她只記得，耳邊傳來一聲莫名的輕語，她就喪失了所有反抗之力。
難道是什麽法咒？
那個使用青藤的小女修，簡直邪門到了極點。
所幸，她的肢體還能動彈一些，沒有完全癱瘓。
“先把，月稀師叔，送下去吧。”蔔楓抱著瑤琴，淡淡道。
穆歲歲：“這怎麽行！龍鳳劍龍鳳劍，少了一半實力大減，你沒瞧見對面那倆有多難纏？光憑我們三個根本就是必輸無疑！”
蔔楓：“不下去，拖後腿。”
“拖後腿”三個字一出，趙夏陽的憤怒眼神立刻射向他。
但蔔楓絲毫不懼不驚，輕吐兩個字：“趕快。”
現在，他們已經確認，無法解決趙秋陰靈力被封印的問題，最好的選擇就是立刻將她弄下擂臺。
失去戰鬥力的趙秋陰不下臺，很可能成為對面金銀雙煞的攻擊目標。
畢竟，一旦鳳劍趙秋陰被他們握在手上，龍劍必然分神，戰局更加不利。
趙夏陽顯然也知道蔔楓想要表達的意思，
“把她，送下去。”蔔楓下了最後通牒。
趙夏陽眼中掙紮，最後還是恨恨收回眼，欲要起身站起來，但袍角忽地被抓住。
“秋兒！”他垂首看去，拉住袍角的不是趙秋陰又是誰。
趙秋陰的手指輕顫幾下，眼神直勾勾地望向他，蔔楓和穆歲歲在旁邊看著，卻看不明白趙秋陰想表達些什麽。
但趙夏陽看懂了，因為他是與她相濡以沫百年有餘的道侶，他瞬間楞在原地。
“我說日興師叔，你就……”穆歲歲無奈地幫著蔔楓勸道，然而話還沒說完，又猛地停住。
蔔楓已經一步上前，長指輕挑琴弦，靈波湧起朝陣外散去。
保護圈外，青藤與劍光已經逼到陣前！
“姓趙的！快點把她弄下去！”敵人已經發動進攻，而她的隊友還在發楞，穆歲歲恨不得立馬抽趙夏陽幾個大耳刮子，也不再口稱師叔。
她怒喝一聲後，掌心翻湧紫炎，回身助力蔔楓，咬牙道：
“師兄！那個男的交給你，我去對付那堆藤蔓！”
說是這麽說，但是穆歲歲自己很清楚，以她的修為使用異火，即便火系克制木系，但金丹和出竅差距太大，她又處於疲憊期，能不能在青藤女修的手下撐過十個呼吸都未可知。
蔔楓頷首，最後掃了一眼身後半跪在地的趙夏陽。
“你，不行，這不成！”趙夏陽終於回過神來，朝地上躺著的趙秋陰激動道：“你，我們沒有成功過！”
“而且你現在根本使不出靈力！”
他激動說完，沈聲再道：“我立刻送你下臺！”
說罷就站起身來。
“啊……呃——”趙秋陰雙眼赤紅，竟然爆發出嘶啞聲響。
她的身側，本命鳳劍同時微微震響。
趙夏陽清楚地感知到，手中的龍劍因感知到鳳劍的痛苦掙紮也在不斷嘶鳴。
他看向道侶的眼，趙秋陰的手背已經青筋突起。
她的眼中是殊死一搏的決心。
現在，她的靈力被不知名的妖法封住了，即使她現在下臺，對面那個女修也未必會幫她解開。
旁人不清楚，但趙秋陰卻無比確定，自己身體中這道封禁，即便是師尊趙觀，也解不開！
難道她要一輩子做個出竅期大圓滿的廢人嗎？！
更何況，她被一個無名小卒壓倒在地無力掙紮的醜態被在場這麽多人看見，此等奇恥大辱，她就是死了，喝了孟婆湯，也牢牢記得！
反正，她總是需要法子來沖破身體中無形詭異的束縛的，而且她一旦下去，他們這場也就是一個輸。
不如就在此時，就在此刻。
真正領悟那一招。
過往多次，她尋天地造化寶地，測吉時，祭寶劍，用了無數種方法，都不能成功使出龍鳳劍法的最後一式。
而趙夏陽的龍劍卻早已能熟練運用，可因為她的鳳劍一直不得法門，龍劍沒有鳳劍與之相輔相成，連五息的時間都無法維持。
現如今，她靈力被迫收斂無法施法，卻隱隱感覺心境有所突破，真正像是化作一顆內蘊精華的樹木，等待那遠古的傳說終有一日能夠降臨。
會不會，能夠成功？
說不定今天，就是她與趙夏陽突破化神之日。
再有……師尊說過，若是能為三鼎掃除障礙，能夠得到的好處可以說是難以想象。
鳳劍感應到主人的心緒，不斷散發著絲縷紅氣，劍柄雕刻的鳳凰似乎更加生動幾分。
“幫——我……”她發出最後的哀鳴。
趙夏陽看著自己心意已決的道侶，回過頭，看見已經快要被打下臺的穆歲歲和節節敗退的蔔楓。
終於，重重地點頭。
“啊！”穆歲歲的腹部異火弱下，被突破了火防的青藤狠狠擊中，立刻慘叫一聲，摔飛出數十米。
“咳！咳！”她唇角不斷流出鮮血，嘴一張，三瓶丹藥全灌進嘴裏。
穆歲歲站起身來，將手中藥瓶狠狠摔在地上，但她破釜沈舟的霸氣還未展現完，空中又是一鞭襲來，狠狠將她抽飛。
穆歲歲連忙調動異火抗衡，但作用甚微。
這一次，她已經落到到了擂臺邊緣。
“你！”她望向不遠處操縱藤鞭的少女，又朝始終沒有動靜的防禦法陣看去。
咬了咬牙，手掌撐地，還想爬起身，下一刻，一根晃晃悠悠的青藤出現在她眼前。
穆歲歲：！！！
藤身輕擺。
一道碧綠的身影墜落下臺。
落下的前一瞬，憤怒尖銳的女音響起：“趙夏陽你個王八蛋——！”
渡月宗觀戰席上，穆益年看著被無情擊落的女兒和一點動靜都沒有的防禦陣法，不滿地朝另一側的趙觀橫去一眼。
把兩個輔助小輩扔在外面應戰，兩個年紀過百的倒是躲起來。
不像話。
賽場主持立刻宣布：“渡月宗的穆歲歲選手出局！”
“金銀雙煞的霍靈選手此時正全力進攻保護龍鳳仙侶的防禦法陣，法陣邊緣已經開始碎裂，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愛莉娜雙手結印，使出全力攻擊防禦法陣。
遠處，陸晉揮劍對陣蔔楓無比堅韌的琴弦以及亂人心神的琴音，雖然陸晉明顯占了上風，但要將元嬰中期的蔔楓打下擂臺還需要一點時間。
明明如今是大好局勢，穆歲歲已經戰敗，蔔楓也支撐不了太久，鳳劍趙秋陰被封印靈力，再過不久，場上只會剩下她、陸晉還有龍劍趙夏陽。
二戰一，必勝。
可是……
愛莉娜的小臂上泛起雞皮疙瘩。
為什麽，為什麽她有一點不祥的預感？
青藤強力進攻下，防禦陣法已經開始出現崩潰的跡象，愛莉娜趁熱打鐵，雙瞳的青色加深，掌心合十，再來幾記猛攻，法陣就會徹底破掉。
巨樹粗細的藤蔓高高揚起，對準那一方小天地，隨後猛地揮下——
第一下，陣法裂紋滿布。
第二下，邊角開始崩碎。
……
另一處，戰局稍休，琴與劍碰撞出的光芒將中心兩人牢牢包裹，自成一個小結界，與陸晉對峙著的蔔楓餘光瞥見巨藤揮起那一幕，無悲無喜，轉回頭，看向對面持劍的男修。
眼神從他陌生的面容、身形上懨懨掃過：
“你果然，還活著。”
陸晉面無表情：“什麽？”
“我不會，把你的身份，說出去。”蔔楓答非所問。
接著，他的唇輕動，沒有聲音，口型卻分明是“陸晉”。
此時，陸晉眼神已經沈下，殺心頓起。
但下一秒，蔔楓卻做出了讓他驚訝的事。
他收起瑤琴，長指點中自己的額心，一道金色的靈光乍現。
——神魂立誓。
“我若，有違方才誓言，人神共誅，魂飛魄散。”
金光融進他的額心，天道見證，魂誓完成。
陸晉眼神很覆雜，瞇起眼：“……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神魂之誓不是開玩笑的，比起靈契更加嚴苛。
蔔楓立下這樣的誓言，別說真的違背，就算是起了一點考慮的心思，都會被感應到的魂誓折磨得痛不欲生。
修真界中，沒有多少修士願意以神魂起誓，畢竟，誰敢保證自己心中永遠不生出一丁點背離誓言的念頭呢。
蔔楓放下手，第一次說出這麽長的話：“直覺告訴我，你身上的事，不是我，和我的家族，應該參與的。”
進入元嬰之後，他已經開始慢慢接觸宗門更深處的東西，所以，隱隱約約知道，這修真界正湧動這一股恐怖的暗流。
渡月宗身在其中，飛音庭作為渡月宗的一部分，也不可避免。
真正見過宮欲度後，蔔楓認定，跟隨宮欲度，絕沒有好下場。
所以他想盡辦法，說服父親、母親，讓家族能脫離那股暗流一分，就脫離一分。
如果他知道愛莉娜對他的評價，會驚訝並認同。
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不管他表面顯露出來的如何，但他心裏的確從不懷疑自己的直覺。
從不。
“你是怎麽認出我的？”陸晉的語氣不再如霜冰冷，只是淡漠。
蔔楓：“直覺。”
陸晉現在這張假臉給他的感覺是“違和”，無比的違和，給他的第一印象是“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這樣一個人”。
而當時陸晉受罰被處以極刑的消息傳來的時候，蔔楓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他總覺得，陸晉沒那麽容易死，也沒蠢到用邪法引天雷把顧素然劈成黑炭。
再加上行刑的人是鎮宗首座，他就更覺得不對勁了。
而且，蔔楓相信這世上存在“氣運”二字，在滄嵩秘境第一次見到陸晉的時候，他很確定，這個人心腸不壞，身上有旁人沒有的運道。
“如果將來，真的有一天，禍起，或者，渡月宗敗落，”蔔楓已經盡力提升語速：
“放過，飛音庭。”
陸晉：“……盡力。”
“還有，”蔔楓忽地又道：“或許，你知不知道，”
“神國之門？”
陸晉皺起眉。
蔔楓：“我只知道，這四個字。或許對你，有幫助。”
“鏗——”
此時，一陣脆響從外界傳來。
防禦陣法被攻破。
陸晉與蔔楓對視一眼，同時出手，以對戰的姿態沖出界外。
賽場主持快速開始幹活：“龍鳳仙侶的防禦陣法被霍靈選手破除了！靈光沖天戰況未明！”
“蔔楓選手和金六選手再次出現，還在爭鬥——”
“噢！蔔楓選手一個不慎中劍了！”
“不過金六選手好像手下留情了！沒刺死！沒刺死！”
陸晉一劍過去，劍尖沒入蔔楓的法衣。
“我送你下去。”
蔔楓：“好。”
簡短的交談發生在三秒之內，下一刻，在場觀戰者共同見證手抱瑤琴的男修被長劍戳中，如一塊破布被挑飛下臺的場景。
“啊——”一道拉得比琴弦還長的虛弱長吟響起。
來自在空中旋轉幾圈後掉往臺下的飛音庭少庭主。
陸晉：“……”
他根本沒傷到他。
這演技，還不如宮顯奉。
思緒只是一轉，他腳步已經轉向遠處愛莉娜所在的那一片防禦陣法碎裂產生的混沌靈光。
忽地，一陣驚雷炸響在頭頂。
天空中，黑雲滾滾，卻似乎有道道金光在雲層後隱約閃爍。
不好！
腳下一點，以極速飛身向金光對準的地面而去。
一秒，他就已經到了近前，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陸晉：？！
“抱緊我！”她叫道。
陸晉不知道怎麽回事，但還是立刻聽話地把手虛扶在她纖薄的背後。
他不能“抱緊”她，不然她的翅膀肯定要被他擋到。
愛莉娜的臉皺成苦瓜，淚眼汪汪，一把抱住自己的未來王夫，帶著他遁向擂臺另一端。
背後的翅膀拼命揮動，簡直要扇出火來，如果被四仙子看見她這樣使用翅膀，一定心疼得吃不下仙子之森的莓果並宣布就此絕食八天八夜以致敬偉大的翅膀神。
“危險啊啊啊啊啊！”愛莉娜抱著他的腰，煉體的成果在這時得到展現，憑借靈力輕松把陸晉抱著提起來，只留下眼睛從他肩膀上探出看路。
陸晉沒有反抗的意思，被她帶著遠離了那一片混沌靈光。
“怎麽了？”站穩腳跟後，他立刻發問。
愛莉娜氣喘籲籲，只是擡起頭來看他一眼，轉過身，面對遠處逐漸縮減的光芒。
下一刻，無需她解釋了，所謂的“危險”露出了真面目。
空中，無數黑雲脫離了天際，向下飄來，忽而又散開，怒雲後，一道巨大的金色曲影緩緩游動。
又是一聲雷鳴，巨龍的龍角從雲中穿出，接著是亮比日月的眼、龍麟、龍身、龍爪……
“……龍，龍……是龍啊！”
“龍！！”
“快看！龍！”
……
愛莉娜喃喃道：“現在，你知道怎麽了吧……”
太嚇人了。
斯托裏大陸也有龍，但並不長這樣，它們通常全身布滿黑色麟甲，口吐紅炎，平常喜歡搶劫金銀珠寶和漂亮公主，一條龍，能用龍炎毀滅一個人類小國家。
但對上修真界的龍……
哈哈，一口十個不在話下。
當然，被“一口十個”的顯然是斯托裏土著龍。
“龍來了……”陸晉的面色已經結冰：“那，鳳呢？”
“趙秋陰已經被壓制了。”
鳳劍趙秋陰的靈力已經被愛莉娜封住了，應該不能使用才對。
愛莉娜笑得比哭還難看：“哈，哈哈哈哈……別急呀。”
她默默擡手指向對面：“這不就來了嗎……嗚。”
神威金龍浮空，正下方，混沌靈光逐漸散去，駭人的一幕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那，那是什麽……”
“天哪——”
“那是月稀仙子？！”
“……”
擂臺上，一顆詭異的樹赫然紮根矗立。
它的身軀是一個身形柔美的女人，無數直或曲的枝幹從女人的身上延展。她的手中握著一把長劍，直指天際。
在女人樹出現的一瞬間，遙遠的天際，一聲清唳穿雲而來。
一道拖著華彩祥光的美麗身影降臨。
神獸鳳凰在無數震驚的目光中，落在擂臺上，趙秋陰所化的梧桐樹上。
——鳳棲梧桐。
以身化木，方成神功。
“秋兒練成了。”觀戰席上，趙觀看著下面這一幕，握緊了拳：
“龍鳳劍法，失去鳳劍法門要訣的最後一式，龍鳳再臨，終於成功了。”
從此以後，趙夏陽、趙秋陰不僅修為更進一步，更補全了龍鳳劍譜，觀微劍脈必定再上一層樓。
梧桐樹旁，趙夏陽站在樹下，緊貼道侶，手持龍劍，也是劍指天際，正努力和空中金龍對接工作。
“啊-哦。”愛莉娜已經有些麻木了：“這下糟糕啦。”
趁著那只鳳凰還在梧桐木上擺造型，金龍還沒有徹底被趙夏陽操控完畢，他們必須趕快商量出對策。
“怎麽會這樣嘛！母後明明說神獸全都死光光了的！”她情緒轉化得飛快，剛還生無可戀，現在又轉化成難以置信的抓狂：
“No——”
陸晉也是神色凝重：“木靈之心如果這麽說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可是，可是，”愛莉娜望著對面那活潑得不能再活潑的一龍一鳳，實在無法說服自己的眼睛：
“不是真的，又是什麽呢？”
陸晉：“更像是，把遺留在天地間的上古龍鳳精魂召集起來，化作劍獸。”
愛莉娜冷靜下來，瞇了瞇眼，沈默幾秒點頭：“沒錯，絕對不是真的。”
“你看那只鳳凰蹭來蹭去的，毛都沒掉一根！”她無比確定。
“即便只是龍鳳神獸殘魂，”陸晉：“尋常手段也解決不了。”
愛莉娜擡起眼，和他對視。
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們必須使用天道賦予的本命靈寶，才能將之擊敗。
之前，上古弱水的出現就是如此。
“我來。”愛莉娜認真道：“正好，我有一個想法，想試很久了。”
*
三鼎觀戰席。
“大公子。”黑衣修士輕步走到最前席的白袍男人身側，俯聲低語：
“族內傳消息，決賽時，三長老要前來。”
玉懷聖長眉一挑：“哦？”
“三長老當年被陸氏一劍穿胸，現在大好了？”
黑衣修士聞言立刻把頭埋得更低，不敢隨著主子議論族中威望極高的長老：
“族裏不放心坤金紅瑯玕，特派三長老前來，已經接近冰原城了。”
“說，以三長老渡劫期的修為，若是決賽有意外，也能……”
“意外？”玉懷聖笑著打斷他：“什麽意外？”
“我們輸掉的意外麽？”
黑衣修士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說。
“給父親回信，就說我知道了。”
“是！”
華座席。
戚焚雪斜倚座上，看著下方，心腹婢女站在她身側，垂首默言。
實則，密語已經在神魂間傳送。
【稟城主，消息已經送到玉二娘子那裏了。】
戚焚雪：【哦？寒酥怎麽說。】
【她說，多謝。】
主座上，女修的眼暗下：【多年不見，她倒客氣起來了。】
【告訴她，瓊英的娃娃我自然會照看著，至少在這冰原城內，沒有宵小作亂的餘地。】
【是。】
戚焚雪靜靜看著擂臺上站立的高大青年：【瞧，那孩子，長得多像瓊英啊。】
這一回，婢女沒有回話。
因為她沒有戚焚雪渡劫期的修為，看不穿陸晉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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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凝固了一瞬。
蔔楓說完那句話, 就繼續看著陸晉，一旁的穆歲歲滿臉好奇，來回打量他們：
“哦？蔔師兄, 你們這是……？”
陸晉面色不變：“我似乎與道友素未謀面。”
而站在他身側的少女也是笑容依舊：“我和師兄從來沒出過木靈谷地界, 這位道友，難道你曾到過木靈谷主城？”
她吐字清晰，驚訝卻不驚慌。
愛莉娜現在無比慶幸自己不是剛來修真界，如果是那個時候的她, 估計現在已經結結巴巴地露餡兒了。
穆歲歲挑眉：“蔔師兄, 你何時去過木靈谷啊。”
她記得很清楚, 飛音庭那幫音修，在整個渡月宗裏都是出了名的不愛交際, 不喜歡出門, 也不喜歡別人來訪，更不愛結交生人。
成百上千號人, 性情各有各的古怪，偏偏還怪到一堆去。
蔔楓沈默了一下，隨後懨懨垂下眼：“是麽。”
“許是我，認錯了。”
他說著，擡眼掃過陸晉的臉。
愛莉娜心跳如擂鼓，但是面色保持著穩定, 默默垂下眼。
她怎麽覺得，這個人根本就不認為自己“認錯”了呢。
“聊夠了麽？”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道冷冰冰的男聲。
愛莉娜朝右邊看去，出言的正是龍鳳劍中的龍劍, 日興道人趙夏陽。
趙夏陽額心的一點殷紅十分顯眼，為平凡的面容烙下不同旁人的印記, 此刻面上有些不耐，話頭卻是沖著蔔楓。
蔔楓沈默不語，倒是穆歲歲先出聲護著他。
“日興師叔，”穆歲歲笑著回道：“線香還沒燃完，何必著急呢。”
“哼。”趙夏陽冷笑一聲，還想說些什麽，就被身旁的道侶按下。
“好了，這有什麽打緊的。”趙秋陰的發髻由鳳凰形狀的精巧木釵盤起，聲音溫和，先是撫慰了身旁的道侶。
隨後又轉眼看向滿面嬉笑的穆歲歲，笑著說：“小醫女說的是，壇中香燃盡，方才開賽。”
趙夏陽看了一眼穆歲歲，收聲不再言語。
不多時，臺下線香已經燃到了底，賽場主持已經拿起了敲擊金鑼的小銅錘。
兩方立刻拉開距離。
“鐺——”
“三洲萬派大賽，三進二預決賽！”
“開始！”
尾音落下，眨眼之間，空中雷雲翻滾。
“這是！”
“什麽東西？”
“打雷了……”
“……”
愛莉娜擡起頭，迅速捕捉到天際一片深黑中忽然出現閃爍的兩個光點。
極度不詳的感覺瞬間擊中她的心臟，腦中還沒有思索，身體已經率先作出了反應。
手腕翻轉靈力湧現，無數青藤毫秒間暴漲而起化作防禦壁壘，擋在她的陸晉身前——
然而眨眼的時間都沒有，愛莉娜眼睜睜地看著萬千青藤一瞬間全數碎作齏粉。
天賦再次顯現，她的眼中，所有事物放慢，清晰地看清穿透青藤壁的事物。
那是兩把劍身豎向書寫古文的長劍，她甚至可以看清楚劍柄上盤踞的一龍一鳳。
真正的神兵天降。
在這兩柄極品靈劍的面前，上一場碧波扇派的那個銀發男修所謂的“瞬殺”，根本就是蝸牛在草葉上晃悠。
在這毫秒之間，她清晰地感覺到腰前攔上一只長臂，身體被隨之帶動，呼吸間眼珠偏動，只看見陸晉後腦被碎藤波及打落的幾絲墨發。
脫離攻擊中心的一瞬，洶湧的劍氣已經切切實實地掃在了他們的身上。
沖天紅光炸亮賽場，長劍斬地的錚鳴在氣浪出現之後兩秒方才響在眾人耳畔，隨後觀席上便是一片沈寂。
前幾次比賽從未完全展現的龍鳳劍威力終於顯露真容。
“好，好快……”
“這才是龍鳳劍——”
“……”
華座席上，宮欲度唇角微勾，眼中是滿意的笑。
荀風淡淡掃去一眼，兩人目光相接，而後又分開。
碎石粉塵散去，愛莉娜站穩腳，卻沒有差點被削掉腦袋的驚懵。
因為放慢時速的天賦給了她足夠的反應時間。
“必須讓我靠近那個鳳劍女修。”她頭也不擡，默默咽掉喉中翻滾起來的血腥氣，快速說道。
趙秋陰的修為比她高，只有靠近趙秋陰，她才能壓制她。
陸晉還沒有回答，塵霧中又是兩點亮光。
龍鳳靈劍已追擊而來。
無需多言，兩人立刻分開，兩柄靈劍隨之分離，各自追殺目標。
遠處，趙夏陽和趙秋陰俱是雙手成印，施法操控本命劍。
只是面色全部變為警惕與凝重。
“聽我爹爹說，這一招龍鳳天罰是龍鳳劍法最後三式之一，威力無窮，他們竟然能完全躲過去。”穆歲歲幽幽說。
她和蔔楓此時都站在龍鳳劍身後，原地不動，防禦陣法保護在他們周身。
穆歲歲笑起來：“你說，我們會不會輸啊。”
一直不出聲的蔔楓默了一瞬，竟然開口了：“會。”
穆歲歲猛地一驚，笑容收斂，擡起頭來看他，剛還想開口說些什麽，就望見遠處塵霧中，有一道身影突破出來，朝他們襲來。
趙夏陽看著對面引著龍劍的青年，額心紅越發深艷，手掌迅速變換法印，龍劍旋轉起來，下一刻掃出羅網劍陣。
然而，一聲脆鳴，龍劍劍光被一片銀白阻擊下來。
“那是什麽？”操控鳳劍的趙秋陰不得不分神。
趙夏陽：“是劍。”
陸晉並未回首，虛懷連接他的靈力，橫在身後阻擋龍劍，他步法極快，目標明確，直奔龍鳳仙侶。
“攔住他！”趙秋陰立刻朝道侶吼道：“我快得手了！”
她已經能感覺到，鳳劍追擊的那個小女修躲避的速度越來越滿，顯然是力不從心，每次攻擊都只是堪堪能夠避開而已。
再有半柱香不到，她就能取了她項上人頭！
趙夏陽重重一點頭，腕部翻動，和虛懷劍糾纏的龍劍立刻消失在原地，回到主人的掌心。
而頓失目標的虛懷劍，劍柄被陸晉握住。
趙夏陽腳下一點，持劍飛身朝對面青年殺去。
陸晉眼神冰冷，在趙夏陽腳步變化的一瞬間已經舉劍，下一刻，兩把極品靈劍的鋒芒轟然撞擊在一起。
“龍鳳劍，名不虛傳。”他的面前，龍劍死死壓在虛懷劍身上，那股氣勢分明是要將他連劍帶人一斬作半。
而這個時候，他還抽得出空來表達一句讚賞。
“過獎。”趙夏陽冷冷回應，手中劍光芒愈盛：“英雄出小輩，你也不賴。”
話音落下，兩人飛速持劍相抗，快到只看得見賽場上兩道長光交擊又分離，一道銀白鋒直，一道靈活似游龍再世，劍鳴每每爆發在光芒分離之後，溢散出的劍光使得保護罩也為之顫抖。
道侶和敵人纏鬥中，趙秋陰只是掃了一眼戰局，就知道那個銀劍男修不好對付，眉心一壓，掌心閃爍出紅芒。
*
在龍鳳劍追擊的一瞬間，愛莉娜就已經換上了仙子教母們的水晶鞋，速度再次提升，不斷操控藤鞭阻攔鳳劍，但藤植的堅韌也無法與鳳劍相抗衡，更何況她現在沒有使出全力。
足下一點，鳳劍再次擦身而過，擊在地面，揚起一陣石粉塵浪。
看著這一幕，愛莉娜的眼中含著笑意，她腳步輕盈，又是一閃，場上迷瘴再起。
她是故意的，不想讓那個鳳劍劍修看見自己。
而陸晉從一開始就與她分開了，一人引一把劍，各自為戰。
在第三十七次閃身時，塵霧外傳來龍劍嘶鳴，一息之後，她身後緊追的鳳劍猛地加速。
愛莉娜立刻變換姿勢，但還是被它刺傷了手臂，鮮血冒出，但她一點都不驚慌，反而興奮起來。
陸晉引開龍劍劍修了。
翠光閃過，被劃傷的手臂一瞬間覆原如初，只要有木靈之力在，她就無需懼怕這些傷痕。
真疼，下一次她得找找有沒有能夠麻痹痛感的靈植。
翠色靈翅在她的背後綻放，瞳色染上青綠。
本命劍染上對手的血液，趙秋陰自然也感受到了，唇角勾起，正欲繼續催發靈力，但忽地，一陣心悸。
她緊盯塵霧戰場的眼倏地瞇起。
下一刻，翠光揮散迷瘴，少女如一道流星向她劃來，鳳劍劍光緊隨其後，但竟然無法將其一舉擊殺。
“垂死掙紮。”趙秋陰淡笑一聲，隨後手腕一翻，鳳劍入手。
愛莉娜望向那把長劍，在她被劃傷的一瞬間，已經感知到了那柄劍的不同尋常。
劍身看似金屬所制，實則主材料為梧桐靈木。
鳳棲梧桐。
趙秋陰的靈根是木系，她的本命靈寶自然也與木有關。
“受死！”前方，持劍女修已經躍身殺來，目光熠熠，瞬息間到達少女十步範圍內。
愛莉娜身後的靈翅倏地消失，站在原地，雙瞳直勾勾地向前：
【fall.】
“啊！！”女修連人帶劍被無形的規則之力狠狠壓在地上，如同叛軍伏誅拜倒君王腳下。
看著趙秋陰慘遭威壓在地上使勁蠕動也爬不起來的衰樣，華座席上的荀風、觀戰席上的荀水俱是一個激靈，擡手覆面。
噫！
被木靈血脈壓制的滋味，他們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而原本淡然微笑的宮欲度笑容的弧度瞬間縮小，不明顯，但坐在他身旁的荀風捕捉到了。
“荀大谷主，貴谷人才輩出啊。”宮欲度輕聲道。
荀風也笑著回應：“那可不。”
宮欲度的笑眼瞬間變得更加危險。
渡月宗觀戰席上，蘇明望向臺上被死死壓制的趙秋陰，不可置信。
“師父，小師妹她——”他轉過頭，看向身旁冷面坐著的中年男修。
趙觀面色冷陰，不動如山，實則心中已是泛起波瀾。
木靈谷的那個女修，到底是什麽來路？
碧波扇派的弱水殺不死她，鳳劍只是近了她的身，就在沒有交戰的情況下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簡直是妖邪。
木靈谷何時有這樣的下轄門派？
“天哪！月稀仙子手持鳳劍威勢驚人，竟然一瞬間就被打倒在地！但是霍靈選手剛才分明沒有出手！”賽場主持激昂解說，道出在場眾人心中同樣的疑惑。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難道龍鳳劍就此只剩下龍劍了嗎？！”
與陸晉打得不可開交的趙夏陽目眥欲裂：“秋兒！”
他立刻就要回援，但是被剛一變化身形，銀白長劍就在他的頸前劃出一道血痕。
“你！”趙夏陽人如其名，如火熾烈，急怒之下威勢暴漲，竟然生生將陸晉擊退百米。
但這分秒之間，遠處的少女已經把藤蔓纏在了趙秋陰的身上，狠狠朝擂臺下甩去。
他已經來不及將道侶拉回來。
“還不出手！”趙夏陽雙眼赤紅暴喝。
“來咯。”如銀鈴的嬉笑響起。
伴隨而來的是憑空出現的毒邪紫焰，沿著青藤一路燒上天際！
愛莉娜一驚，急忙避開，一道碧綠身影出現在被甩到空中的趙秋陰身後，綁住趙秋陰的青藤被焚斷。
穆歲歲笑嘻嘻地抱住被動彈不得的趙秋陰，但兩人先前已經被青藤帶動，故而墜落的方向沒有變，依舊朝臺下落去。
然而下一瞬，穆歲歲的腰間隨著角度的變化閃爍一道銀光，兩人生生如飛空的風箏，被放線人狠力拽著逆風轉向。
此時，愛莉娜終於看清綁在穆歲歲腰間的東西是什麽。
是一根琴弦。
遠處防禦陣法中，蔔楓抱琴而立，左手五指纏上銀絲，揮臂向下，將穆歲歲與趙秋陰帶回擂臺。
這個時候，愛莉娜才忽然發現，這個一向以瘦削形象示人的男修，其實身量不亞於陸晉。
以細弦縛兩人如戲紙鳶，力量驚人。
愛莉娜當然不會讓他輕易得逞，穆歲歲周身此刻有異火保護，故而她調轉目標，疾速催動青藤，紛紛向那根系著兩人的琴弦壓去。
巨大藤蔓朝細如青絲的琴弦砸下，而後順勢砸落在地。
一陣巨響過後，琴弦依舊發著銀光，穆歲歲與趙秋陰已經落地防禦法陣之內。
而地上的青藤，看上去依舊完整。
愛莉娜怔了一瞬，眼中凝重，將藤蔓抽回。
然而，只有一半藤蔓乖順的回到了她的手中。
另一半，已經被琴弦整齊切割，斷送在了擂臺另一端。
此時，與陸晉鏖戰的趙夏陽也拼著被刺傷左臂，迅速脫離了戰場，回歸道侶身旁。
隨後，出了修為被徹底壓制的趙秋陰，其餘三人合力加固防禦陣法，不再出陣，似乎是在想辦法解決趙秋陰被封住靈力的問題。
愛莉娜輕出一口氣，定睛看向對面，陸晉飛身落地，站在她身旁，並不著急攻擊渡月宗四修。
“沒有成功。”她有些氣悶，
“封住了鳳劍，勝率至少多出兩成。”陸晉說道：
“更何況，之前的計策本就是為了同時引出蔔楓和穆歲歲。”
穆歲歲金丹期的異火要燒掉愛莉娜出竅期的藤蔓，必然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現在，恐怕已是乏力至極。
蔔楓的資料最少，但剛剛為了保住趙秋陰和穆歲歲，也不得不出手。
他的瑤琴琴弦，鋒利無比，能夠輕易斬割青藤，隨心而動，必須警惕。
在以往數次擂臺上，這兩人根本不會這麽快就出手，絕大多數時候，就在後方嗑瓜子彈琴看戲，因為對手在龍鳳劍的手底下走不過半柱香。
而這一次，他們完全是被鳳劍慘遭封印的劣勢給逼得不得不迅速挺身上陣。
“哼哼，”愛莉娜笑說：“如果她不是木系單靈根，而是雙靈根、三靈根，我還不能完全壓制她呢。”
木靈之力只對木系起作用，如果趙秋陰的靈根不是純粹的木系，愛莉娜也只能封住她部分實力，不能像現在這樣全面克制。
這一招血脈克制，就連荀風和荀水也無法躲避。
“小心穆歲歲的異火。”陸晉神色冷淡：“有毒。”
穆歲歲的禍鬥妖炎是天生天賜，從火焰本源以及質量上來說，比聚焱宗三兄弟依靠神獸遺骸提取煉化的後天火高出不知道多少個境界。
但她現在只是金丹期，沒有辦法將異火發揮出焚天滅地的威力。
“毒？我不怕毒。”愛莉娜搖搖頭。
“我記得她的異火不能一直使用，她又沒有戰鬥力，要不……”
“先打她！”
陸晉點點頭：“可以，先送她下臺。”
防禦陣法內。
“到底怎麽回事？！”趙夏陽怒聲道：“丹藥也不起作用了？！”
穆歲歲被他吼得一陣頭疼，翻了個白眼：“是。”
趙秋陰躺在地上，連話都說不了，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靈力沒有消失，可是偏偏用不出來。
不是中毒，也不是受傷。
她只記得，耳邊傳來一聲莫名的輕語，她就喪失了所有反抗之力。
難道是什麽法咒？
那個使用青藤的小女修，簡直邪門到了極點。
所幸，她的肢體還能動彈一些，沒有完全癱瘓。
“先把，月稀師叔，送下去吧。”蔔楓抱著瑤琴，淡淡道。
穆歲歲：“這怎麽行！龍鳳劍龍鳳劍，少了一半實力大減，你沒瞧見對面那倆有多難纏？光憑我們三個根本就是必輸無疑！”
蔔楓：“不下去，拖後腿。”
“拖後腿”三個字一出，趙夏陽的憤怒眼神立刻射向他。
但蔔楓絲毫不懼不驚，輕吐兩個字：“趕快。”
現在，他們已經確認，無法解決趙秋陰靈力被封印的問題，最好的選擇就是立刻將她弄下擂臺。
失去戰鬥力的趙秋陰不下臺，很可能成為對面金銀雙煞的攻擊目標。
畢竟，一旦鳳劍趙秋陰被他們握在手上，龍劍必然分神，戰局更加不利。
趙夏陽顯然也知道蔔楓想要表達的意思，
“把她，送下去。”蔔楓下了最後通牒。
趙夏陽眼中掙紮，最後還是恨恨收回眼，欲要起身站起來，但袍角忽地被抓住。
“秋兒！”他垂首看去，拉住袍角的不是趙秋陰又是誰。
趙秋陰的手指輕顫幾下，眼神直勾勾地望向他，蔔楓和穆歲歲在旁邊看著，卻看不明白趙秋陰想表達些什麽。
但趙夏陽看懂了，因為他是與她相濡以沫百年有餘的道侶，他瞬間楞在原地。
“我說日興師叔，你就……”穆歲歲無奈地幫著蔔楓勸道，然而話還沒說完，又猛地停住。
蔔楓已經一步上前，長指輕挑琴弦，靈波湧起朝陣外散去。
保護圈外，青藤與劍光已經逼到陣前！
“姓趙的！快點把她弄下去！”敵人已經發動進攻，而她的隊友還在發楞，穆歲歲恨不得立馬抽趙夏陽幾個大耳刮子，也不再口稱師叔。
她怒喝一聲後，掌心翻湧紫炎，回身助力蔔楓，咬牙道：
“師兄！那個男的交給你，我去對付那堆藤蔓！”
說是這麽說，但是穆歲歲自己很清楚，以她的修為使用異火，即便火系克制木系，但金丹和出竅差距太大，她又處於疲憊期，能不能在青藤女修的手下撐過十個呼吸都未可知。
蔔楓頷首，最後掃了一眼身後半跪在地的趙夏陽。
“你，不行，這不成！”趙夏陽終於回過神來，朝地上躺著的趙秋陰激動道：“你，我們沒有成功過！”
“而且你現在根本使不出靈力！”
他激動說完，沈聲再道：“我立刻送你下臺！”
說罷就站起身來。
“啊……呃——”趙秋陰雙眼赤紅，竟然爆發出嘶啞聲響。
她的身側，本命鳳劍同時微微震響。
趙夏陽清楚地感知到，手中的龍劍因感知到鳳劍的痛苦掙紮也在不斷嘶鳴。
他看向道侶的眼，趙秋陰的手背已經青筋突起。
她的眼中是殊死一搏的決心。
現在，她的靈力被不知名的妖法封住了，即使她現在下臺，對面那個女修也未必會幫她解開。
旁人不清楚，但趙秋陰卻無比確定，自己身體中這道封禁，即便是師尊趙觀，也解不開！
難道她要一輩子做個出竅期大圓滿的廢人嗎？！
更何況，她被一個無名小卒壓倒在地無力掙紮的醜態被在場這麽多人看見，此等奇恥大辱，她就是死了，喝了孟婆湯，也牢牢記得！
反正，她總是需要法子來沖破身體中無形詭異的束縛的，而且她一旦下去，他們這場也就是一個輸。
不如就在此時，就在此刻。
真正領悟那一招。
過往多次，她尋天地造化寶地，測吉時，祭寶劍，用了無數種方法，都不能成功使出龍鳳劍法的最後一式。
而趙夏陽的龍劍卻早已能熟練運用，可因為她的鳳劍一直不得法門，龍劍沒有鳳劍與之相輔相成，連五息的時間都無法維持。
現如今，她靈力被迫收斂無法施法，卻隱隱感覺心境有所突破，真正像是化作一顆內蘊精華的樹木，等待那遠古的傳說終有一日能夠降臨。
會不會，能夠成功？
說不定今天，就是她與趙夏陽突破化神之日。
再有……師尊說過，若是能為三鼎掃除障礙，能夠得到的好處可以說是難以想象。
鳳劍感應到主人的心緒，不斷散發著絲縷紅氣，劍柄雕刻的鳳凰似乎更加生動幾分。
“幫——我……”她發出最後的哀鳴。
趙夏陽看著自己心意已決的道侶，回過頭，看見已經快要被打下臺的穆歲歲和節節敗退的蔔楓。
終於，重重地點頭。
“啊！”穆歲歲的腹部異火弱下，被突破了火防的青藤狠狠擊中，立刻慘叫一聲，摔飛出數十米。
“咳！咳！”她唇角不斷流出鮮血，嘴一張，三瓶丹藥全灌進嘴裏。
穆歲歲站起身來，將手中藥瓶狠狠摔在地上，但她破釜沈舟的霸氣還未展現完，空中又是一鞭襲來，狠狠將她抽飛。
穆歲歲連忙調動異火抗衡，但作用甚微。
這一次，她已經落到到了擂臺邊緣。
“你！”她望向不遠處操縱藤鞭的少女，又朝始終沒有動靜的防禦法陣看去。
咬了咬牙，手掌撐地，還想爬起身，下一刻，一根晃晃悠悠的青藤出現在她眼前。
穆歲歲：！！！
藤身輕擺。
一道碧綠的身影墜落下臺。
落下的前一瞬，憤怒尖銳的女音響起：“趙夏陽你個王八蛋——！”
渡月宗觀戰席上，穆益年看著被無情擊落的女兒和一點動靜都沒有的防禦陣法，不滿地朝另一側的趙觀橫去一眼。
把兩個輔助小輩扔在外面應戰，兩個年紀過百的倒是躲起來。
不像話。
賽場主持立刻宣布：“渡月宗的穆歲歲選手出局！”
“金銀雙煞的霍靈選手此時正全力進攻保護龍鳳仙侶的防禦法陣，法陣邊緣已經開始碎裂，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愛莉娜雙手結印，使出全力攻擊防禦法陣。
遠處，陸晉揮劍對陣蔔楓無比堅韌的琴弦以及亂人心神的琴音，雖然陸晉明顯占了上風，但要將元嬰中期的蔔楓打下擂臺還需要一點時間。
明明如今是大好局勢，穆歲歲已經戰敗，蔔楓也支撐不了太久，鳳劍趙秋陰被封印靈力，再過不久，場上只會剩下她、陸晉還有龍劍趙夏陽。
二戰一，必勝。
可是……
愛莉娜的小臂上泛起雞皮疙瘩。
為什麽，為什麽她有一點不祥的預感？
青藤強力進攻下，防禦陣法已經開始出現崩潰的跡象，愛莉娜趁熱打鐵，雙瞳的青色加深，掌心合十，再來幾記猛攻，法陣就會徹底破掉。
巨樹粗細的藤蔓高高揚起，對準那一方小天地，隨後猛地揮下——
第一下，陣法裂紋滿布。
第二下，邊角開始崩碎。
……
另一處，戰局稍休，琴與劍碰撞出的光芒將中心兩人牢牢包裹，自成一個小結界，與陸晉對峙著的蔔楓餘光瞥見巨藤揮起那一幕，無悲無喜，轉回頭，看向對面持劍的男修。
眼神從他陌生的面容、身形上懨懨掃過：
“你果然，還活著。”
陸晉面無表情：“什麽？”
“我不會，把你的身份，說出去。”蔔楓答非所問。
接著，他的唇輕動，沒有聲音，口型卻分明是“陸晉”。
此時，陸晉眼神已經沈下，殺心頓起。
但下一秒，蔔楓卻做出了讓他驚訝的事。
他收起瑤琴，長指點中自己的額心，一道金色的靈光乍現。
——神魂立誓。
“我若，有違方才誓言，人神共誅，魂飛魄散。”
金光融進他的額心，天道見證，魂誓完成。
陸晉眼神很覆雜，瞇起眼：“……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神魂之誓不是開玩笑的，比起靈契更加嚴苛。
蔔楓立下這樣的誓言，別說真的違背，就算是起了一點考慮的心思，都會被感應到的魂誓折磨得痛不欲生。
修真界中，沒有多少修士願意以神魂起誓，畢竟，誰敢保證自己心中永遠不生出一丁點背離誓言的念頭呢。
蔔楓放下手，第一次說出這麽長的話：“直覺告訴我，你身上的事，不是我，和我的家族，應該參與的。”
進入元嬰之後，他已經開始慢慢接觸宗門更深處的東西，所以，隱隱約約知道，這修真界正湧動這一股恐怖的暗流。
渡月宗身在其中，飛音庭作為渡月宗的一部分，也不可避免。
真正見過宮欲度後，蔔楓認定，跟隨宮欲度，絕沒有好下場。
所以他想盡辦法，說服父親、母親，讓家族能脫離那股暗流一分，就脫離一分。
如果他知道愛莉娜對他的評價，會驚訝並認同。
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不管他表面顯露出來的如何，但他心裏的確從不懷疑自己的直覺。
從不。
“你是怎麽認出我的？”陸晉的語氣不再如霜冰冷，只是淡漠。
蔔楓：“直覺。”
陸晉現在這張假臉給他的感覺是“違和”，無比的違和，給他的第一印象是“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這樣一個人”。
而當時陸晉受罰被處以極刑的消息傳來的時候，蔔楓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他總覺得，陸晉沒那麽容易死，也沒蠢到用邪法引天雷把顧素然劈成黑炭。
再加上行刑的人是鎮宗首座，他就更覺得不對勁了。
而且，蔔楓相信這世上存在“氣運”二字，在滄嵩秘境第一次見到陸晉的時候，他很確定，這個人心腸不壞，身上有旁人沒有的運道。
“如果將來，真的有一天，禍起，或者，渡月宗敗落，”蔔楓已經盡力提升語速：
“放過，飛音庭。”
陸晉：“……盡力。”
“還有，”蔔楓忽地又道：“或許，你知不知道，”
“神國之門？”
陸晉皺起眉。
蔔楓：“我只知道，這四個字。或許對你，有幫助。”
“鏗——”
此時，一陣脆響從外界傳來。
防禦陣法被攻破。
陸晉與蔔楓對視一眼，同時出手，以對戰的姿態沖出界外。
賽場主持快速開始幹活：“龍鳳仙侶的防禦陣法被霍靈選手破除了！靈光沖天戰況未明！”
“蔔楓選手和金六選手再次出現，還在爭鬥——”
“噢！蔔楓選手一個不慎中劍了！”
“不過金六選手好像手下留情了！沒刺死！沒刺死！”
陸晉一劍過去，劍尖沒入蔔楓的法衣。
“我送你下去。”
蔔楓：“好。”
簡短的交談發生在三秒之內，下一刻，在場觀戰者共同見證手抱瑤琴的男修被長劍戳中，如一塊破布被挑飛下臺的場景。
“啊——”一道拉得比琴弦還長的虛弱長吟響起。
來自在空中旋轉幾圈後掉往臺下的飛音庭少庭主。
陸晉：“……”
他根本沒傷到他。
這演技，還不如宮顯奉。
思緒只是一轉，他腳步已經轉向遠處愛莉娜所在的那一片防禦陣法碎裂產生的混沌靈光。
忽地，一陣驚雷炸響在頭頂。
天空中，黑雲滾滾，卻似乎有道道金光在雲層後隱約閃爍。
不好！
腳下一點，以極速飛身向金光對準的地面而去。
一秒，他就已經到了近前，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陸晉：？！
“抱緊我！”她叫道。
陸晉不知道怎麽回事，但還是立刻聽話地把手虛扶在她纖薄的背後。
他不能“抱緊”她，不然她的翅膀肯定要被他擋到。
愛莉娜的臉皺成苦瓜，淚眼汪汪，一把抱住自己的未來王夫，帶著他遁向擂臺另一端。
背後的翅膀拼命揮動，簡直要扇出火來，如果被四仙子看見她這樣使用翅膀，一定心疼得吃不下仙子之森的莓果並宣布就此絕食八天八夜以致敬偉大的翅膀神。
“危險啊啊啊啊啊！”愛莉娜抱著他的腰，煉體的成果在這時得到展現，憑借靈力輕松把陸晉抱著提起來，只留下眼睛從他肩膀上探出看路。
陸晉沒有反抗的意思，被她帶著遠離了那一片混沌靈光。
“怎麽了？”站穩腳跟後，他立刻發問。
愛莉娜氣喘籲籲，只是擡起頭來看他一眼，轉過身，面對遠處逐漸縮減的光芒。
下一刻，無需她解釋了，所謂的“危險”露出了真面目。
空中，無數黑雲脫離了天際，向下飄來，忽而又散開，怒雲後，一道巨大的金色曲影緩緩游動。
又是一聲雷鳴，巨龍的龍角從雲中穿出，接著是亮比日月的眼、龍麟、龍身、龍爪……
“……龍，龍……是龍啊！”
“龍！！”
“快看！龍！”
……
愛莉娜喃喃道：“現在，你知道怎麽了吧……”
太嚇人了。
斯托裏大陸也有龍，但並不長這樣，它們通常全身布滿黑色麟甲，口吐紅炎，平常喜歡搶劫金銀珠寶和漂亮公主，一條龍，能用龍炎毀滅一個人類小國家。
但對上修真界的龍……
哈哈，一口十個不在話下。
當然，被“一口十個”的顯然是斯托裏土著龍。
“龍來了……”陸晉的面色已經結冰：“那，鳳呢？”
“趙秋陰已經被壓制了。”
鳳劍趙秋陰的靈力已經被愛莉娜封住了，應該不能使用才對。
愛莉娜笑得比哭還難看：“哈，哈哈哈哈……別急呀。”
她默默擡手指向對面：“這不就來了嗎……嗚。”
神威金龍浮空，正下方，混沌靈光逐漸散去，駭人的一幕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那，那是什麽……”
“天哪——”
“那是月稀仙子？！”
“……”
擂臺上，一顆詭異的樹赫然紮根矗立。
它的身軀是一個身形柔美的女人，無數直或曲的枝幹從女人的身上延展。她的手中握著一把長劍，直指天際。
在女人樹出現的一瞬間，遙遠的天際，一聲清唳穿雲而來。
一道拖著華彩祥光的美麗身影降臨。
神獸鳳凰在無數震驚的目光中，落在擂臺上，趙秋陰所化的梧桐樹上。
——鳳棲梧桐。
以身化木，方成神功。
“秋兒練成了。”觀戰席上，趙觀看著下面這一幕，握緊了拳：
“龍鳳劍法，失去鳳劍法門要訣的最後一式，龍鳳再臨，終於成功了。”
從此以後，趙夏陽、趙秋陰不僅修為更進一步，更補全了龍鳳劍譜，觀微劍脈必定再上一層樓。
梧桐樹旁，趙夏陽站在樹下，緊貼道侶，手持龍劍，也是劍指天際，正努力和空中金龍對接工作。
“啊-哦。”愛莉娜已經有些麻木了：“這下糟糕啦。”
趁著那只鳳凰還在梧桐木上擺造型，金龍還沒有徹底被趙夏陽操控完畢，他們必須趕快商量出對策。
“怎麽會這樣嘛！母後明明說神獸全都死光光了的！”她情緒轉化得飛快，剛還生無可戀，現在又轉化成難以置信的抓狂：
“No——”
陸晉也是神色凝重：“木靈之心如果這麽說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可是，可是，”愛莉娜望著對面那活潑得不能再活潑的一龍一鳳，實在無法說服自己的眼睛：
“不是真的，又是什麽呢？”
陸晉：“更像是，把遺留在天地間的上古龍鳳精魂召集起來，化作劍獸。”
愛莉娜冷靜下來，瞇了瞇眼，沈默幾秒點頭：“沒錯，絕對不是真的。”
“你看那只鳳凰蹭來蹭去的，毛都沒掉一根！”她無比確定。
“即便只是龍鳳神獸殘魂，”陸晉：“尋常手段也解決不了。”
愛莉娜擡起眼，和他對視。
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們必須使用天道賦予的本命靈寶，才能將之擊敗。
之前，上古弱水的出現就是如此。
“我來。”愛莉娜認真道：“正好，我有一個想法，想試很久了。”
*
三鼎觀戰席。
“大公子。”黑衣修士輕步走到最前席的白袍男人身側，俯聲低語：
“族內傳消息，決賽時，三長老要前來。”
玉懷聖長眉一挑：“哦？”
“三長老當年被陸氏一劍穿胸，現在大好了？”
黑衣修士聞言立刻把頭埋得更低，不敢隨著主子議論族中威望極高的長老：
“族裏不放心坤金紅瑯玕，特派三長老前來，已經接近冰原城了。”
“說，以三長老渡劫期的修為，若是決賽有意外，也能……”
“意外？”玉懷聖笑著打斷他：“什麽意外？”
“我們輸掉的意外麽？”
黑衣修士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說。
“給父親回信，就說我知道了。”
“是！”
華座席。
戚焚雪斜倚座上，看著下方，心腹婢女站在她身側，垂首默言。
實則，密語已經在神魂間傳送。
【稟城主，消息已經送到玉二娘子那裏了。】
戚焚雪：【哦？寒酥怎麽說。】
【她說，多謝。】
主座上，女修的眼暗下：【多年不見，她倒客氣起來了。】
【告訴她，瓊英的娃娃我自然會照看著，至少在這冰原城內，沒有宵小作亂的餘地。】
【是。】
戚焚雪靜靜看著擂臺上站立的高大青年：【瞧，那孩子，長得多像瓊英啊。】
這一回，婢女沒有回話。
因為她沒有戚焚雪渡劫期的修為，看不穿陸晉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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