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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枕邊人(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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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枕邊人(十一)

秋風吹起夜色, 忽地泛濫開來,無邊無際,屋內的燭火便越發亮堂堂,映出每個人的面孔, 清晰可見, 無處可躲。

蘇涅辰與霜雪並未與林蝶柳打過交道, 不由得楞了楞,後聽蘇夫人引薦, 才笑臉來接。

中秋佳節本是團圓之日,卻看對方愁眉緊鎖, 形色匆匆, 全然沒有喜悅模樣, 肯定不是來串門嘮閑話。

“夫人,侍郎, 別站著, 快坐。”霜雪抿唇過來,請人到花屏外, 恰巧桌上擺滿飯,為緩和氣氛,故意笑道:“我說外面一大早喜鵲叫吶,原來貴客要登門。”

十七公主素來聲名在外,都說是個冷心冷臉之人,沒想到如此好性子, 林蝶柳瞬間心頭暖洋洋,眼眶騰地紅透, 不由分說兩腿一曲, 噗通跪在地上, 驚得上官玉林來扶,“母親有話慢慢講,別這樣,嚇到公主——”

眾人都呆住,唯有蘇夫人連連嘆氣,偷偷拿帕子抹淚。

霜雪看老夫人臉色,曉得一定發生大事,心裏也開始沒找沒落,連忙與蘇涅辰來扶,對方執意不起,擡眼已是淚水漣漣。

“公主,駙馬,蘇夫人在上,我與孩兒今晚打擾,按理不該,若不是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必不會如此唐突。我心裏拿蘇家當親人,也不用藏掖,有話直說。今日下午,花月巷外呼啦啦便圍滿宮裏的人,裏三層外三層,全來自皇城司與樞密院。後玉林從麒麟殿歸家,帶著陛下賜的食盒,打開卻空空如也,只有盞毒酒——這不是活生生要她的命吶,幸虧宅子裏有暗道,我們才跑出來。”

這倒奇了,上官玉林正在如日中天之時,前一段才晉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尚書令,天子怎會突然下殺手,連個風聲都沒聽到。

十七公主不明白,猶豫著問對方,“侍郎這幾日可有什麽惹到陛下,或是朝堂上——”

上官玉搖頭,“從沒有的事,前一段天子還提起我與十公主的婚事,問如何操辦,言語十分溫和,最近辦的差事也無任何紕漏,今早突然宣在下進宮,便賜了毒酒。”

不明真相,實在難辦,屋內隨即陷入沈默,唯有林蝶柳的哭聲不止,上官玉林乃梵龍王爺唯一的骨血,她當年已經對不起她,現在竟連對方孩兒都保不住,早知何必覆仇,蹚這攤渾水,帶著玉林遠走高飛,遠離是非該有多好。

哭聲淒涼,連綿不絕繞在屋內,惹得人心煩意亂,半晌還是蘇涅辰打破沈默,“侍郎,這幾天過節,各地的官員都會聚集在麒麟殿,你可有看見春陵的圓陵令何在興?”

“見到,可是沒說話,遠遠打個招呼。”

一語驚醒夢中人,霜雪猛地反應過來,與蘇涅辰交換個眼色,心裏有數。

何在興這個鬼頭,趁著她為白夫人之事分神,便在天子跟前進讒言,又把春陵地牢之事翻出來,梵龍王爺的母親隋氏來自春陵,而陛下也很清楚上官玉林乃王爺的女兒。

這是欲斬盡殺絕。

可春陵為何鎖著那些頂級女子乾元,實在匪夷所思,一時半會講不明白,霜雪尋思一下,提議道:“上官夫人別擔心,依我說今夜夫人還要回花月巷,那些人不過等著查看侍郎的屍體,咱們先以過節為由,拖上幾日,天子明日會去靜山狩獵,也沒名頭來逼迫,等我進宮,探下口風再說。”

“不——”一邊的上官玉林站起身,斷然拒絕,“自古君命不可違,我的命也不值錢,今晚來貴府,是請公主與駙馬看在以往相交的份上,照顧我的母親。 ”

“胡說!”沒等霜雪接話,林蝶柳憤然而起,伸手指著對方,面紅耳赤地訓斥:“不孝子,竟說這種話,我苦心經營卻為誰,你說死就死,完全不考慮別人,聖賢書是這樣讀的。”

“母親——”

眼見兩人爭執不下,蘇涅辰笑了笑,親人之間哪來的真火,無非相互關心罷了,揶揄著:“夫人說得有道,這死可不那麽容易,在下死了那麽久,辛苦得很吶。”

迫在眉睫之時,也只有鎮國將軍才笑得出來。

不過經她這麽一說,氣氛卻有了緩和。

蘇大將軍滿臉神態自若,踱步來到上官玉林身邊,勸道:“侍郎靜下心想想,天子要你的命,又不是林夫人,咱們這招乃緩兵之計,你聰慧過人,怎會不明白。”

“話雖如此,在下也不能麻煩將軍。”對方依態度依舊堅決,沒半點退讓,“無論如何,此舉不妥。”

這人平時機靈,關鍵時刻竟犯糊塗,蘇涅辰不明所以,還想再勸,被身後的霜雪拉住,沖她搖搖頭,示意不好再說。

“侍郎——”十七公主兀自向前,低低附耳:“我有幾句貼己話,乃前一段進宮,十姐姐托我告訴你,侍郎想不想聽——”

上官玉林忽地心口跳,不久就要與十公主大婚,這段日子都避嫌不見,加上那夜突然標記的狂亂一直縈繞心頭,仍在忐忑,垂下眸子。

十七公主自然曉得對方情意,怕就怕心裏焦急,面上還要端著,這會兒情況緊迫,只能搬出樂姚一用。

對方果然上鉤,隨她來到碧紗櫥內,反正是胡編,霜雪一不做二不休,拿出帕子點淚,“侍郎自己不想活了,對不對,可你要死啦,我姐姐該如何?姐姐還讓我告訴你,正全心全意準備大婚吶。”

一句話說到上官玉林心裏,大婚——她又怎能配得上,當初稀裏糊塗標記樂姚,本就無顏面茍活於世,只為給十七公主傳話,才堅持到現在,如今大將軍已從邊境回來,沒理由還賴著,至於與樂姚的婚事,更不能趁人之危,十公主心善,逆來順受,才有了洗清秋那場貪歡,難不成由於自己,竟把一輩子搭上。

何況人家心裏之人也不是她,再加上自己的身世一團亂,正好死了,對方可以洗掉信引,萬事大吉。

霜雪並不明白其中道理,兀自胡猜,既然兩人相互有情,沒理由遇點事就尋死,看對方眸子烏雲密布,似有千言萬語,試探道:“侍郎,你也清楚,十姐姐上次婚事乃皇家聯姻,幸而沒成,我曾對她說,無論如何,千萬別再一次勉強自己,沒想到這次與你,她卻一口答應,可見心裏十分滿意,你也是青春年華正好,何必想不開吶,不如依我的話先躲兩日,咱們再從長計議。”

樂姚願意——恐怕也是由於被自己強行標記了吧!

十七公主不了解,她又講不出,只能苦笑,“殿下,就算我願意,也不能留在蘇府,大將軍詐死,再加上個我——”

“你別想那麽多,同意就好。”霜雪松口氣,真怕對面死心眼,書讀得太多,難免犯傻,“你可以不躲在這裏嘛,我有個好地方——寒月宮。”

遂嘴角噙起笑容,不信對方不想去。

她三言兩語解決上官玉林,大家達成一致,正準備各自行事,又聽廊下響起急促腳步聲,暖鶯的聲音,壓得極低,“公主,寒艷來了,說有事,奴把她安置在東廂房。”

天色已晚,適逢佳節,對方應當與姚謙素賞月才對,如何跑到棲鳳閣來,霜雪遞個眼色給蘇涅辰,對方會意,穩住屋內人,放她獨自出去。

腳還沒邁進廂房的門,寒艷便迎出來,不停拿團扇打著秋蟲,翻來翻去,看著就像熱鍋的螞蟻,鬧騰得很。

瞧她穿著灑青色繡金羽紗襦裙,靈蛇髻戴著金簪子光燦燦,一對瓔珞耳珠子晃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已是通身的富貴了,想來日子不錯,十七公主拉對方的手,“三天不見,刮目相看,虧你有心,總算能想起我。”

“殿下別開玩笑,奴算什麽東西。”說著趕緊施禮,眼睛瞟了瞟,謹慎異常,“公主,奴婢這裏有大事,不敢耽誤。”

“慢慢說,我聽著吶。”

兩人坐到廂房的羅漢榻邊,囑咐暖鶯在外守好,寒艷方才嘆口氣,茶也來不及喝,便竹筒子倒豆,一股腦子講出來。

“公主,其實奴不知該怎麽說,時間也緊,就怕姚大人從外面回來,奴就知無不言啦,先是今早,姚大人被宣進宮,回來臉色便難看,我旁敲側擊地問,又溫酒給他暖胃,許是那酒不錯,方聽到些話,原來陛下要殺了上官侍郎,由於什麽春陵。”

“春陵——八竿子打不著。”霜雪兀自抿口茶,不動聲色,雖說涅辰早已猜到,但不想聲張,何況人心隔肚皮,縱使是寒艷,她也不能先開口。

“殿下有所不知,這還不算驚心動魄吶。”小丫頭慌得很,俯身過來,聲音不自覺放更低,不仔細簡直聽不到,“公主,奴可知道些春陵——地牢的事,說是以前鎖著不少絕頂女子乾元,起因乃楚月開國之時,打下疆土的有兩位大將軍,一個為男子乾元,一個為女子乾元,當初約定好,誰先攻入京都誰稱王,另一個則封成鎮國大將軍,公主猜猜,哪個贏了。”

霜雪淡淡一笑,明白對方講的冷家先祖之事,不假思索地回:“自然是男子乾元贏啦,而後建立楚月國,但不知那位女子乾元成為鎮國將軍沒有,我竟沒聽過。”

“根本不是這樣——唉,奴就知道殿下不清楚。”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一向嬌媚的眸子也起了風雲詭譎之色,“據說那夜也是中秋,圓月皎潔,京都破城,先攻入的乃那位女將軍,卻被另一邊偷襲,兩邊竟打起來,公主想想,誰會防著自家人,所以女將軍就戰死了。”

原來如此,冷家居然有這一層齷齪,十七公主禁不住面色凝重,抿口茶,接話道:“我明白了,正因如此,才借故將那一脈的女子乾元關起來,對外說天下沒有強大的女子乾元,以男子為尊,對不對?”

寒艷點頭,“正如公主所說,不過後面還有一件事,牽扯到太上皇與隋貴妃,此乃圓陵令何在興親口所說,太上皇喜歡貴妃,明知她乃女將軍那一脈,仍執迷不悟帶回宮,而貴妃投桃報李,服用秘藥,將腺體從乾元轉回坤澤,留在宮中。”

“也就有了梵龍王爺,怨不得王爺信引那麽強!”

“殿下,可沒如此簡單!”小丫頭輕笑一下,繼續諱莫如深地:“據說隋貴妃遇見太上皇之前,已懷有身孕,梵龍王爺乃名副其實的女將軍血脈,沒有任何別家血統。”

竟有這種事!十七公主傻了眼,“那太上皇,他——”

“太上皇極寵愛貴妃,將這件事活生生壓下來,還起了撥亂反正,把王位還回去的心思。”

霜雪哦了聲,前塵舊夢一場,方才恍然大悟。

“這件事除了天子,圓陵令與姚大人,還有誰知道?”

“肯定沒啦,奴婢也是才清楚。”

霜雪放下心,反覆尋思,有一點始終想不通,又問:“那依你看,陛下是才知道還是——”

“天子剛明白,全聽何大人所說——”小丫頭回答得倒幹脆,“本來姚大人是到近前恭賀佳節,圓陵令突然來訪,天子為彰顯恩寵,並未讓他避開,若曉得有關楚月國運,肯定不會。”

怨不得到現在才動殺心,上官玉林只怕小命難保。

若拉上對方一起遁逃,勢必還要帶上十姐姐,四個人——難於登天。

往事已去,再震撼也只能作罷,倒是活著的人受到牽連,心有不甘。

夜已三更,寒艷不便久留,急忙忙趕回家,十七公主重新來到屋內,如今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沒必要隱瞞,將前後都講了遍。

左右也沒個法子,琢磨一陣,還是按照原計劃進行,上官玉林暫時待在東廂房,明日跟十七公主偷偷入宮。

忙活到大半夜,霜雪拖個身子,疲憊不已,蘇涅辰心疼,趕緊扶到榻裏躺下,遣散丫鬟,正想剪燈,耳外又起了敲門聲。

作者有話說:

這兩章所有的謎團會解開,然後就是奪權~

番外準備中,甜蜜蜜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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