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枕邊人(三)

關燈
第85章 枕邊人(三)

午後嬌媚陽光透過破窗戶紙, 洋洋灑灑旋在地面,落拓出一個個光圈,落到小姑娘銀碟臉上,映出淚痕未幹的眼尾, 模樣不算美, 卻也別有一種風流韻味。

她小心翼翼接過暖鶯給的水, 抿一口,方才打開話匣子。

“殿下恕罪, 奴婢並非故意隱瞞,實在是有些事也不清楚, 好比這個園省暗牢裏關的人, 奴聽死去的老人說是個秘密, 不能隨便講,後來那裏的人死光了, 才沒有忌諱。以前奴特別小的時候, 給裏面的人送過飯,面貌倒是瞧不清, 但看身形舉止,好像都是些年紀不大的女孩子,那會兒奴婢小,也搞不懂什麽腺體,信引,後來十歲分化, 又去過一次,才聞見裏面的信引, 我即便是個乾元都受不住, 對方可不都是一等一的乾元嘛。”

女子乾元, 頂級信引,為何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春陵地牢,外面說的卻是天下沒有頂級女子乾元,而以男子乾元為尊,豈不滑稽。

霜雪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語道:"春陵地牢,即是在這裏,何在興肯定曉得。“遂沈下臉來,吩咐暖鶯,”你去外面看看,讓他給我滾進來!"

銀碟一聽便嚇壞,臉色發青地求饒:“殿下,可千萬別把奴婢賣了啊,何大人他——我可都是胡說的!”

“沒事,你盡管到裏面去陪柳娘娘,縱使天塌下來,有本公主頂著。”

十七公主面色淩然地發話,銀碟也不敢吱聲,乖巧地挪到榻邊。

稍刻就聽外面傳來腳步聲,悄沒聲息看出去,只見何陵園令匆忙跪下,滿頭大汗,“殿下有何事吩咐臣?”

“我哪敢,我可請不起何大人!”語氣輕蔑,話裏有話,何在興一頓,曉得沒好事,今兒不知哪裏觸黴頭,自從十七公主進門,便沒安生過。

忙不疊磕頭,“公主又說笑,別嚇唬臣。”餘光落在裏間,瞅了眼風雨飄搖的窗戶紙,清清嗓子,“臣馬上就派人重新修屋子,晚上再按兩三個暖爐,天冷了,千萬別凍著柳娘娘,臣以往實在疏忽——”

“得啦,少在那裏顧左右而言他,我看你膽子不小。”十七公主單手搭在束腰桌上,絳色大袖飄然垂地,冷冷道:“私下羈押良民,偷偷關在園省地牢內,還以為密不透風,誰也不知道!”

園省地牢!

何在興先是一楞,繼而冷汗直流,目光對上公主身上穿的絳地牡丹芙蓉花羅裙,花瓣舒展,層層疊疊,似有亂花漸欲迷人眼之勢,恍惚失神之間,想起曾經也有個艷陽午後,一位盛裝而來的貴人就這麽坐在眼前。

彼時父親還是圓陵令,他年歲小又調皮,藏在花屏後偷偷瞧見。

後來才知那位不是別人,乃逝去的太上皇,再過幾日,太上皇從春陵地牢內帶走一個人,便是梵龍王爺的母親,隋貴妃。

直到父親過世,自己成為新的園陵令,對方才告訴他春陵地牢的秘密,原來裏面一直關著不少頂級乾元,且全是女子,從楚月建國起就有,似乎由於早年的一起命案,但倒底為何,根本無人知曉。

這些乾元女子各個貌美聰慧,本在春陵勞作,與普通奴仆沒任何區別,後有人雨露期發情,繁衍過幾代,按照傳下來的規矩,只要不逃出春陵,便相安無事。

可惜先皇繼位後,滕然發生改變,先是下旨將所有乾元女子殺掉,又把剩下的孩童關進地牢,日子久了,幾個孩子也慢慢死掉。

父親曾經說過,此秘密有關國運,必要爛在心裏,絕不能說。

何況那些人早死幹凈,死無對證。

“殿下,臣惶恐,不知殿下說的什麽——”雙手伏地,顫抖著向前跪幾步,胖墩墩身子像個剛吹鼓的球,臉皮漲得通紅,“什麽羈押良民,臣一個小小的圓陵令,哪有這種本事,何況春陵前前後後也沒牢房啊!”

連有地牢都不承認,霜雪冷笑一聲,她素來了解這幫朝堂上的變色龍,說話辦事密不透風,手裏沒點把柄,根本撬不開口。

也不必浪費時間。

來日方長,敲山震虎,打個響就成。

“圓陵令不必緊張,你這個位置乃肥差,自然盯住的人不少,有些謠言也正常。”轉瞬之間變了語氣,滿口親昵,“我不過是提醒你小心辦事,別再鬧出亂子。”

說罷起身,困乏地打個哈欠,“好啦,一路上累得很,快找個地方讓我休息,另外柳妃與銀碟過幾日本公主要帶走,自會請命與陛下,你心裏要有數。”

十七公主也是性情難測,標準的皇家人啊,何在興長出一口氣,游魂歸位,磕頭稱是。

暖鶯扶公主上馬車,低聲問:“殿下,該見的人都見了,咱們還不回府——”

霜雪搖頭,“先去大殿待會兒,晚飯前再走,不急。”

侍女點頭,瞧公主肅著臉,料到後面還有事,只得遵命。

主仆二人在大殿內室歇息,約摸要到傍晚時分,夕陽落在雲層裏,金黃泛紅,暈染天邊,隔窗眺望,不遠處的靜山巍峨綿延,一抹茜色罩翠英,秋日竟如春景般,卻越發顯得人兒空落落。

十七公主心裏有事,扭頭瞧暖鶯困得兩眼生霧,不忍心再使喚,招手讓門前的小丫頭過來,吩咐備馬,換身胡服,自己出了春陵。

皇家圓陵附近也有守衛,無需擔心安危,徑直來到後山,尋到一座道觀,小時候母親隨父皇來祭祀,總喜歡獨自帶她來燒香祈福。

十七公主下馬,滿懷虔誠,輕步走進各殿進香跪拜,並不打擾眾仙姑修行,又到道觀外,至二三十裏處的一片月季花海前駐足,此花形似薔薇,香過海棠,本是最討人愛的品格,可惜實在好養,花期又長,便也顯得不那麽尊貴了。

人性就是如此,輕而易得的東西即便再美,也不會放在心上。

她伸手拂過一片姹紫嫣紅,腦海裏湧現出母親巧笑嫣然的模樣,年幼的自己天真無憂,便在這片花海裏玩耍。

後來母親去了,再沒來過。

細想對方在世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神色憂慮,很少露出笑意,也不愛出門,除了白夫人香坊,只有道觀與眼前的月季花海。

她是不愛父皇的,霜雪心裏清楚,尤其在與涅辰朝夕相處後,更明白兩情相悅的心潮澎湃,愛意流轉,或是情絲萬縷,在母親美麗又冷淡的臉上從未瞧過,不知與那個女醫官在一處,又是何種樣子。

大概也會嬌如春花,含情脈脈吧。

總之自己是看不到了,可又不死心,一定要找到那個人,她總不信她死了。

本來也想問問白夫人,但此等秘聞,恐怕人家也不清楚,別再壞了母親名聲。

漫步在花叢中,月季香氣四溢,蜂蝶盤旋,引人思緒萬千,忽地前方花葉晃動,十七公主頓了下,難不成林子裏有野獸,手不自覺放到腰間短刀之上,乃是出門前蘇涅辰非給她塞上。

靜山緊鄰春陵,經常有皇家禁軍巡視,圈養的都是野兔與梅花鹿之類,應該不會有猛禽。

一邊尋思,一邊躲到棵參天古樹後,放眼望去,粉嫩與嫣紅之間忽地顯出一片雪白,那些花兒簇生著怒放在枝頭,花色純凈,枝幹發暗,相互依偎,整個花枝明顯高於周圍的月季,乍一看類似,細聞就連香氣也不同。

正是中原不常見的雪客。

何時生出這般嬌貴的花兒,荒郊野外豈不讓人生疑,霜雪暗自納罕,又聽到陣陣細微響動,雪客花叢中竟站起來個人。

著一身石青色團花紋暗紋直裰,頭發以青玉簪松散挽起,左右無冠,零散幾縷秀發落下,側面輪廓鋒利婉轉,下巴線條又極其瑩潤,趁著修長身體,臨風而立,仿若林間精靈。

瞧著十分眼熟,霜雪凝神細想,恰巧那位轉個身,整張臉正好面對自己,恍惚之間差點叫出聲。

竟是白夫人!

她禁不住後退幾步,弄出聲響,對方敏銳地擡起頭,彼此目光一觸,都啞了半天。

微風拂過,帶來一絲夜色闌珊,太陽已落,天地瞬間被卷入昏暗中。

可到底看清了對方,狹路相逢,今生難免。

終是白夫人沈得住氣,淡淡開口,還是往常親昵語氣,“殿下怎麽在這裏,真巧啊!”

可不是巧嘛——母親祭日之後,在這個偏僻的圓陵邊上,遇見故人。

霜雪張張口說不出話,自己為何會重新返回春陵,不單由於柳妃,還不是為打探那位消失的女醫官,母親生前隱秘的情人。

琢磨對方如果沒死,母親祭日之時必會來祭拜,既然有本事混入翰林醫官院,自然並非等閑之輩。

可萬萬沒想到竟看見白夫人,也許早該懷疑她,畢竟母親只有這麽一個閨中密友,可白瑤卿明明是個坤澤啊!

豐抒羽說過,與前皇後私會的女醫官乃一個強大的乾元。

十七公主滿臉恐懼,神色與瞧見鬼也差不多,惹得白瑤卿唇角上揚。

她是泰山壓頂也不會慌亂的性子,能夠成為番子一流的密探,又潛入楚月宮中數十年,敢愛天下最尊貴的前皇後,這輩子恣意隨心,又有何事牽住心。

此情此景不過小陣仗,遲早會來的事。

“殿下別怕,也別總杵在那裏啦,天色已晚,再不下山,路可就難走,來——”伸出手,溫柔無比,“我帶你出去。”

一如往常與自己挽著手臂,說說笑笑的模樣。

作者有話說:

大家不要太心疼承歡,其實她過得很辛苦,後面也會給她個好結局的~當然還是與豐禦醫(番外有)。

你們喜歡什麽番外,可以提哦。

感謝在2023-07-27 15:49:53~2023-07-28 13:15: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