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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葉知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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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葉知秋(三)

夜色打翻墨盤, 漆黑傾盆而下,落得四處泛濫,就連宣政殿前的娟紗燈籠都染了色,漸漸暗淡下來。

殿內燭火炸個響, 惹得玖兒直打哈欠, 豎耳聽花屏後的動靜, 半天沒個聲音。

也不知這位天子意欲何為,小丫頭不就在眼前, 莫非還有水到渠成,談情說愛的興致, 堂堂帝王如此耐心, 圖新鮮吧。

他倒是沒猜錯, 冷霜檀確實對玲瓏生出莫名興趣,單手撐住長枕, 濃密睫毛垂下陰影, 顯然是困了,卻也不睡, 淡淡道:“意歡——名字不錯,誰起的?”

“早不記得啦。”人家冷冷地回:“自打記事起,就這麽被人叫。”

聽上去一點兒都不願理自己。

不願理天下最尊貴之人。

天子抿唇笑,這幅倔強樣子倒很像十七妹,小時候脾氣大得很,對自己動不動甩臉色。

可她是他唯一的親人, 總也割舍不掉,冷霜檀早就懷疑母後乃先皇所殺, 但不清楚具體經過, 這些年來韜光養晦, 瞧著柳家人一個個被貶,他只得狠心作壁上觀,才能保住太子之位。

唯一能護住之人,就是留在身邊的十七妹,對於蘇涅辰的生死,他其實也猶豫過,可蘇家手握重兵,對方又封無可封,對皇權的威脅太大,不得已而為之。

至於妹妹,那般美麗動人,將來天下最好的乾元還可以隨便挑。

應該很快會忘掉那個妹夫吧——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何必執著。

想得太累,輕輕翻個身,皮膚上升起一陣寒意,喃喃道:“小丫頭,不會伺候人,也不知道拿絲衾來。”

玲瓏咬嘴唇,不耐煩地哦一聲,起身走到花屏外,輕聲道:“公公,陛下睡了,要蓋的東西。”

玖兒連忙應聲,尋思這位姑娘可真不會邀寵啊,大好機會白白丟掉,居然讓天子開始夢周公!現在可好,兩人都得陪著罰站,心裏別提多沮喪。

伸手從禦前侍女手中接過緙金龍紋絲衾,再遞給玲瓏,小丫頭捧著絲衾,眼裏也困得生出水霧,一步步挪到龍榻邊,放到天子身上,低聲細語:“陛下,還冷嗎?”

半晌沒回應,探頭一看,對方已睡熟,耳邊響起均勻呼吸聲。

玲瓏不吱聲,卻也不離開,在榻邊坐定,又等了會兒,確定左右無人,才緩緩展開緙金龍紋絲衾,慢吞吞的樣子倒像在伺候人,絲被質感細膩,水似流過指尖,忽地手心出現一把利刃,小丫頭毫不遲疑,手腕一轉,直接刺向對方胸口。

眼見便要如願,冷不防當啷一聲,只覺整個手臂酸疼,一個玉皇石打上刀柄,她被震得松手,刀騰地飛出去,直紮上不遠處的花屏,冷霜檀睜開眼,意識到發生何事,伸手欲拉住,小丫頭機靈,噌噌躲開。

瞬間幾個黑影躍入屋內,皇城司侍衛雲秦律騰地來到身後,殿脊上又跳下兩個人,前面的人她不認識,往後看去,眼睛一亮,乃是風翹。

雲秦律見到風翹還沒走,也楞了下,只一慌神功夫,小丫頭已快步繞過花屏,冷霜檀站起身,冷冷發話,“抓住她。”又頓了頓,“不許傷著。”

門前金吾衛擺開陣仗,雲秦律與玉瑾介飛身向前,玲瓏的輕功雖好,也逃不出這水洩不通的兵墻,一時宣政殿前人攢動,燭火下的鎧甲與武器發著冷光,哪裏像在抓一個小刺客,還以為有人帶兵謀反。

若不是天子發話留活口,她早死在亂兵之中。

擡眼看去,侍衛裏三層外三層,早把她圍在須彌座之下,黑壓壓一片,已能看見雲秦律迎面而來,她不能束手就擒,從腰中拔出短刀,皇宮守衛森嚴,根本帶不進任何兵器,這兩把短刀還是以在小廚做事為由,才藏在身上。

兵器不順手,又穿著女子裙裝,肯定打不過,但至少能堅持一會兒,她既然來到宮內,就沒想過能活。

正要激烈交鋒,霎時空中又飛來個身影,攔在兩人之間,轉過身,卻是風翹。

玲瓏楞了楞,手中的刀還沒來得及動,已被對方搶先,伸手一掌,正打在肩膀上,頓覺撕心裂肺般疼,急得喊叫:“風翹!”

人家又一掌劈來,半點沒留情面,小丫頭恨得壓根癢,果然還是皇城司的人,冷血無情,效忠於誰就只有誰,其他一概不存在。

天子鷹爪,名不虛傳,別說是自己,就連親生父母,照樣格殺勿論。

簡直不是個活生生的人。

她心裏氣,頓時橫下心,風侍衛既然無情,別怪自己無義,強忍著疼揮舞短刀,朝風翹而去。

兩人動起真章,半天打得難舍難分,彼此太熟悉,見招拆招,不分勝負。

旁邊圍著的金吾衛與雲秦律也不敢插手,只怕不小心下手太狠,讓小丫頭丟命,天子可說的是——不能傷到。

正在糾纏之時,風翹尋到對方破綻,伸手拽住玲瓏手腕,往前一折,借勢附耳,“還不走。”

到處都是人,玲瓏哼一聲,“怎麽走,你說胡話!”

話音未落,手臂竟被對方整個拽起,趁著起風,飛身而起,落到屋檐之上,邊打邊移,玲瓏根本不知該往哪裏去,只得順對方招式往前沖,不知不覺間,餘光掃到一處僻靜地,滿眼全是衰落的杏花樹。

她心內一凜,這地方來過,寒月宮。

風翹見身後人暫時甩開,時間緊迫,拉住小丫頭的手,翻身進入寒月宮中,徑直來到十公主寢室,樂姚聽見聲響,坐起身,嚇一跳。

她認得玲瓏,不用問也知出事,先讓二人躲在榻上,風翹才低聲講一遍事情經過,道:“殿下,十七公主吩咐我一定護住玲瓏姑娘,還請殿下今晚收留她,明日找人送到城南甜水巷八號,風家。”

十公主點頭,瞥了小姑娘一眼,素日裏小嘴叭叭不停,這會兒臉色蒼白,顯然受傷,關切地問:“怎麽,不要緊吧。”

風翹扶著玲瓏躺下,往嘴裏塞顆丹藥,“沒事,只要公主明早把她送到風家就成。”

說罷要走,下榻又聽見外面起了腳步聲,忽地回頭,囑咐道:“殿下身邊有個叫櫻雪的侍女,乃是原東宮出來的人,不可以信任。”

才晃了一下,消失不見。

小丫頭從自己手中跑掉,皇城司肯定會連夜搜索,宮裏城中都不妥當,唯有寒月宮內安全,十公主這裏隱蔽,總能藏個一日半日。

她還要去禦前領罪,但願沒露出破綻。

一邊的十公主不敢聲張,也不叫侍女來伺候,臨天亮前寫封信,讓一個叫做晴朱的小宮女送到花月巷 ,找上官玉林商量。

她原本想找十七妹,但這會兒蘇家已藏著蘇涅辰,不能再多一個玲瓏,晴朱這丫頭一年前才進宮,偶爾隨小太監到宮外采買,模樣雖五大三粗,也不機靈,但勝在底細幹凈,可以放心。

那邊也不敢耽誤,接到信很快入宮,借到洗清秋種花為由來到寒月宮,將小丫頭扮成從外面請的花匠,坐馬車出宮,直接送到風家。

皇帝遇刺之事很快傳遍京都,惹得人心惶惶,不知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跑到宮裏做亂,天子受驚,連朝都未上,京都城門緊閉,各家各戶挨著盤查。

消息很快傳到十七公主耳朵裏,霜雪頓時坐不住,吩咐備車入宮,蘇涅辰倒沈得住氣,一邊給她披鬥篷,一邊撿金簪子插進對方發間,柔聲道:“夫人慢著點,依我說沒事,鬧這麽大陣仗,可見小丫頭跑了,與其急慌慌去,不如在家裏等風翹消息。”

她心疼她十月懷胎太辛苦,昨晚看見腳踝都腫得老高。

霜雪自己緊緊鬥篷,瞧著秋陽明媚,心裏卻壓抑,好似那些從枝頭落下的黃葉,滿是蕭瑟。

“我的好將軍,虧你沈得住氣!這會兒沒找到,以後吶。”挑眼瞧對方,唉聲嘆氣,“只要不見人,我就不安心。”

“難得公主如此疼她,倒比親妹妹還近。”蘇涅辰與玲瓏在一起的日子久,多少心裏有數,安慰著:“咱們打個賭,我保證風翹一會兒就能來,要不你再等等,省的白跑一趟,如今天子震怒,你過去反而顯眼。”

話說得有道理,霜雪遲疑一下。

暖鶯端來早飯,一碗茉莉竹蓀湯,紅燒鴿子蛋,一籠燴兩雞絲清油餅,並幾盞蜜餞,嘴裏念叨:“公主一大早又出門,也不曉得仔細身子,賴好吃完飯再走,今兒口味淡,取得春日收好的茉莉花瓣,不會再孕吐啦。”

“好丫頭。”蘇涅辰忍不住讚,“話一出口就合我心意。”

“哪裏是丫頭,和我親姐姐似地。”霜雪無奈,心裏卻領情,也是啊,現在入宮只會添亂,與蘇涅辰坐下,看對方慢條斯理盛粥。

暖鶯抿唇一笑,偷偷送過來張紙條,“殿下別著急,前腳風侍衛來啦,留下句話,讓你放心,還張字條,這下可以好好吃飯了吧。”

那清香撲鼻的茉莉花粥含在嘴裏,泌人心脾,十七公主總算嘗出滋味。

作者有話說:

這幾章就是劇情線,最後的秘密就是楚月為何以男子乾元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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