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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日暖蕩春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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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日暖蕩春光(五)

塵土飛揚的大雁城, 白雲碧草,車馬填門。

邊境,大將軍府,前廳將士雲集, 蘇涅辰正在開戰前軍事會議。

一直駐守在大雁城的副將軍段普安向前幾步, 肅殺臉上卻帶有幾分笑意, 拱手道:“將軍,匈奴前一陣確實常來滋事, 但自從聽說朝廷派軍,這幾日又縮回去, 連個頭也不敢露!”忍不住哼一聲, 盡是輕蔑, “畏畏縮縮,實乃鼠輩。”

眾人忍不住大笑。

蘇涅辰垂眸, 並未吭聲。

只見右側的黃副將也湊到近前, 語氣依舊輕松,順著段普安的話講:“番子狡猾卻也膽小, 一定是聽到大將軍鑒臨,嚇得不敢來犯,楚月有將軍在上,威震天下,定能永保太平。”

“黃將軍——”蘇涅辰挑了下眉,淩厲目光看過來, 讓五大三粗的黃自崢抖了下,幾日不見, 竟變得巧舌如簧, 她這裏是拼命的地方, 虛頭巴腦唱哪出,“最近是不是一直在精進啊?”

對方楞了楞,不知大將軍用意,連忙回話,“屬下天天練兵,從未倦怠。”

蘇涅辰搖頭,“不,不,我指的是讀書。”

讀書——黃自崢滿臉茫然,“哦,兵書也看得。”

蘇大將軍又搖頭,身子靠在黃花梨椅上,“我指的是四書五經,聖賢書。”

底下人已聽出她在調侃,想笑又不敢。

黃自崢老臉通紅,支支吾吾,只得陪著傻笑。

玄鐵面具下的眉眼冷峻,卻未有半點笑意,大將軍心情不好,滿堂氣氛陡然而變,頃刻間如烏雲壓頂。

屋內一片靜默。

半晌蘇涅辰才開口,“此次陛下命我帶兵出征,並不只為守住城門如此簡單,諸位將軍不可掉以輕心,更不要生出閑散之情來,軍中不比朝堂,靠的是拼力廝殺,戰功彪炳,我聽不得歌功頌德的話,先散了吧,幾位副將軍留下。 ”

將士們拱手稱是,滿臉訕訕色退出去。

其他三位副將軍也不多言,跟隨蘇涅辰來到內堂。

她撩袍子坐下,金色軟甲熠熠生輝,直映到眉宇間,低聲道:“適才我說了,陛下的心思很明顯,就算這次不殲滅番子,也要打個漂亮仗才好交代。”

段普安接話,“將軍難道——準備再次出征,直奔右賢王伊秋羽大營!”

“這也不難,上次咱們重創左賢王部與番子王庭,一時半會他們也恢覆不過來,再度出擊,定可以輕易取勝。”黃副將又開始異想天開,豪情萬丈,“索性直接將番子趕到沙漠北邊去,哈哈哈,永絕後患。”

蘇涅辰無語,夏日草原地肥水美,番子人強馬壯,真打起來,難分勝負,何況這次陛下除了蘇家軍並沒有給別的兵權,甚至還分出一支留守京都,由郝自康統領,黃自崢這人幸虧在自己跟前做事,若到別處,還不知已死了幾百回。

她懶得搭話,轉頭向段普安道:“此舉不可行,正面沖突,咱們不占先機,還是伏擊得好。”

“伏擊,將軍意思是——”

“引蛇出洞,騙番子主力來我方,土吉邑就很合適。”

段普安點頭,心領神會,“將軍的想法確實不錯,那這個餌——就由屬下去放。”

蘇涅辰滿意,方才見一絲笑容,“段副將深知我心。”

黃自崢抿唇,咂著嘴,看人家兩個眉來眼去,保險起見還是沒插話。

三日之後,幾輛安車載滿物資,拉著駿馬,趁夜深人靜偷偷溜出大雁城,繞過土吉邑,在夜色掩護下,一路尋到番子王庭,讓對方騎兵當即截獲,為首的商販名叫賈晃嚴,直接被押解到王庭大帳之內。

伊邪王瞇起眼,手摩挲在白生生的骨頭扶手,淡淡問:“聽說——你有話與本王講?”

賈晃言連忙磕頭,先從懷裏掏出一串夜明珠,騰五彩光華,瞬間晃人眼球。

眾人皆嘆,只見他將頭磕得蹦蹦響,“大王,奴冤枉啊,奴雖然長在楚月,但父親其實來自草原,身體流的還是我族的血。”

竟是一口流利的本族話,細看也有幾分本族的長相。

伊邪王冷笑,“即是如此,也該早點來投奔,看你一把年紀,說起謊來倒順口。”

“不,不——”急得向前跪坐幾步,“大王,奴講的句句屬實,只是奴一直在大雁城與土吉邑附近做些小買賣,勉強能活,才不曾回來,大王,像我等小民,還不是求一個糊口之日。”

“那你今日為何又來了?”

賈晃嚴立即老淚縱橫,如泣如訴,“大王有所不知,本來奴只想安穩度日,哪知土吉邑的駐守自從上次大仗後,不知發什麽瘋,要徹查人口,凡有外族血統一律不留,奴家上上下下好幾十口都被清算,奴還是由於在大雁城賣貨才逃掉一劫,現在也不敢回去,還請大王收留奴啊——”

伊邪王哦了聲,心裏生疑,遂冷冷地問:“土吉邑的駐守竟有如此大的膽子,敢私自殺人,據我所知,那裏像你這樣的人可不少。”

“唉——天高皇帝遠,猴子稱霸王。”一邊又淚流滿面,“要殺要剮還不是上面一句話的事,何況蘇大將軍前一段也不在,不瞞大王說啊,土吉邑如今可亂套啦,幾千戶人家,每家總要死幾個人,慘哦——”

土吉邑乃草原通往大雁城最重要的關卡,若真如此,倒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一舉拿下,不愁將來再被蘇涅辰牽制。

伊邪王難免心動,覷眼瞧了下旁邊的二弟伊秋羽,對方搖頭。

“賈商販,你一路受驚嚇了,先到帳內休息吧。”伊秋羽笑嘻嘻起身,眉目舒展,最是安撫人的姿態,“即是同族人,沒有不留下的道理。”

隨即吩咐人準備飯菜,將對方帶下去。

轉身朝伊邪王拱手,“大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只怕其中有詐,別忘了蘇涅辰這個人不好對付,上次可差點被他連窩端了。”

伊邪王打個寒顫,深以為然。

“那就交給你去辦,小心勘察,如果情況屬實,也不要錯過機會。”

對方領命稱是。

大戰一觸即發,千裏之外的朝堂卻一片祥和。

年輕天子的婚事已定,初秋便會迎娶刑部尚書之女裴純一,眾人都在忙活活準備,絲毫看不出兩國正在交戰。

十七公主瞧著更心煩,無事坐在步步錦窗下繡花,左一針右一針,照舊難看得不成樣子。

她自小聰慧,看書過目不忘,三歲飲詩,五歲作畫,連騎馬涉獵都不比男子差,偏偏手笨,女紅學得一塌糊塗。

眼見著蘇涅辰腰間的飾物越來越少,最後只剩兩個玉佩兀自晃蕩,她也急啊,想做出幾個漂亮物件讓對方帶,省的到處招蜂引蝶。

腰上掛的東西多,重量足,才能牢牢拴住。

唇角無意間帶出一絲笑意,情之所至,真不得了,唯有小田舍奴才能讓她笑。

忽聽院子裏有腳步聲,擡頭瞧暖鶯引豐抒羽來到屋內,對方一拱手,柔聲道:“殿下萬安,臣看著氣色不錯啊。”

霜雪放下繡棚,嘆口氣,“我氣色好不好有什麽要緊,豐禦醫可是個大忙人,請幾次才來,以後我可用不起了啦。”

她知道她最近忙得前腳打後腦勺,故意揶揄,“也是我人微言輕,自有重要之人讓你費心。”

豐抒羽無奈搖頭,苦笑道:“公主就會逗臣,可饒了我的賤命吧。”說著坐下,等暖鶯端了榻桌過來,霜雪將手放好,腕部墊上薄薄的絲帕,才開始診脈。

半晌蹙眉,若有所思地問:“殿下最近胃口如何?”

“不太好,但也說不上差,飯都按時吃著。”暖鶯仔細接話,不放心地問:“該不是脾胃不和吧。”

豐抒羽不接話,眉頭越發緊蹙。

這世上千怕萬怕,最怕大夫愁眉苦眼,不說話。

霜雪心裏著急,上輩子,這輩子,她最好的就是身體了,絕不比乾元差,上次從摘星樓跳下來都沒事。

“豐抒羽——”嚇得連名帶姓地叫:“有話就說。”

卻見對方忽地笑了,春風蕩漾,笑意從眼底流入心裏,看著就喜氣洋洋。

霜雪與暖鶯呆住,禁不住發傻。

豐抒羽收回手,收住笑,站起來作揖,“臣恭賀公主,大喜啊,殿下懷有麟兒,已半月有餘。”

對面二人滿臉茫然。

她只好又講一遍,“殿下有喜了,以後可要安心養胎,不要思慮過多,臣會按時來查看,另外切忌亂喝補藥,以後也由臣來配方子。”

暖鶯終於回過神,心願竟然成真,噗通下跪,“奴婢恭喜公主,大吉大利。”激動地不知說什麽好,只是癡癡笑著。

懷孕了——十七公主不由得摸摸肚子,怎麽沒一點感覺,不疼不癢,甚至沒吐,細算信期確實已過,但也沒幾日啊。

呆呆地睜大眼睛問:“此話當真?可我除了困一點,也沒別的反應——”

“這會兒還早,過一段就難講了。”豐抒羽又坐下,溫柔安慰,“再說每人的感受不同,公主只要從現在開始保養,以後便會少受罪,放心,一切有臣吶。”

她自然信她,天下最好的禦醫。

心裏忐忑,又驚又喜,端起茶抿了口,突然哎呦一下,大驚失色,“我如今喝不得茶了吧。”

女子一但懷孕,哪怕平時再穩的性子,都會變得惶惶不可終日,豐抒羽笑得微微彎腰,“哪能啊,公主沒必要這麽緊張,放松心情反而更好。”

霜雪不好意思,囑咐暖鶯去小廚備菜,想留對方吃飯。

豐抒羽連忙擺手,“不了,臣手上還有一大堆事,過會兒還要去看陛下。”

最近經常聽說皇兄身體不適,霜雪也牽掛,關切地問:“陛下怎麽了,年紀輕輕倒總喝藥,莫非咱們楚月的皇帝都要變成藥罐子,風水不好。”

父皇當初天天喝藥,沒多久便去了。

她多少覺得不吉利。

對方也附和,“是啊,按理不該,不過沒有大礙,前一陣我去瞧過,喝完藥之後已經痊愈,問題在於總是反覆,臣也在想辦法。”

“依我說還是太累,日理萬機,什麽時候從王座上下來,才萬事大吉,所有不舒服都能煙消雲散。”

豐抒羽抿唇笑,這種話也就十七公主敢說,換個人就是大逆不道,謀反之罪。

霜雪頓了頓,餘光瞧見侍女已走遠,心裏還有放不下之事,低聲問:“抒羽,我讓你查的人,如何?”

她知道她肯定要問,躲不掉,也不是沒費心找過,前塵往事早開始在腦子裏串,猶豫一下,老實回:“殿下,翰林醫官院確實曾經有位女醫官,名字叫做瓊芷,無屬性,據說醫術高明,在醫官院做過幾年——就不見啦。”

不見!死了吧。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霜雪冷笑一聲,“好端端的大活人說沒就沒,我倒不信,勞煩你費心,我想知道她何時入宮,何時離開,還有沒有家人。”

豐抒羽勉強應聲,“臣會去辦,不過可能需要點時間,眼前的事——實在太多。”一邊說一變苦笑,“分身乏術。”

沒多大會兒苦笑好幾次,霜雪才擡眼,細細打量對方,幾日不見,確實清瘦不少,這人一忙起來,吃飯睡覺都能忘,輕聲叮囑,“曉得啦,不急,你也需珍重自己,身體不好如何還能照顧別人。”

“多謝公主。”她噙起唇角,“還是殿下對我好。”看霜雪笑得嬌俏,撿起一塊蜜棗含嘴裏,故意嘆氣,“幸虧大將軍不在,否則聽到臣這般講話,肯定會把我劈成八瓣。”

"你也會說笑了。"

十七公主樂悠悠。

盛夏陽光倒映到眸子裏,金波瀲灩。

陽光焦灼,同樣落在荒漠之間矗立的大雁城,被太陽照耀的泥土地上熱氣騰騰,寥寥幾個行人走過,形色匆匆。

卻有戰馬奔騰,時不時呼嘯而過。

蘇涅辰接到戰報,伊邪王上鉤,會攜大軍近日夜襲土吉邑,她緊急召開戰前會議,將兵力分散下去,圍住各個重要關卡。

請君入甕,只等著對方自投羅網。

夜幕降臨,黑壓壓的草原唯有風聲,樹木搖擺,張牙舞爪,靜默中忽地飛過一連串帶著烈火的利箭,嗖嗖落在土吉邑的角樓上,頓時紅光沖天。

廝殺聲四起,騎兵出動,兩軍很快混戰在一起,刀劍崩裂,一時血流成河。

直到黎明,難分伯仲。

天光微亮,段普安按原計劃帶兵殺入重圍,鏖戰正酣,很快便看見伊邪王的大旗蕩在硝煙中,擒賊先擒王,索性掏出弓箭,射出去。

恰巧黃自崢從後方應援,三軍夾擊,番子明顯無法應戰,開始節節後退,大軍乘勝追擊,將對方困在土吉邑不遠處的丘陵中,一舉殲滅。

段將軍親自到前方查看戰況,來回轉一圈,始終尋不到伊邪王或隨從的影子,心內生疑,問左右副將,可曾看到伊邪王逃遁。

眾將士皆說無人逃出。

那只箭明明射中,即使不致命也是重傷,為何不見蹤跡。

再看番子的俘虜與死傷,心內一凜,拍腿大喊了聲,“不好,咱們上當,來偷襲的根本不是番子主力。”

立刻下令撤軍,掉頭就往大雁城趕。

主力軍隊全被派到土吉邑,大本營雖說有將軍坐鎮,可畢竟兩方兵力懸殊,只怕兇多吉少。

萬一失掉大雁城,那可是慘敗,後患無窮。

黃自崢跟在身後也傻了眼,形勢變得也太快,適才還沈浸在大勝的喜悅裏,如今又要敗,嚇得小心臟撲騰亂跳,他還尋思這仗之後能領個大獎賞,封刀掛劍,直接回鄉享福吶。

現在看來能活著回朝,不被天子怪罪就算燒高香。

快馬加鞭,蕩起一路青草飛濺。

戰場瞬息萬變,朝中渾然不知。

芒種節送完花神,各家各戶仍在喝烏梅茶,酸酸甜甜,意猶未盡。

翰林醫官院也適時配上解暑的藥湯,加入甘草,陳皮,桂花,山楂,分發到各個宮中。

奉命來拿藥的小太監一個比一個勤快,忙進忙出,從清晨到晚上,終於把湯藥發完。

約摸一更天,豐抒羽檢查完所有的藥方留底,又特地囑咐給樞密院主使的烏梅湯需多加兩份冰糖,才預備回府。

剛邁出屋門,迎面見到玖兒慌慌張張,施禮道:“豐禦醫,陛下身體不適,奴看著像中暑,還請你去一趟太極殿。”

她不敢怠慢,立即隨對方往外走。

還沒繞過玄液池,不遠處又見到另一個小太監,名字喚作風兒,也是禦前伺候之人,伸手將二人攔住,恭順道:“豐大人,玖兒公公,奴剛從太極殿來,陛下說他好啦,無需再麻煩。”

玖兒楞了楞,問:“當真?”

對方十分肯定,“奴不敢撒謊,陛下已經就寢。”

玖兒滿臉尷尬,直說不好意思,豐抒羽笑了笑,陛下的性情誰能猜,只得原路返回。

懶得再去翰林醫官院,索性讓人備車,從南門出宮。

路過洗清秋,天空落下蒙蒙細雨,瞧了眼依舊盛開的西府海棠,莫名想到上官玉林這個人,覺得有意思。

朝堂一等大員天天種花,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悠閑地琢磨上官玉林,不曉得與此同時,對方也正往宮裏趕,旁邊坐著滿臉憂慮的樞密院主使——承歡。

“侍郎不必著急,陛下只說有事牽連到十公主,才找近臣私下密談,我看也沒什麽。”

作者有話說:

這兩章對於劇情很重要~

有人在下套,明天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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