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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我最契合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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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我最契合的肉身

當“江平舟”從混沌中睜開眼睛時, 祂看向了南方,那裏是祂的女兒所在的方向,祂的妻子也在。

作為魔神, 雖世人皆認為祂是魔,但“江平舟”確屬神格, 但無論是神還是魔, 都不會有人類的情感。“江平舟”只是借用了世人的稱呼以“妻子”、“女兒”來代指宋知月和宋溫凊。

祂並不完全清楚這兩個詞所含的意味。

不過, 之前的“江平舟”是懂得的。

在祂舍棄了魔神記憶,入塵世, 真正以江平舟的心臟去感受一切,做人的時候。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興許已經過了幾十年, 甚至百年。放在凡俗生命身上, 這已是他們大半輩子的光陰,漫長得連記憶都斑駁。但是對於一個神而言,幾十年、幾百年與千年沒有什麽差別,僅是一眨眼同一呼吸的區別。

所以“江平舟”仍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段時光, 祂清楚的記得,祂以“江平舟”, 以人的身份存在了一百二十三年,便也與宋知月相識了一百二十三年。

一百二十三年同樣短, 只是對成為了江平舟的祂來說,好像真的有大半輩子那麽久。

直至現在, 魔神都覺得那段僅有一百二十三年的光陰占滿了祂的一生。

祂從夢中醒來,腦中殘存著昨日舊夢, 鋪就好的場景未消,有人長著張熟悉的臉喚他快去喝酒。

於是, 一種魔神許久沒嘗到的感覺淹沒了祂,胸腔裏早已不躍動的心臟無端的刺痛起來。

魔神低了頭,散亂披在肩頭的發絲順勢滑落,觸及到腰間。他伸出江平舟的手慢慢撫上泛疼的胸口,閉上眼睛,咧嘴笑了。

也許祂做了一件錯事,祂不應該為了一把神器舍棄記憶成為“江平舟”,以至於,即使脫去了人類的殼,祂卻永遠變不回了魔神。

江平舟在許多年前只是他自己,一個北洲的某個大家族的世家子弟,前途光明的正人君子。

他有極好的出身,極高的天賦,極佳的性情,他順利的長大成人,成為一個眾人皆知的天才、君子。料想,他的餘生也會如此順遂。

可惜,命運給予人的一切禮物後面都預設了對等的苦難。

這實在是副極好的皮囊。

在仙魔大戰中勢力損失殆盡,自身也快泯滅,僅餘了一縷氣息逃出,在修仙界某處蠻荒之地茍延殘喘數百年終於恢覆了些氣力的魔神看著“送上門來的獵物”這般想。

祂滿意這副肉身。

那便奪過來。

便行動。

沒什麽好猶豫的。

於是,江平舟不再是江平舟。

可魔總是貪心的,它們沒有情緒,它們是匯聚了人、妖獸,甚至是仙的欲望的扭曲之物。魔神也不例外,祂不滿於只奪舍一個修士,便轉頭看向了在場的另一個人。

魔神從江平舟的記憶裏得知,那個人是個魔修,名叫靈均。

先閃過來的詞語倒不是魔修,而是“兄弟”二字,心臟同時跳了一下。

魔神沒有在意,祂沖過去啃咬已然昏迷的靈均的血肉。

這是個好機會。

祂本就虛弱,剛才又因奪舍江平舟消耗了氣力,現在已不剩下什麽靈力,如果對方一直昏迷,倒是方便祂達成自己的目的。

可惜,也許靈均氣運未絕,竟及時醒來,拼盡全力阻擋了祂。

奪舍過程中不能被打斷,魔神便受了反噬,也因此元氣大傷,本就千瘡百孔的神魂又一次破裂。

祂同樣給他下了詛咒,日後,僅需一滴血便能殺滅對方。

只是,奪舍失敗帶來的反噬比魔神想得還要嚴重,祂迫切地需要吸食仙人的血。

但那群仙,早被仙魔大戰的慘烈嚇破了膽,封鎖仙道,與人間隔絕已有上千年,現在的世間根本不會有仙人存在。

魔神只能回到祂修養了百年的地方繼續修養著……

事情的轉機是在某天毫無征兆到來的。東方似有神兵出世,霞光將現未現,氣息稍露隨即便被遮掩。

魔神咧了唇,祂識得剛才的氣息。

是神兵利器,在天上也極有名氣,源於上古,曾砍下上一代魔神的一只手臂。

魔神沒有猶豫,祂以人的形態站起身,穿過混沌的空間奔赴東方,去尋找自己許久未見的太衍劍。

祂看到了一隊少年,兩男兩女,為首者豐神俊朗,生著一雙鎏金色瞳,太衍劍便背在他身上。

魔神見到他的第一面便有種古怪的預感,當時,祂便想——我應該立刻殺了他。

那時確實是個好時機,少年回過頭同身後的三人說話,面上自然的泛起笑意。他對暗處的危險一無所知。

魔神便隨著他看向了後面幾人,一個拿著扇子亂扇風耍帥的少年,一個持著鞭子笑得開懷的少女,還有一個……

魔神對上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的主人是隊伍裏的另一個少女,她斂著笑意,直直的將目光移在了暗處的祂身上。

她站在陽光下,像立於天地間的一把劍。

於是魔神打算做個凡人。

祂洗去了自己的記憶,真正成了像江平舟一樣的人。

他像自己安排好的那樣與他們遇見,他告訴他們,他的名字是“江平舟”。

北洲的江平舟已經死了,起碼北洲的人這麽認為。江家的人尋了少家主多日,最後認定是靈均殺了這位未來一定能幫助家族興盛的子弟。

實際上,江平舟確實死了,只是除了靈均和魔神,沒有誰還知道。即使是成了“江平舟”的魔神也不知道。

魔神便成了“江平舟”,成了人,並以此身份在修仙界生活了一百二十三年。

“江平舟”遇到了宋知年、宋知月、乾乙和謝君臨,他們後來成了朋友。

後來,“江平舟”忘記了太衍劍,他的眼裏只剩下了宋知月。那顆屬於人的心開始跳動,他愛上了這位天才少女。

但是魔神的記憶卻開始覆蘇。

“江平舟”開始一次又一次的夢見上萬年的孤寂歲月,夢見仙魔大戰,夢見一縷黑影四處逃躥。

他從夢中驚醒,此後便很少再睡覺。

可夢魘卻好像纏上了他,即使不入夢,各種場景也會在某些時刻鉆進他的腦海裏。

“江平舟”便覺得自己要發瘋了,他有時甚至覺得自己是個冷血的怪物。

是他愛的少女第一個發覺了他的不對勁,她生著雙比她兄長的鎏金色眸都要特別的眼睛,只是靜靜看過來,好像就能照進你的靈魂深處。

“江平舟”被很好的安撫了。他輕輕的吻著她鼻尖,他問她,她允不允許她這樣愛她?

少女伸出手,雙臂笨拙而僵硬的摟住了他的腰。

那段時間是“江平舟”最快樂的日子。他迫不及待的通知了周圍的人,甚至通知了“自己”的家族,他告訴他們,他要求娶宋知月。

一切都很順利,他們成了道侶。

彼時,宋知年剛剛坐穩掌門之位,他收了一個名叫黃於的人為弟子,他認為這位僅有十六歲的少年雖是農家出身卻極有膽識,極有毅力。

宋知年當他是兄弟,他們曾無數次把酒言歡,對月詠詩,但是宋知年卻也恨極他哄騙搶走了自己的妹妹。來參加他們的婚禮那天,他抿著嘴皺著眉,倒是跟在他後面的弟子黃於笑得開心。

黃於很喜歡宋知月,比起師父,他更喜歡這位溫柔的師姑。他曾拱手笑著祝他們,說些“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一類的世俗的吉祥話。

而後,好時光就再也沒有。

魔神興許不會在意那段自己覺醒了記憶的日子,但“江平舟”一定不會忘記自己的精神被分裂的痛苦。

可惜“江平舟”始終無法擊敗魔神。之前的江平舟不能,之後的“江平舟”更不能。人與神的差距,大得令人絕望。

所以即使是極力去抵擋,“江平舟”仍被那段記憶同化了。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徹底想起來了自己的目的,他成了祂。

不像他親眼看見自己奪舍了“自己”那一幕時的驚懼,他丟失了跳動的心臟,那裏再也不會發疼,再也不會發悶,再也不會難受。

魔神開始踐行祂的計劃,祂覺醒的時間比預想中晚上許多,所以祂不得不加快進程。而且祂又有了一個目標——靈韻道宗的界碑。

但是祂太忽略人的情感,“江平舟”是宋知月的丈夫,是宋知年的兄弟,是乾乙和謝君臨的多年的朋友,他們很容易就發現了他的異狀。

於是眾人將計就計,做了一個局,想勾引出他的真實目的。

先是謝君臨假意生氣離去回到聖靈宗,而後便是乾乙背叛友人加入天機閣,宋知年又賣了個破綻謊稱練功傷了經脈。

短短數月,團隊分崩離析,作為幾人凝聚起來的核心,宋知年也是虛弱不堪,修為倒退。

這場戲極真,他們甚至連宋知月都瞞過了。

宋知年不想妹妹摻和此事,他怕她夾在丈夫與親人之間難做,也害怕真的誤會了“江平舟”讓夫妻二人日後生嫌隙。

於是,他們成功了。可惜結局不是幾人能夠承擔的。

魔神帶走了宋知月,也傷了宋知年的心脈。

宋知年並不知道當時妹妹已然懷有身孕,宋知月便是在第二年生下了宋溫凊。

她的半身已經傀儡化,血肉泛著金屬光澤,神智也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她拼著命堅持,生下女兒,她打算生下她便和自己的丈夫同歸於盡,起碼,也要努力為女兒爭取一絲生機。

但是當她醒來,她的女兒已不在她身邊。是“江平舟”把用布包著的小肉團抱回,重新放在了她身邊。

宋知月心中湧起了不好的感覺,面前的男人臉上掛著標準幅度的笑,只是看著她。

“人類高興的時候,是這樣的表情嗎?”

……

魔神給這具肉身的女兒種下了魔種,他要她做他絕望中的第二條路,做他最契合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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