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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宋知年你沒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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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宋知年你沒義氣

仙人會做夢嗎?

君臨不知道, 她只知自己許久未做夢了。

興許有幾百年,興許更久。

在凡間人人都羨慕的“仙界”,她從未真正入眠, 自然不會有夢。

不過,她現在回到了人間。

這人間, 她已不再熟悉, 但禁不住懷念。

西洲並非她的舊識, 南洲才是。

等事情了結,她會回南洲, 把之前走過的路、去過的地方,還有…還有聖靈宗的所在, 再走上一遭, 再看上一看。

君臨期盼著那天。

今夜很靜, 只偶聽得風拂窗欞之音。

君臨躺在百年前就曾借宿過的客棧的床上,腦子裏塞著亂七八糟的念頭。

她的遺憾太多,歡喜的事少。

不過來到人間很好,她見到了許久未見的好友, 尋到了故人之女,還能將不少事情挽回好把一些遺憾彌補。

不知哪來了陣風, 吹得樹梢輕動。

君臨笑了起來,她閉上眼睛, 決定酣睡一場。

如果能做個夢就更好。

她期望夢到那些“混蛋”,好教她狠罵一頓出口惡氣。

“罪不可赦”的人可太多。

她師父是, 宋知年是,乾乙也是。

唯獨宋知月, 也只有宋知月不是。

是他們虧欠宋知月太多。

君臨不想與他們混為一談,但是, 她確也欠了她。

算起來是個糊塗賬。

君臨睜開了眼,輕眨幾下,覆又閉上。

外頭的風止了,四周皆靜。

她慢慢入了夢鄉。

果真,做了個夢。

也真如她所願般夢到了那群“罪不可赦”的人。

但是君臨沒能好好罵一場。

她已忘了自己是仙人,夢裏的她只是當時的君臨。她如百年前般無措。

只知天是忽然間全黑下來的。

厚厚的烏雲壓上了頭頂,幾條銀蛇躥過,狂風大作。毫無征兆地,萬鈞雷霆攜毀天滅地之威轟向大地,照得周邊慘白大亮。

君臨這才得以看清護在她身前的人的模樣。

那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須發皆白,眼眸銳利如鷹,唇薄且下撇。

“師父……”

君臨張口呼出,一時間,她只顧怔怔地瞧。

“快走!”

“誰讓你回來的?!”

“走,給我走!”

可惜“老古板”照樣沒給她什麽好臉色。

君臨身體硬生生吃了股力,被推得連連推了幾步。

她這才有些回神,記憶終於覆蘇。

是江平舟到來了。

他封鎖了聖靈宗與外界的全部聯系,要奪他們守護的界碑。

“走,你現在就給我走!”

“我和長老們會齊力為你轟開一條道路,跑出去,去找救援!”

“宗門大陣撐不了多久了,快,帶著他們一起……”

君臨轉過頭,身後是一群看不清面容的人。

他們穿著同她相似的服飾,也同她一般茫然,一般驚懼。

大多數人手中握著劍,劍身閃亮,並未沾血。

他們還沒來得及上戰場。這是後方,他們被保護得很好。

“孽徒!還不快走!!!”

劍光削斷了她一縷發。

君臨回過頭,“老古板”怒目正瞪著她,用已然沙啞的聲音嘶吼。

更在他後方,她的更前方,是數十個人圍成的陣法。宗門長老以自身為蠟點燃了最後的防線,靈力從他們身上逸散而出,加持到護宗大陣之中。

大陣裏困了個人。

在被耀眼的白光徹底淹沒之前,他朝著君臨的方向投去了匆匆一瞥。

君臨看得清清楚楚,那其中只有笑意。

不是挑釁的笑,是嘲笑。

是人看到螞蟻試圖阻在自己身前覺得可笑。

“江平舟!”

君臨從牙縫裏擠出著幾個字。

她說得用力,將唇也咬破了。

嘗到了些疼痛,還有血腥味。

“讓他們走,我不走。”

“反正是出去找救援,誰找都一樣!”

君臨召出了她的那把本命劍。

江平舟此次前來,除了要找界碑,定會還想殺了她。

他不會放她走的。

她絕不能讓那麽多人陪著她冒險。

“混賬東西!”

劍光擦著她的皮膚劃過,淺淺的疤痕綻開來。

“老古板”怒目圓瞪,牙齒緊咬著,連帶蓄著的平日靜心修剪的白胡都抖動不已。

看模樣,顯然是被她氣得不輕。

“我不能走,他鐵了心也是想殺我,如果我走,其他人都會有危險……”

君臨一向倔,下了決定,便九頭牛都拉不回。

她鐵了心不走。

“再說了,‘老古板’你一個人死未免太寂寞,不如我們師徒一道,也算有個伴兒……”

她走過去,站到了她的師父身前,以無畏的姿態。

她看著他揚起手,她等著那巴掌落到臉上。

但是沒有。

“老古板”被她氣得吐了血,黏稠的紅順著嘴角淌下。

“…你給我滾,我沒有你這樣的徒弟…!”

“今日,我便將你從聖靈宗除名,你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再留在這裏!”

那手終是落了下來,不過是顫著,指著她。

“那挺好的,那我是自由身了,我願去哪就去,願留就留。”

“我現在就要呆在這裏,你可管不著我!”

君臨忍不住笑,她師父威脅人這方面一直沒什麽天賦。

本命法器被她握在手裏,隨意斬殺了周邊的一個敵人。

“不過我說…老古板你笑下多好,說不定還能好看點!”

“而且啊,這麽多年我還沒看你笑過。”

……

最後她看到他笑了。

君臨的夢境選擇性地幫她忘卻了最絕望的時刻。

是宗門大陣被碾壓式地毀壞殆盡,是長老還未來得及打通外界的通道便被屠戮一空,是屍山血海,以命換命都贏不來的勝利。

她只看到了擋在自己面前,身上衣衫被血液浸泡染紅大片的人。

那人轉過頭,露出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可,她沒見過他這麽狼狽。

頭冠被打落,發絲淩亂混著汙泥,血糊了半張臉,連精心修剪的白胡都臟黑難辨。

“師父……”

她呆楞楞地看著他。

“老古板”彎起了嘴角,血液止不住般順著嘴角流下,滴落到胡須,再淌到衣領。

那雙向來只會拿戒尺打她的手慢慢擡了起來,輕輕地,撫上了她臉龐。

她看見那雙習慣瞪圓的眼也慢慢彎了起來。

“我……”

“我…我為你驕傲……”

“活下去!活下去就…就有希望……”

大口大口的血從他嘴裏噴湧,那雙銳利如鷹般的眸光芒消散,漸漸蒙上灰白。

君臨張張嘴,什麽聲音也吐不出,只來得及吐出一口鮮血。

夢中的君臨落了淚,睡著的君臨也是。

她其實甚少哭泣。

……

但是,夢還在繼續。

當宋知年和乾乙到來時,君臨像重新認識了這兩人一樣。

不過,那個時候,她也快死了。

她是聖靈宗最後的人。

江平舟就站在她面前,但他沒有殺她。

君臨想,他一定很想立刻就殺了自己,但是他還沒找到界碑。

江平舟翻遍了整個聖靈宗,仍然沒有找到那個東西。

君臨被他抓著脖子提了起來。

男人幾欲發狂,面容扭曲如深淵爬出的厲鬼。

“說,那塊界碑究竟在哪?!”

被掐脖子的感覺可真不好啊……

君臨迷迷糊糊想,只覺自己快斷氣了。

她看到景象在慢慢變得模糊,聽到的聲音也斷斷續續,好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

界碑……

渣滓!畜牲!

死,界碑都不會給你!

“說,界碑到底在哪裏!”

“你們五大宗各自保有一塊…不可能出錯,一定是在宗門裏……”

“到底,到底在哪……”

在哪?

當然是在宗門秘境裏。

聖靈宗若是被滅,它便會回歸天地。

十年,百年,或者千年,誰知道呢……

也可能永遠不會出現在世人眼前。

君臨想著,便覺心中暢快。

倒是死也無妨了。

不知死之後的世界是怎樣,死了之後,還有世界嗎?

誰知道,也許死了就知道了。

君臨還是蠻希望有的,她想再見“老古板”一面,再見那些長老,那些宗門子弟一面。

“老古板”人古怪,其實怕孤單。

不知道看到她會不會開心。

應不會吧……

君臨意識漸漸模糊。

她想起“老古板”臨死前要自己好好活,還用盡全部力氣沖她笑。

但笑得實在醜得出奇。

君臨突然後悔沒罵他。

聰明一輩子,臨了了反倒糊塗。

口口聲聲叫自己活,自己叫他活就不聽。

意識越來越模糊了。

君臨想,興許她就要死了吧。

但比死亡先來的,是一道劍光,它劃破天映在了她眼裏。

是宋知年。

幾乎一眼,君臨便認出使出那招的人。

於是她得以茍活。

江平舟來不及管她,君臨被撂倒在了地上。

但黑暗與昏睡都無法控制。

她只來得及辨出來者是兩道身影便陷入了昏迷。

等再醒來,再醒來是什麽時候呢?

君臨其實更寧願自己當時就死了。

劍光映亮了整片天,已成血人的宋知年一手持劍一手指天。

“…禁術……”

話語同血一起從嘴裏吐出來,笑聲和淚也一起淌在臉上。

君臨大笑不止,淚流不止。

“宋知年你要赴死,問過我沒有?!”

君臨訝異,年少時偷溜進藏書閣翻閱的那本書她竟會記得那麽清楚,掐訣的手勢、細節,連咒語都一字不落。

宋知年當時也再場,不過好像是在阻止她。

她沒想到爭搶打鬥之中,他竟能將內容都學去。

“知道嗎?老古板。你侄子宋知年,其實一點都不比我乖。”

君臨閉上眼睛,念起那千年未曾在這片大陸顯現的古老禁術的咒語。

宋知年赴死不帶她,真的很沒有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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