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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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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鄔冷松!

引玉在五門的名譜上見過這個名字, 此名太久遠,遠在鄔嫌之前,似乎是始祖後的幾輩。

以前鄔其遇還在時,曾提起過好幾次, 是因為鄔家的家仙屢屢召請卻不見回應, 族裏便覺得, 是最初“請”家仙的人沒有請好,所以家仙走了。

畢竟懂點玄門之術的人都知道, 那“請”家仙的法子可算不上至善至誠,其實不過是些不入流的手段, 家仙想走, 也不稀奇。

而鄔家最初將家仙“請”回去的人, 正是鄔冷松。

鄔其遇本就是軟弱的性子,最初喚不來家仙, 竟以為是自己沒供奉好。他深深覺得對不起祖輩, 在神堂裏一跪就是一整日。

引玉去給他送過飯,飯碗一擱, 就躲在柱子後面問:“那爺爺輩召家仙的時候,家仙給過回應麽。”

鄔其遇背對她跪著不動,聞言竟是一楞,良久才說:“以前召家仙,其他人不能在場,或許……早就只是走個形式?”

他驀地轉頭, 一動不動看著柱子後的小孩,問:“你能看見嗎。”

那時引玉哪知道鄔其遇為什麽會問她, 她左右打量, 搖頭說:“看不見, 什麽也沒有。”

鄔其遇慢吞吞站起來,連列祖也不跪了。

召不來家仙,問題並非出在鄔冷松,而是在鄔嫌。只是鄔家的家仙,的確是鄔冷松“請”過去的。

引玉幾乎可以斷定,鄔冷松在觀喜鎮偷小孩,就是想找一個合適幹凈的魂做成樟柳神,雖然隨便一個魂都能做到,但如果是要當鄔家的家仙,就得再三比對,擇出那最好的。

得是無暇的,活躍些的,還得是容易把控的。

耳報神,就是鄔冷松從萬千人裏挑選出來的,它游離在人鬼之外,不怨不憎,有著最適合修行的靈魄。

但凡有一絲雜念,它都會化魔化鬼,但它沒有,它幹凈,它此時是靈,便永世是靈。

引玉瞟向雲孃,聯想到先前她說的“答應”,又及貨架上一些陳舊的小孩玩具,還有耳報神時有時無的動靜,更覺得雲孃和耳報神淵源不淺。

她不知道耳報神願不願意見雲孃,所以只是在裙兜裏將它握著,看著雲孃問:“他要走了誰家的小孩,那小孩的生辰八字,你該記得吧。”

做這一行的,對八字最是敏銳,畢竟做的每一個紙紮,都得照著死魂的生辰愛好來。比如屬水的,就不能貼個土色的材質,屬木的,就要慎用金色,那些用一個模子做出來的紙紮,哪能討鬼魂喜歡。

生辰八字對應眼耳口鼻,通常光看八字,就能猜出人的相貌大概,連愛好都能算出個七七八八,紙紮做得好,還真是能長家族運勢的。

果不其然,雲孃是記得的,甚至記得分外清楚。她的手還掩在面龐上,久久才說:“是丙子年冬至出世的,她呱呱墜地的那天,天上有星隕劃過,本該是大兇之兆,但她命帶天乙貴人。”

“數九陰氣盛,冬至便是陰陽變換的節點,再加星隕,在那時的確稱得上大兇。”蓮升睨向引玉身側。

“是啊。”雲孃輕嘆,“當時鎮上迷信這些,畢竟觀喜鎮連立碑的日子,都是算好的,幸好瞞過去了。”

引玉本來只是想知道那嬰孩的八字,未料雲孃竟會說得這麽仔細。她眉梢一擡,嫌厭地說:“不然會怎麽樣,難不成還會將那小孩淹了?”

說完,她裙兜裏的木人又動了,竟伸出一根稚嫩的枝,綿軟地纏住她的拇指。

耳報神極少有這麽溫和的時候,此番暗地裏放軟態度,竟像極撒嬌。

它被做成這耳報神時歲數尚小,也合該是會撒嬌的,只是這一路它沒少自稱“老人家”,讓人忘了它死前的年歲。

雲孃搖頭,“哪至於這樣,但會放在木盆裏,讓小孩隨波而流,被人撿著就能活,撿不著就……”

她說不下去了。

引玉安撫般,往木人身上輕拍兩下,說:“鄔冷松是怎麽說的,直言他要的就是這命數的小孩?”

大抵是事情太久了,雲孃的心緒不大分明,那哀愁不過是淺淺淡淡地流於面龐。

她又摸起耳墜,懊悔地說:“他那時大肆宣揚,誰家能拿出那命數的孩兒,他就拿‘轉生術’來換,能保觀喜鎮代代相隨,永世不分。”

“永世不分。”引玉嗤笑。

那時的小荒渚雖然比不上慧水赤山,沒有那麽多的妖魔,玄門也使不出那些花裏胡哨的術法,但人們依舊會敬玄門,畢竟他們能通陰陽,降得鬼祟。

鄔冷松厲害,擒了不少鬼怪為他使馭,就算整個觀喜鎮的人都執刀棍相向,他也不在怕的。他劍走偏鋒,幹脆在街上撘了個棚子,跟其他賣貨的人站在一塊。

旁人鋪子上或是幹貨,或是瓜果,他那木架上竟只擱著一樣東西。

一枚銅錢。

見過以物易物,又是物易錢的,卻是頭一次見錢換錢。

那時不是如今,如今把這錢幣拿去萃琿八寶樓,能換來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年份久些的,連房子和車都能全部換到。

鎮上的人只覺得鄔冷松面孔陌生,卻不知道他就是那偷小孩的,見這人的物架上只擺了一枚銅錢,路過時還忍不住多看幾眼。

每每有人駐足,鄔冷松都要問他們,知不知道這銅錢有何妙用,旁人不知,他便解答。

不日,鎮上的人全都知道那銅錢是能保魂靈常在的,還能借此逃過黑白無常的抓捕!

那可真是厲害玩意,但眾人光聽他那一面之詞,哪敢全信,畢竟鎮上也沒誰見過鬼魂,更別提黑白無常了。

鄔冷松不慌不忙,恰好鎮上死了個老頭,他徑自推門闖入,將那枚銅錢按在死者眉心上,胸有成竹地說:“不用等頭七,他不但今夜能和你們相見,夜夜都能和你們相見。”

不想還真是,那家人雖然看不見鬼魂,卻能看見老頭蘸水寫在地上的字,從頭天到頭七,字時時變換,有問有答的,分明是老頭在同他們說話。

頭七過後,老頭還在,他在地上寫「有一黑一白惡煞趕來,頭戴高帽,手持鎖鏈,欲擒我」,沒想到,真真是避過了黑白無常。

可鎮民惶惶,人死後轉世投胎不是世間常理麽,不投胎怎麽行?

作為鬼魂一直停留在這世間,是會消失的吧!一旦消失,可就徹底不能投胎了。

鄔冷松便略施小計,讓老頭“誕”在了一嬰孩身上,嬰孩剛出世就會說話,說得出自己姓甚名誰,也說得出家住何處。

那段時日,鎮上有不少人意外身亡,也有壽終正寢的老者,有人懷疑,是不是那鄔冷松故意做的,但他……圖什麽呢?

鎮上的人都想不出原因,便姑且當作是巧合。

那時,人人都不想擔那損失,憑什麽別家死了人,就要誕在他們家的小孩身上,他們原先的小孩豈不是要被擠走?那不就是替旁人養孩子麽,日後小孩到底該孝敬誰,這關系又該怎麽算。

後來鎮裏每個人都想當那得益者,誰也不願吃虧,心想著,要是自家的長幼命喪黃泉,是不是也能像那樣留住。

於是這“轉生”之術便無人排斥了,總歸家家都會有人離世,家家都能留得住人。關系麽,亂也就亂了,哪裏有命重要!

如此一來,百年千年之後,觀喜鎮還真就代代相隨,永不分離了。

鎮民便同鄔冷松討要那轉生術,鄔冷松雖說可以,卻要他們拿一樣東西來換。

他要活人,要活人裏的嬰孩,就連嬰孩的生辰也要挑。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鎮上此前屢屢丟失嬰孩,就是這人盜的!

一些人想將鄔冷松殺了,一些人卻護著他。

鄔冷松不能死,要是這轉生術不能在鎮上傳開,吃虧的不就只有前面生了小孩的那幾戶麽?

所以這轉生術他們必須要拿,誰不肯交出小孩,便是同他們作對。

鄔冷松將小孩的八字說得極細,觀喜鎮本也沒有多大,那段時日出生的嬰孩就那麽幾個,他們一下就……

找到了雲家。

那是雲孃的孩子,雲孃哪裏想給,但她不敢做觀喜鎮的罪人,日日又被逼得痛苦不堪,只能含淚獻上。

誰想得到,用那活生生的命換來的,竟是死氣沈沈的銅錢,和那讓觀喜鎮陷入萬劫不覆的“轉生術”。

鄔冷松拿到小孩便離開了觀喜鎮,連要用小孩做什麽都不說。

他走得倒是輕松,留下觀喜鎮滿目瘡痍。

雲孃心裏苦啊,可她如何能走,她跟著“轉生”了好幾世,在一地雞毛中遺失自己。

她的心好似麻木,忘了尋常人是什麽模樣,也忘了尋常的日子應該是怎麽過的。

自那之後,她誰也不大願意搭理,只覺得孤獨。所幸,鎮上的人還算敬她,只因銅錢和術法是她換來的。

她多想阻止這一切,但她不能開口,只祈盼著有人能聽見她心底的喧囂。

她不言不語,卻妄圖旁人懂她,所以她更加孤獨。

直到那日,有一束光打進她的紙紮小鋪,那幢幢目光尤像刀斧,劈開了她的迷惘。

……

雲孃彎腰定定看著程祖惠,可惜她被金光捆著,不然她會想撫摸程祖惠眼梢的皺紋。雖說程祖惠已經老去,可在她心底,這女孩子還是最初時的模樣。

程祖惠泣不成聲,哪知道雲孃曾受過這樣的傷痛,她們合該相見,合該彼此療傷,只是……

她來得晚了一些。

雲孃笑了,直起身看向引玉和蓮升,說:“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我至今都不清楚,鄔冷松要那個小孩做什麽。”

“當真是惡有惡報。”引玉捂緊耳報神,心覺好笑,“鄔冷松偷過觀喜鎮嬰孩無數,後來鄔家的小孩也被盜走,那一抱錯,便事事錯。”

“如果這是因果報應,倒也不算錯。”蓮升解開了雲孃身上的金繩,金繩凝成一簇光,隱入她指尖,“只是可憐了旁人。”

雲孃失了束縛,卻還是在原地站著,這回她真的能探向程祖惠的眼梢了,只可惜,只能描摹輪廓,並非實打實觸碰。

她不覺得遺憾,能靠近已是極好,笑說:“算了,如今想,那小孩沒有誕在觀喜鎮也好,倒是免去了一番折磨。”

“此前眾鬼來找程祖惠,你不覺得蹊蹺?”引玉問。

雲孃坐到程祖惠邊上,說:“是奇怪,可觀喜鎮本身就奇怪,只要他們不傷惠兒,我就不會出聲。”

程祖惠神色還是癡癡的,她太想雲孃了,看多久都不嫌久,“可惜我如今腿腳不好,知道的也晚,不然我早就帶你走了。”

“那時候走不了,如今心清了,才能走。”雲孃搖頭,嘆著氣又說:“那鄔冷松也許早就消失在這世上了,我看兩位神通廣大,我別的不求,只求兩位能點醒鎮上所有的人,讓觀喜鎮回到最初的模樣。”

“山上的鬼都送走了,只差這鎮上的。”蓮升勾手,收回了此前留在這鎮宅的金光,翻掌變出一張紙錢,又開始折起紙蓮。

引玉將拇指上纏著的枝蹭落,手抽出裙兜,說:“鎮上的先不急,今夜我們會留在這。”

“那到時候,我……”雲孃急切地看向程祖惠。

蓮升手上動作微頓,目光斜了過去,竟問:“你打算何時走。”

雲孃看到程祖惠眼裏的不舍,眼中湧出血淚,她也不舍,可她知道自己並不能在這陽間逗留太久。

“待程祖惠壽盡,她們二人再挽手離開。”引玉勾住蓮升的食指,晃晃問:“你意下如何。”

晃的哪裏是蓮升的手,分明是心。

蓮升松口,對雲孃說:“那就容你多留一段時日,想來那天已不會太遠。”

程祖惠不難過,她喜笑顏開。

當夜,引玉和蓮升在程祖惠家住下了,恰好有空房,只是那房間久未收拾,積灰有些重。

蓮升輕吹一口氣,就將煙塵全都吹散了。她接過引玉手裏的新床單和毯子,說:“你眠淺又認床,這幾天要不是累著了,想來也不會倒頭就睡。”

引玉端了半天的架子也累了,她看邊上沒有外人,便懶懶散散往蓮升身上偎,對著蓮升的耳說:“這樣,你借我躺躺,不就不認了麽。”

她兜裏傳出聲音,“我不過是一陣子沒說話,怎麽就當我老人家不存在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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