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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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她從地上來, 又回地上去。

扶搖直上是九萬裏,俯身便是入泥塵。

歸月回到白玉京,哪單單是為了看白玉門,她都盤算好了, 但就是不說。

貓兒的心思, 豈容得旁人猜。

通體黝黑的貓落在阮桃懷中, 撲得阮桃往後趔趄,差點連人帶貓跌倒在地。

懷中貓柔軟機敏, 好像方才那銀發黑裳的女子,不過是曇花一現。

“回到天上就迷糊了, 不說話了?”引玉其實無心說笑。

歸月偎在阮桃懷中, 說:“門上景色好, 遠遠能看到寶殿和仙湖,既望得到清風臺, 又看得見小悟墟。”

引玉不說話了。

蓮升轉身, 萬般心緒隱下眉頭,掩在心頭, 說:“想去哪,便去。”

一路聒聒噪噪的耳報神竟良久沒有吱聲,它是木頭雕的人,卻不是木頭做的心。

白玉京很靜,此時更靜。

阮桃其實還是沒想明白,這白玉京為什麽非來不可, 但她看見歸月笑,心裏便也想笑, 笑即是好, 這是極好的事, 為什麽仙姑悶悶不樂?

她不曾將心頭血往歸月身上想,只覺得困惑,不是還沒找到那心頭血麽,仙姑此前明明還焦頭爛額,現下怎就不急不忙了。

她在心下問謝音,謝音卻說,世間苦厄,不懂是萬幸。

阮桃還在苦思,懷中貓兒倏然一動,竟躍了出去,她伸手沒能撈著,心裏莫名失落。

又好像不止失落,她的心被擰成一團,好痛。

平日役釘的痛是皮骨痛,如今卻是由裏往外,痛得莫名。

貓兒輕巧落地,飛快躥向遠處,她既要看冰雕的廊柱,又要看倒轉的亭臺,要看遍地玉琢的花,也要聽流水。

若非此地寂寥,似乎還真和從前一樣,這般景色她百看不厭,愛極了。

除了落花流水,白玉京上還有撲棱的水晶蝶。那蝶沒有靈智,風過即生,生而不知壽終病死,所以就算白玉京上空無一仙,它也還在此地。

貓兒一見,就追蝶去了。

引玉和蓮升不緊不慢地跟在後方,好像閑庭信步,就好像白玉京初成之時,此地再無旁人,她們便是此間主人。

可惜白玉京從來不獨屬任何人,它是慧水赤山的白玉京,是世人的白玉京,是三千世界的白玉京。

它看似是有邊有際的一方土地,實則浩瀚無窮,四荒八極皆是它。

阮桃心慌地跟著,天宮景色落入眼底,她不由得想,她這平平無奇的俗塵木頭身,真能在天宮紮根麽?

只一走神,她便落後歸月許多,連忙喊:“等等我,歸月,歸月!”

一聲聲“歸月”沒能把貓兒喊住,貓兒跑得隨性恣意,心裏洋洋得意。

引玉本也想喊她,話未出口,心想算了。

跑吧,再跑快些,讓風追不上,苦痛也追不上。

兩條腿如何比得過四條腿,歸月轉瞬就沒了影,只剩蝴蝶在原地盤旋。

“她去哪了啊。”阮桃四下張望,擔心歸月跑丟,可轉念一想,在此地走丟的只會是她。

“別急,帶你找她。”蓮升說。

引玉呵出一口氣,吐出的全是紛雜心緒,她只管往小悟墟走,良久才說:“你說,怎偏偏是她,她又怎甘願如此。”

遠遠望見塔剎和石像,便知小悟墟已近,裏邊鈴鐸晃動,叮鈴聲接連不斷,聲音裏蘊有綿綿禪意。

蓮升不答,只是說:“上一次回來,小悟墟不曾起風。”

多半是貓兒撥響了鈴鐸,她與鈴緣深,又曾在小悟墟待過一段極為寂寥的時日。

小悟墟中無甚玩樂,要想解悶,就只能玩兒鈴鐺了,鈴鐺會響,當作是有人和她說話。

那時,她畫符貼符,把所有塔剎摸了一通,又踩過石像的頭,早不將小悟墟當作不可冒犯之地。

小悟墟的鈴鐸,自然是想玩就玩。

“她真是百年如一,不曾變過。”引玉說完,才覺得歸月和那碧根萊菔,是有那麽幾分像。

蓮升仰頭看向飛檐,檐下原掛有她親手系上的法鈴,後來法鈴應緣一摔,恰好落在歸月腳邊,不得不說“緣”這一字,當真玄妙。

所有緣都是既成的因果,或許歸月本就屬於小悟墟,只是彎彎繞繞,如今才回來。

蓮升忽然說:“俗世就是俗,只會隨年月越來越俗,不是它本性敗露,而是它本當如此。所有差的,臟的,壞的,必會隨著世人的一番摸索而逐一呈現。”

“所以呢?”引玉側頭看她,低笑說:“你還不如和我說經。”

蓮升步入小悟墟,沈心靜氣道:“而身懷至純心頭血之人,是逆世而行,塵世越俗,她的心只會越幹凈,他們是世間良藥,是桿秤上不可估量的一粒粟。我們是俗人,又怎會清楚她所眷所圖。”

“也是。”引玉想到貓兒的平日舉動,不由一哧,頓時心清。

正如蓮升所言,有的人看似身遠紅塵,其實脫不了凡俗,但有的貓麽,好似離不開紅塵,其實超然物外。

阮桃的腰帶下,耳報神不想聽那拐彎抹角的,悲歡離合看多了,心說該來即來,何不爽快一些,直接說:“兩人打什麽啞謎,當初薛問雪要把氣運獻給靈犀城,你們大大方方說他求死,如今那貓要求死,你們倒是不敢說了。”

引玉不是不敢,是不願。

她沈默少傾,伸手在木人頭上彈了一記,說:“你懂什麽。”

耳報神不會痛,眼珠子轉溜溜地說:“老人家懂你倆不舍,你就說是不是。”

引玉不語。

而蓮升朝鈴聲前去,也不發一言。

阮桃聽懵了,誰求死,誰不敢說?

她看了仙姑背影,慌忙把腰帶下的木人拿出,舉高在眼前,想問個清楚。

耳報神卻怕傷著這小桃樹的心,轉過眼說:“你問她們去,就等你撬開她們的嘴了。”

阮桃又把木人塞回到腰帶下,轉而捂住心口。她的心一定是被撕開了一塊,什麽冷風雪水全往裏邊灌,就像還在晦雪天的時候,凍得出奇。

進小悟墟,便見塔剎成林,塔剎雖高矮有別,但模樣近乎相同。

塔剎間有菩提樹,許是久久無人念經,此地禪意不比從前,所以菩提枝葉稀疏,比從前多了幾分蕭瑟。

見到鈴鐸,還真是貓兒站在檐上,正伸爪有一下沒一下地撈。

透過此景,引玉好像能看到,歸月獨自在小悟墟的那段時日——

歸月會撈檐下鈴鐸,會用塔剎磨爪,偶爾攀上天石與那佛像比肩,許還會到問心齋逗弄滿池的鯉魚。

不曾想,這小悟墟已全是歸月的影,歸月在此間如此自得,就好像她合該生在此、泯在此地。

蓮升勾手,招的卻不是歸月。

遠處有東西簌簌飛近,單聽聲響,應有萬千之多。

蝶?

阮桃詫異扭頭。

不是蝶,白玉京的蝶身似藍晶,如今紛飛而來的,分明是數不清的符紙。

蓮升曾將符紙整齊疊好,用石子壓在地上,如今歸月回來,也該物歸原主。

她一展五指,黃紙便逐一疊在她掌上,有的堆在她腳邊。

光是三千塔剎,就讓人數不清楚,更別提貼在上邊的符紙了。

只是,這不計可數的符紙疊在一塊,竟還不及半人高。

“歸月。”蓮升仰頭。

檐上的貓兒輕盈躍下,環著蓮升腳邊的符紙踱了一圈,不滿地說:“原來我費盡心思畫出來的符,只比我的貓兒身高上這麽點,叫人以為我未盡力!”

“知你盡力了。”引玉彎腰拿起一張,看到貓爪子畫的粗糙符文,舒展眉頭說:“我一看就知是你寫的,不過。”

歸月豎直耳,“不過什麽?”

“你以前畫符喜歡畫蛇添足,那時怎麽忍得住。”引玉說。

貓兒躍上層層疊疊的符紙,那符紙軟,被她那樣一壓便差點倒塌。她不慌不忙,甚至還舔起爪,說:“我平日是玩兒,那時可是上了心的,可不得畫好一些。”

“三千塔剎已無需再用符紙鎮壓,這些符是你的心血,你想將它們置於何地。”蓮升問。

歸月豁達,搖頭便說:“這晦氣玩意還留著作甚,寓意可太不好了,要暗示靈命會重施故技。”

素來喜歡藏物的貓兒,如今不藏了,說不要便是不要。

“你當真想好了?”蓮升揚手,掌中符紙飛旋而起,恰似翩躚蝶。

“自然!”歸月碧眼如星,亮而篤定。

想好什麽了,阮桃在一邊迷迷瞪瞪地猜。

大風忽起,地上符紙全部淩空,勝似翺翺鳥雀。坐在紙上的貓兒哪還穩得住身,連忙躍開。

這符是引玉教的,引玉說:“此符一成,便是刀槍不入,只能用火去燒。”

蓮升翻掌施術,天上頓時火光幢幢,鳥雀變作紅蝶,又狀似天星焚燎,跌落人間。

烏雲踏雪的貓仰頭看天,沒將火燼當蝴蝶追,久久,她眼看灰燼全部落地,才慢步踏過。

那時在這小悟墟,她本就受了一些傷,後來為了一心畫符,不得已封住五感,如今細細一嗅,才辨出碧根萊菔的汁液所在。

黑貓從灰燼上踏過,她獨獨那四個爪是白的,如今全染了黑。

但她奮不顧身,不作停留。

小荒渚塔剎遠遠矗立,那般無奇,輕易會被忽略。

引玉見到小荒渚塔剎,看見的不是禪意,而是罪孽。

是靈命留下的罪孽,卻是眾生承之擔之,眾生為之血流成海,為之補綴乾坤。

“到了。”蓮升說。

“聞到了。”歸月繞著小荒渚塔剎踱步,“有幾分像雲鎖木澤,是甘甜的泥腥味。”

她轉而看向引玉,又說:“你們就是從這去的小世界吧,跟我說說,那邊是什麽樣?”

引玉遠遠站立,忽然想,如果再花上一些時日去找別的心頭血,那又會是什麽樣。

她不靠近,她臉上乖慵全褪,和當年在刑臺上一樣抗拒。

“說呀。”歸月催促。

引玉說:“無甚稀奇,也是有山有水,有人有鬼怪,改日你親自去看。”

歸月隱隱記得,當年在刑臺上,引玉的抗拒是勢與天鬥,此時竟是束手無策。

她不要看到引玉這副神色,緊緊挨著塔剎說:“世間諸事容不得你等,且不說歸月我天上地下蓋世無雙,你上哪找和我一般的?”

的確是蓋世無雙,絕無僅有,找遍慧水赤山必也找不出第二只這樣的貓。

歸月事到如今也還是神采飛揚,她什麽都懂,只是什麽都不曾提。

只能是歸月,引玉想,這是天道擇了她。

少傾過後,她終於展顏,說:“你知道交出心頭血會怎樣麽。”

“就算是個死,我也不會打退堂鼓。”歸月尾巴一翹。

“這心頭血只能你來取,旁人誰都取不得,取出後,比之凡間自戕者更甚,魂靈口不能言,眼不能視,直到某日醒來,才能說能看,也才能轉生。”引玉說得極慢。

“哪一日?”歸月還是不怕。

“或許是十年八年,也或許千年百年。”引玉給不出準話。

“這有何難。”歸月的尾翹得更高了。

引玉目光不移,終還是說出了口:“此番我不能送你。”

“事不宜遲,又何須你送,你們兩條腿的走路磨磨蹭蹭,莫說送我了,跟都跟不上。”歸月打起哈欠,忽然變作銀發黑裳的人身,挨在塔剎邊上笑得狡黠

她招手說:“阮桃,來。”

阮桃想哭,如今她已知曉,是貓兒要走,相處不過數日,貓兒竟又要走。

但她還是走了過去,垂頭不願看歸月的眼,明明她此前總想,要是能多看看貓兒化人就好了。

“我帶你到白玉京了。”歸月擡手,掌心落在阮桃發頂。

她還是做不到引玉那般,濃濃愛戀她不懂,只是她認定,做人須有始有終,做貓亦然。

阮桃匆忙仰頭,她還是要看,要多看!

可她堪堪瞧見銀發黑裳人那碧綠的眼,便被一道氣勁急急震開。

歸月笑了,取心頭血簡簡單單,不過是劃開胸膛。這事她已做過數回,只不過都是被龍娉所害。

沒想到,如今是她要在自己心上劃一道口子。

她隔著衣裳按住心口,指尖輕易便破開胸膛,直抵心尖。

她還是神采奕奕,她的爪抓過白玉門,逗過鈴鐸,撓過塔剎和菩提,也畫過符,取心頭血不在話下。

這下,她可就要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她懂的,但她不怕,她天不怕地不怕。

引玉站立不動,聽見歸月喊她名字。

歸月砸吧嘴,苦惱笑說:“晦雪天的酒,我還沒喝上呢。”她將心頭血抹上塔剎,塔剎上有綠光忽閃,血色隱入其中。

但見塔剎好似結痂脫落,那無形汁液隨之顯形,變作飛屑迎風而去。

屏障,已開。

“歸月!”阮桃周身冷卻,奔上前去。

歸月身形驟矮,又變回了貓兒,碧眼逐漸失色,成了塵封的舊翡翠。

引玉走上前,堪堪抓住歸月的魂,不動聲色地將它按回歸月殼中。

哪裏按得回去,不過是她捂得緊。

蓮升欲拉引玉的手,卻見她仰頭笑了。

引玉捂緊歸月的魂靈,說:“我想她再喝上晦雪天的酒,我料她來世也還是想當貓。”

蓮升微頓,啞聲說:“養魂,把她的魂寓於此地,十年百年,又或是千年一過,她生而又是那貓兒仙。”

正如她當時。

“要怎麽做?”阮桃趔趄著跌在塔剎邊,她那在眼眶裏醞了好多年的眼淚,好似閘門大開,終於在此刻傾瀉。

她起初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眼淚流進嘴裏,叫她覺得鹹。

好鹹,而心又是酸楚的,她好像要被腌壞了。

蓮升伸出的手懸了良久,還是落到了貓兒頭上。她將塵埃拂開,說:“要將她的魂鎮在此處,寓於骨中,要以瑞光養骨,令其不朽不滅。”

“一直?”阮桃眼睛通紅,雙手顫抖不已地接起眼淚,怎的接不完呢。

“直到她大夢醒來,魂骨相融。”蓮升起身,正欲掐術。

鎮魂的術法還未用上,邊上倏然長出桃樹一株。桃樹的根莖本不該盤虬在地,它卻張牙舞爪,將貓兒的軀和魂纏在其中。

耳報神掉在地上,引玉不再捂歸月的魂,撿了木人便往後避開。

桃樹的根將貓兒嚴嚴實實裹起,分枝纏上塔剎,將它死死環抱。

鎮魂一事,阮桃最是擅長,她要歸月齊齊全全回來。

粉衫的丫頭從樹後探頭,卻已不是初見時顫巍巍的模樣,她盈盈笑了,說:“仙姑安心去,有我在這守著她。”

這是她的依戀,她會守住。

當時歸月不正是想效仿引玉在小悟墟養他人之魂麽,她未做成之事,阮桃做了。

原來,是命定。

引玉擡手觸摸桃枝,見枝上桃色漸顯,才知阮桃的劫原來就在此處。

她看向蓮升,說:“上回我在骰裏神志不清,此番你挽我過去。”

蓮升牽她,對桃樹微微頷首,既是對阮桃,亦是對歸月說:“後會有期。”

兩人的身影穿過塔剎,寂靜小悟墟中獨留阮桃一人。

阮桃閉目不動,挨著桃樹站了良久,直到有一物落上眼瞼,不得已擡手揉眼。

揉上去才知,這粉嫩的一片是桃花啊。

開花了。

祥樂寺裏的桃樹都是先花後葉,她卻是先長了葉,才開的花。

再一看,桃花長出不過一彈指,竟就結了桃。

粉衫丫頭踮腳去摘,在手中捂了良久,嘟囔說:“本是想讓你先嘗的,可你如今嘗不了,放壞可如何是好,我來替你。”

說著,她低頭咬下一口,桃肉還含在嘴裏,竟又是淚水漣漣。

脆的。

作者有話說:

=3=

第五卷 完,這卷章節多一些,其實字數是差不多的

小寶們六一快樂!

☆ 化我禍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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