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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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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翌日, 辰時三刻。

謝元丞醒得比葉從意稍早些,但他絲毫沒有要起床的跡象,只動作輕微地斜翻個身, 胳膊撐頭, 靜靜待在葉從意身旁看她。

約莫又過了兩三刻鐘,葉從意才揉著惺忪睡眼悠悠轉醒。

這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葉從意抵達薊州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個覺。

今日過後,薊州發生一切事物都將塵埃落定。

禍害薊,縉兩縣的罪魁禍首即將受到應有的懲罰, 葉學海同意乞身疏離朝政, 葉夫人並沒有像上輩子一樣殞命於此, 而她跟謝元丞也會在不久之後遠下江南,遠離上輩子給她們帶來半生厄運的人和事。

她喜歡同謝元丞一起暢想未來, 有謝元丞在的地方總能特別安心, 於是在交談中無知無覺睡了過去。

以至於謝元丞是何時將她從聊天的桌案邊抱去鋪好的氍毹上睡覺的印象蕩然無存。

葉從意睜眼的時候看不太清,只覺得有個龐然大物近在咫尺盯著自己, 定睛一瞧才發現是謝元丞,她又將眼睛閉上,問:“醒多久了?”

謝元丞說:“大概三刻鐘。”

葉從意睜眼:“哦。”

謝元丞忽然說:“夫人方才說夢話了。”

葉從意翻了個身,學謝元丞撐胳膊的動作,跟他面對著面:“我安寢時從不說夢話。”

謝元丞一臉認真:“真的說了。”

葉從意便問:“那我說了些什麽?”

“夫人說……”謝元丞似乎在回想,“說你變成了一只老鼠, 還不小心把我要穿的褂子咬破了,為了補償要在我生辰的時候給我做件新的。”

他說的煞有其事,若不是細微表情漏出端倪,葉從意幾乎要信以為真。

“你生辰還有大半年呢, ”葉從意覷他,“現在就開始想方設法討要生辰禮, 真是詭計多端。”

“夫人想賴賬,卻說我詭計多端。”謝元丞眉頭一皺,“可就算夢話那也是親口從夫人嘴裏說出來的,金口玉言,沒得反悔。”

葉從意無語凝噎。

她該收回先前說九百金難纏的話,謝元丞一旦耍起無賴,堪比十個九百金。

“夫人不作聲我就當你答應了。”謝元丞乘勝追擊。

葉從意說:“還早著呢,再看吧。”

謝元丞目的達到,不再就此事多言,伸手替葉從意掖掖被子後徑直起身。他從簡易桁架上抓過衣裳,背對葉從意邊穿邊說,“我帶人去牢獄提馮立果,時辰還早,夫人再睡會兒,用過早膳巳時六刻去找匡姑娘一齊出發也來得及,我在縣衙門前等你。”

“你也記得用膳。”葉從意在謝元丞離開前交代了一句。

白天有日光透過營帳縫隙直射進來,十分晃眼。

葉從意說完便將被褥扯過頭頂悶頭蓋上,連謝元丞回的話都沒聽清。

謝元丞走後她又睡了個回籠覺,一覺睡到巳時三刻意識才逐漸清醒。

冬芷就是在這個時候端著早膳進來的。

她將白粥和鹹菜放在桌上,輕聲喚道:“大姑娘,起床洗漱用膳啦,這粥剛出鍋還熱乎著。”末了補充一句,“王爺特意吩咐這個時辰給你送來的。”

葉從意漱著口,含糊問了句:“謝元丞吃過了嗎?”

冬芷收了托盤,說:“王爺走得急,沒來得及喝粥。”

葉從意聽到一半,眉頭就皺起來了。

冬芷繼續說:“但走前揣了幾個饃邊走邊啃。”

葉從意想象著那場景:謝元丞一手掐著幾個白面饃饃,一邊步履如風地趕路,一邊猛的往嘴裏塞早膳。

畫面感十足。

想到這,皺起的眉頭很快又舒展開來。

*

用過早膳葉從意帶著冬芷去找匡蘭月,正巧碰上顏酉扶著匡蘭月從營帳出來。

老郎中這幾日準時準刻地來來替她施針壓制體內毒素,看起來卻效果甚微。匡蘭月煞白著一張臉,走路時身形搖晃,哪怕有顏酉的攙扶,還依舊一副隨時可能被風刮跑的模樣,

懷中還抱著個酒壇大小的陶瓷罐。

註意到葉從意投向陶瓷罐的眼神,匡蘭月扯扯嘴角,輕聲解釋道:“這是我爹的骨灰。謝大人答應帶馮立果去我爹靈前問斬,我思來想去覺得終歸還是麻煩了些。本來就已經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了,所以我讓顏姑娘昨日陪我去將我爹的骨灰取了回來,帶他看完馮立果下場,我們就要啟程去西域了。”

葉從意問顏酉:“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顏酉抖了抖身後背著的兩個包袱:“一早就收拾好了。”

“只有這點?”葉從意有些不放心。

“嗯。”顏酉頷首,說,“輕裝上陣,只帶了幾件換洗衣物。”

眼看葉從意眉頭又要蹙起來,顏酉連忙說道:“還有銀票。出門在外有錢才好辦事兒嘛,這不剛好,匡蘭月她啥都沒有,就是錢多。路上缺啥直接就置辦上了。不用擔心。”

顏酉平時雖然看起來不怎麽著調,在正事上從不含糊。葉從意見她把出行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條,準備的諸多交代都留在心中,只道:“一路順利。”

顏酉點頭。

“匡姑娘解毒之後,記得傳信給我們報個平安。”

匡蘭月也點頭。

“路上若遇到什麽麻煩,盡管找隨行的人幫忙,他們都是謝元丞親衛,辦事可靠的。”

顏酉和匡蘭月一起點頭。

“還有……”葉從意盡可能地想其它需要交代的事情,頓了半晌發現該說的都已經說得差不多。

冬芷見她家姑娘“還有”了好一會也沒說出下一句,道:“三位姑娘誒,時辰不早了,有什麽話咱們待會兒上了馬車在路上說也不遲。再在這裏磨蹭一陣,就要耽擱砍那狗賊頭的好時機了。”

顏酉上下打量冬芷一眼,笑道:“看著一柔柔弱弱小姑娘,怎麽腦袋裏凈裝些砍啊殺啊。瞧起來竟比匡蘭月還要多上幾分迫不及待。”

冬芷努努嘴:“我那是路見不平,搖旗吶喊相助。”

葉從意指尖在冬芷額間輕輕一點:“離京這段時日,個子沒見長,膽子倒長了不少。”

四人在談笑間上馬車。

顛簸一陣,趕在午時三刻前到了縣衙。

謝元丞負手站在衙門等人,遠遠看見載著葉從意的馬車就跨步上前。

顏酉率先跳出來,接著扶匡蘭月,冬芷緊隨其後。

顛簸的路程雖然不長,葉從意暈車的習慣卻照舊。她剛從馬車裏探出一只手,謝元丞就將手遞上去。

葉從意指尖碰到謝元丞手的瞬間不易察覺的一頓。熟悉觸感傳來,察覺到來人是謝元丞,葉從意直接將手搭上去。

顏酉見狀,酸溜溜的來了句:“有個好夫君就是不一樣哈。”

“……”

周圍氣氛突然凝固,誰都沒有接話。

顏酉餘光瞥到身邊的匡蘭月,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懊惱地伸出手掌在嘴上狠狠拍了三下。

謝元丞開口打破僵硬氛圍:“馮立果就在縣衙內院,離午時三刻還有半個時辰,匡姑娘如果想的話可以縣進去跟馮立果說上幾句。”

顏酉十分不理解:“她跟馮立果能有什麽什麽好說的?”

話畢,扭頭看向匡蘭月。

匡蘭月緊了緊懷中抱著的陶瓷罐:“多謝謝大人。”

然後步伐一轉,往縣衙內裏去了。

顏酉震驚之餘連忙跟上。

兩人走遠,謝元丞不知從哪兒掏出一顆糖。

糖衣已經被剝去,葉從意一不留神,那糖就被謝元丞塞進她嘴裏。

“涼的?”葉從意抿著糖問。

“薄荷糖,聽說對暈車管用。”謝元丞說,“頭還暈不暈?”

葉從意不知到這薄荷糖究竟有沒有效果,況且她知道就算有效果也不可能見效這麽快。

但她不忍心拂了謝元丞的一片心意,點頭說:“好很多了。”

“糖是岳父前段時間在縉州縣的小攤上買的。”

葉從意一怔。

“他和岳母就在那輛馬車上,”謝元丞說,“還有不到半個時辰。”

葉從意輕輕一笑:“我知道了。”

謝元丞沒跟上去,把時間留給葉從意跟葉學海和葉夫人話別。

時間一閃而過,半個時辰很快過去。葉從意從馬車下來便看見謝元丞就站在烈日下等她。

“話說完了?”

“說完了。”

“把冬芷留下了?”

葉從意上去的時候帶著冬芷,下來時只她一人。

“嗯。”葉從意從懷中掏出素帕,幫謝元丞擦去額角的汗,“她跟著父親母親有個照應,我好放心。”

“那先去處理另一件事。”謝元丞向她伸手。

葉從意回握住:“嗯。”

兩人進縣衙便看見匡蘭月抱著骨灰罐從馮立果身邊離開。馮立果情緒幾近崩潰,嘴裏不知在叫嚷些什麽。而匡蘭月步伐堅定,走到馮立果前方十尺遠停下。

她把骨灰罐放在地面上,一邊看守的衙役壓著拼命掙紮的馮立果連磕十幾個響頭。

衙役使的力道重,馮立果頭磕在粗糙地面上留下斑駁血印。

匡蘭月的神情說不上來是悲痛還是悲涼,甚至看不到一絲大仇得報的快感。

又過了須臾。

匡蘭月緩緩看向謝元丞所在方向,嘴唇上下翕動,說了三個字。

葉從意辨認出唇語,她說的是:“殺了吧。”

謝元丞點頭示意。

兩側衙役拿著粗麻上前,三兩下系成一個活結,套在馮立果脖頸之間。

絞刑。

往往比梟首更讓人煎熬。

這是匡蘭月親自為他選的上路方式。

馮立果雙手被綁在身後,撲面而來的窒息感讓他止不住掙紮,雙腿在地上猛蹬,鞋底的摩擦在地面上留下幾道痕跡。

馮立果面部猙獰,又歸於平寂。

眼神中的不甘終究化為一潭死水,再沒了生機。

馮立果死了。

匡蘭月強撐出來的挺拔姿態剎那間萎靡,她站在那兒,給人一種大廈將傾搖搖欲之感。

顏酉兩步上前充當人墻,任由匡蘭月倚靠。

“走吧,”匡蘭月說,“該走了。”

顏酉扶著她:“好。”

她二人遠遠朝著葉從意二人的方向微微欠身,算是致謝,也算是告別。

謝元丞攬著葉從意的肩,禮貌頷首,目送她們走出縣衙上了馬車,又目送兩輛馬車並駕齊驅先後離去。

葉從意望的出神。

謝元丞問:“舍不得了?”

葉從意道:“什麽舍得不舍得,日後又不是不見了。”

短暫的分離是為了日後更好的重逢。

葉從意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我們也走吧。”

“嗯。”

謝元丞騎的紅鬃馬拴在縣衙馬廄,葉從意在衙門前等他牽馬過來。

等謝元丞的途中率先等來從京都回來的裴行。

葉從意不免有些警覺。

京都距離薊州縣來回路程,日夜兼程快馬加鞭少說也要□□日。裴行明明知道不日她與謝元丞便會歸京,緣何會不遠萬裏風塵仆仆的趕回來?

尤其是他身後還跟著個拿著皇帝詔書的內侍。

裴行一如既往的知禮,老遠看見葉從意就抱拳請王妃安。只是那內侍目中無人,對葉從意簡直視若無睹。

葉從意瞇了瞇眼,並不表態。

內侍大咧咧往葉從意身邊一站,眼底竟是不屑之色。

謝元丞牽著馬過來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這麽個場景。

“喲!終於見到王爺了。”內侍笑得諂媚,“可讓雜家一頓好找哇。”

謝元丞斜眼過去:“魯公公。”

“誒!”魯公公驚喜神色藏都藏不住,他怎麽也沒想到謝元丞居然記得他這麽個人物。

謝元丞:“皇上派公公前來,是有何要事嗎?”

魯公公:“豈止是要事,那是天大的好事!”

“哦?”

“輔城王謝元丞接旨。”魯公公清清嗓子。

謝元丞一動不動。

魯公公:“輔城王謝元丞接旨!”

謝元丞依舊沒有動靜。

魯公公面上掛不住,但他縱使有再大官威也不敢再謝元丞面前耍,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昭曰:自朕登基以來,輔城王謝元丞於江山有益,社稷有功。今有異邦公主,溫婉嫻淑,聰慧美麗,特賜婚與輔城王為輔城王側妃,擇日成婚。”

魯公公念完,手中詔書一合,不管不顧直接塞進謝元丞手中:“異邦公主做側妃,王爺有福啦!”

謝元丞視線投向葉從意。

而葉從意雙手環胸,正挑著眉戲謔地看他。

謝元丞心底湧上止不住的煩躁,舔了舔後槽牙,接著罵了一句。

魯公公沒聽清,便低聲問裴行:“王爺說了什麽?”

謝元丞眼神倏地掃射過去。

魯公公一個激靈,頓覺大事不妙。

謝元丞將詔書握在手中,看也沒看內容一眼,,手腕一番,驀地撒手,語氣冷峭:“我說,去你爹的狗屁聖旨。”

“哐當——”一聲,賜婚詔書應聲落地,在滿是汙垢的泥潭裏滾了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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