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起風波(一)

關燈
此去雲霧山脈,轉眼便是一年。狐二坐於第五重峰頂之上,本命劍如裂壤之勢,穿過濃重白霧,直取山腳灌叢。

“二哥,是我!”

狐六喝喊之聲穿過濃霧,便如蒙了濕帕,悶悶而來。尋阮棠之事告一段落後,其他兄弟都回歸本職,只他隨狐二在山中修煉,兼職做個信使。狐二從峰頂掠下,從後頭拍了拍他舉信肩膀。

狐六忙轉了過來,恭敬道:“是三哥的信。”

狐二吹散濃霧,展信一觀,對狐六道:“你來第五重仍有些冒險,若沒有非我過目不可之事,下次便不需再送信了。”

狐六仰頭看著狐二,驚道:“二哥還不回去麽?”

“急什麽,”狐二淡淡道,“再開龍門時便回去了。”

濃霧中,狐二面色幾看不清,狐六連眨了幾次眼,從衣袖中摸出另封信來,瑟瑟道:“三哥說,若您仍不歸,便將這信給您。”

狐二並沒接,輕聲一笑:“我好容易將家事放下,絕不再回去做家主。若有事,讓他自己處理。”

“是疊猙找二哥,”狐六忙道,“大哥的話也不聽,說你再不回去,便不要在南漠蹲守了。”

“讓他自己處理。”狐二點頭道。

“您來雲霧山脈後,神煞海龍王也沒了動靜,都是個叫蕓歆的蛟龍出面理事,送去的功德都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也不知龍王是何想法。”

狐二那頭沈了半晌,又平平道:“龍王自有計劃,無需為他擔憂。”

“狐七!狐七日日在家中哀嚎,說思念你,”狐六急道,“不若,您回去見他一面,再來雲霧山脈也好。”

狐二音調也高了些:“不過一年而已,他哭些什麽?”

“我和他從出生後,就沒離開過你,”狐六盯著白霧中腳尖,輕聲道,“特別是他,每日在您身前身後,當時您來山中尋人,也沒和他告個別,他還不似我,隔上幾個月能見您一次……”

狐六說完,也不再勸,舉著信等狐二來接。他這一年拔高不少,雖還是個少年輪廓,腮邊肉卻減了小半。狐二瞧他倔強,將信拿在手中:“你回去告訴小七,他元丹已近完全覆原,待我鞏固一陣,自然回去見他。”

“可是……”

“哪裏有什麽可是,”狐二將兩人間濃霧吹散,露出一雙銀色細目,“你且告訴他,便是一直不成年,也要長大,二哥又不會永遠跟著他。”

狐六仍不願走,狐二對他道:“下個月此時,你來將他元丹取回。”

狐二拾嶙峋石崖而上,身後狐六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終歸於平靜。

峰頂如常死寂,狐二席地而坐,將狐三另封信打開看了。

信中提了鳥族按布陣而行,已準備了五種迎戰策略,狐五和青雀一直忙於此事,三月內便能練熟陣法;走獸這邊是狐四所帶,他於隊列中添了昆蟲一行,方便戰後掃食細微功德。

狐三信中謹小慎微,規規整整,一瞧便是後頭有事要說。他提的那些公事,詳略得當,環環相接,許是寫時思慮良多,恐寫多了狐二不耐將信扔了,又恐寫少了,狐二草草掃過,只做不知。說完狐四之事,他在信尾重提疊猙之事,算是這信的來意。

——二哥明察。疊猙每月均有信來,封封都如冊子厚,半年前,我實在忍不下去,給他回了一封,告知他你在雲霧山脈閉關,無需再寫信。那之後他便如瘋了一般,日日都有信遞過,要求家中將你交出來。我初時並未在意,只對他道你確實繁忙,無法趕回。近一月,那三尾猙已絲毫不顧及基本禮節,日日傳音於大哥,說要從南漠出來,問他為何如此焦急,他也不說,單一遍一遍以此相逼,令人不堪其擾。我知你不喜他,眼下也只為大戰打算,不欲再管家中事務,但,三弟懇求,便只是可憐大哥,也請二哥速歸。

狐二將信燃了,白霧中騰起些許水汽,轉眼又被霧吞噬。

他知三尾猙不看人臉色,但他連大哥也不顧,卻是狐二沒想到的。他此舉極為奇怪,狐二拒絕他並非一次兩次,他常一笑置之,從不見他如此瘋癲。狐二忍他,只因他守南疆,嗅覺極強,幾近通靈,若有妖人來犯,他定能第一時間預警。但若過於不知進退,拿他本職所在當籌碼要挾於九尾,狐二也不欲容他。

只是那南疆守衛,怕也沒更佳人選。

狐二將狐七元丹吐出,於空中轉了轉。狐七元丹瑩白如初,已是好了。此次尋阮棠,狐二才發現,雲霧山脈中目不能視,只憑心而動,極適合修本命劍的九尾長居。不過一年,稘元丹中龍息便散盡,他也已有月餘未聽到龍王碎脊之聲,再等一個月,他將雨落當時散的功德,化成狐七所用,便可回去一次。

疊猙是才,總要適用才行。

狐二閉目修煉,一夜如常而過。月華收斂,白霧橘染,狐二將元丹吞回腹中,本命劍隨念而出。

九尾化心為劍,心念堅定,劍則堅定。狐二兒時練劍,便為成個龍王一般的英雄,此時練劍,便只為那未見的仇敵。

面前白霧如紙,狐二將眼閉起,虎紋裂目獸便如在身側。他父輩只見過那獸前半身,是尋常虎妖三倍大小,腹如饕餮,爪如蒼鷹,黑褐虎紋皆盛劇毒。

他父親未給他見過他記憶中墮仙模樣,擔憂他本命劍被腐一刻被狐二見著,由恐入魔。狐二問他,本命劍被腐是何感覺。他父親說,那一瞬,便如世間重歸蠻野,天地相接,人被碾為塵土。幸而,眼盲一刻,還是想起他母親來,算撿了條命。

狐二沒機會見自己意中人,想來碾為塵土就是他此生終結了,只是在那之前,恭懷那妖人需先他一步死了才行。

這一年中,狐二也想過多次。

黑龍那頭無論如何也放不下,自己是家中最強一個,這檔口本命劍被腐也絕不可。於他而言,這便是最好的結局,既成妖界大事,也為父輩報仇雪恨,還能成全自己兒女心思。

被拒絕了也好,本就說好做對喝茶的朋友,確實不該貪圖其他。

裂目獸張口而來,咬住狐二一側肩膀,狐二劍抵在他仙心之上,如鑿入冰,定然向前。裂目獸擡爪來捉,狐二傷手施術欲接,兩人終結一刻,狐二定心向前,耳邊聽得狐六氣喘籲籲,從山腳而來。獸影如煙散了,他將劍收起,掠身而下,將狐六攔在登山處。狐六見他來,眼中欣喜異常,急喘兩口氣,猛點了下頭:

“疊猙、疊猙和龍王打起來了!”

“什麽?”狐二不可置信。

“綠蕪來通傳的。疊猙昨晚潛入海中,不知怎的找到了閉關的龍王,足足罵了兩個時辰,龍王出來後,他還出手打人,眼下已從海裏打到陸上了!”

狐二眉心如“川”,不耐道:“他不守南漠,為何去海中找龍王麻煩?”

“我知道的也不多。”狐六焦急道,“大哥已經去攔了,我們還是邊走邊說。”

“不自量力,”狐二冷笑,“上次便險些被龍王掐死,怎還湊上去?”

“我只聽大哥說,他說龍王要害你。”狐六對狐二道。

狐二更加不耐,冷語道:“龍王如何害我?”

“他不提,但臉色極其難看,盡用些殺招,龍王此刻雖未要他性命,但也殺氣騰騰——”

“走。”

出了雲霧山脈,狐二帶狐六瞬術而達。海外灘塗之上,狐大於遠處遙遙勸解,騰空黑龍將三尾猙隨手甩了下來,負手垂目而立,狐二瞧了眼神煞海,海面如常波光滾滾,想來黑龍也並未真地發怒。

他帶狐六快步向前,已拼紅眼的疊猙嗅到他蹤跡,轉頭瞧他一眼,吐出顆牙齒,攥拳再起。

“疊猙!”

狐二喊過他姓名,對空中黑龍施了個禮:“我禦下不嚴,還請龍兄稍安。”

黑龍似乎剛瞧見狐二,對他點了點頭:“好。”

“多謝。”

狐二上前將疊猙拽過,低聲問:“你發什麽瘋?”

“若不發瘋,你便縮在雲霧山脈不出來麽?”疊猙冷笑一聲,指著黑龍道,“你可知那人,與你糾纏不清?”

狐二擡頭向黑龍望去,他目色柔和,一直看著自己,見他望來,扯開嘴角笑了笑,似乎並未聽到疊猙之言一般。

見到他笑的一瞬,心中那些只做朋友的話便怎麽也想不起了,才覺一年有多長。他換了發式,換了衣裳,如墨雙眼中疲憊更盛,似乎藏著千言萬語。

離別當日的情緒仍如新傷,半點也未曾愈合。逃避確實不是解決之道,可狐二也未想過用這種方式再揭過往。疊猙咄咄算什麽事?他與黑龍,和旁的人從不該有什麽牽連。

狐二轉目瞧疊猙,對他淡淡道:“龍王是我山海盟友,自然與我有牽扯。”

疊猙張口欲辯,狐二出重拳將他元丹捶出,隨後抓住他一尾,將他拋在肩頭。黑龍已從空中落下,站在狐二身後一丈遠的地方,狐二對黑龍轉身行禮:“疊猙妄言,還請龍王見諒,我先帶他回谷,你我改日再約。”

狐二走了幾步,側目望見神煞海如畫靜止,海浪聲也絕於耳畔,他心覺不妙,回頭看了一眼。烈焰淫淫傾瀉,黑龍於灘塗之上逆光而立,輕聲問:“改日是哪日?”

“明天。”狐二脫口而出,心中暗捅自己一劍。

“明日,”黑龍如鬼魅向前,攥住狐二另只手,“我在海葵坡等你。”

“知道了。”狐二將手抽出,略狼狽地轉頭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